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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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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

這件衣服的故事很長,也很美好。

好到季年桁舍不得把它當廢品丟掉。

以前這件衣服只是乖乖的躺在衣櫃角度。直到前幾天,季年桁與自己的父母大吵一架,最終的結果就是他從自己家裏搬出來了。

整理行李的時候他在櫃子裏隨手拿了幾件衣服,春夏秋冬各個季節都有。當看到這件衣服,他有一種感覺,自己什麽都可以不帶走,除了這件衣服,不屬於他的衣服。

江周沒說錯,這件衣服的款式已經過時了,他季少爺因為家庭原因,根本不會穿過時的衣服。

不過江周不知道,就這件衣服放那時看也土的一批。

偏生他當寶貝一樣。

……

四年前的歲熙沒有現在的一頭長發,相反他一頭利索的短發,臉上總掛著衣服透明框的眼鏡。

那一年他初一,原本六年級他的班主任外加數學老師因為懷孕的緣故不再帶他們班了,學校一時間老師空缺,再加上他們班風評不太好,誰都不肯借這塊燙手山芋。

一開始他們都在猜班主任會換成誰,甚至還打起了賭。

到了報道那天,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的歲熙逆著光進了教室。季年桁承認,這個新老師站在講臺上那一刻,他看呆了。

倒不全是因為外貌,十二三的小屁孩對美的理解遠遠沒有成年人透徹,他呆的原因是他聽到這個新老師特別誠實的告訴他們——他是實習老師。

老實人。

那時候胖胖的季年桁撐著臉有些無聊的聽著新老師說著有的沒的。

一開始他挺為這個新老師可惜的,那種中年教師他們班這些人都不怕,實習老師?能教夠一個月嗎?

季年桁沒有為自己數學的未來感到擔憂,他是這個班上有名的刺頭了。

上課不聽、作業不做、公然頂嘴……

幾乎所有不良行為他都沾了。

哦,除了喝酒和抽煙。

這兩點就是長大後的他也沒有沾上。

後續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們班幾個頑皮的人在新老師上任的第二天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與其說下馬威,不如說是惡作劇。

那時候的記憶有些模糊不清了,他記得自己也參與了那場行動,似乎是他把盛了三分之一水的臉盆放到門上的。

到底是汙水還是幹凈的水呢?季年桁不記得了,那臉盆沒有如他們預期的那樣扣到新老師頭上,就連裏面的水都只是沾濕了點他的褲腳。

牛仔褲上多了星星點點的水漬,褲腳那塊最為明顯。

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新老師要生氣了,但他沒有。

他還是那副平淡的表情,拿著書走進教室,視那可憐的臉盆和一灘水為無物。一個老師對學生的縱容就是最大的過錯,不要以為下一次他們會改,事實上只會變本加厲。

臉盆這一招用過一次就沒意思了,第二次他們在講臺的粉筆盒裏塞了一只活蟑螂。

當新老師把手伸過去想拿粉筆的時候,蟑螂十分給面子的爬了出來。歲熙幹了什麽呢?季年桁絞盡腦汁的想。

唯有歲熙一張板著的臉給了季年桁很深的印象。

那只蟑螂是死了。

新老師用書拍死的,完事他還能面不改色的把蟑螂的屍體從書上拿下來放到講臺上。

那一刻,季年桁才發現這個新老師不一般。

一只活著的蟑螂,哪怕對蟑螂不害怕,在突然看到它從粉筆盒裏爬出來也得給點反應吧?但新老師沒有。

季年桁終於明白了。

新老師之前不與他們計較臉盆的事就跟大象不屑於看路過的螞蟻一樣。而他們在新老師眼中恰巧就是跳著的螞蟻,他們所用的方法在他眼裏也幼稚的很。

到了很久很久之後季年桁才明白為什麽歲熙遇到這些事情會面不改色,甚至每次都風輕雲淡的揭過。

歲熙是個很好的人,在相處過幾周之後,他們班的人也漸漸信服於他。一開始的惡作劇兩邊都默契的沒有提及,他們表現的像是從一開始就相處的很融洽。

或許是這個原因,他們班的數學成績是有一個小小的提高的,盡管放在年級裏仍不夠看。

歲熙對自己班裏幾個成績落後的學生格外上心,季年桁就是其中之一。

而在這些學生中,季年桁是歲熙最為關照的。

要是按當時歲熙的話講,他覺得季年桁有天賦只是根本沒有用心去學,他感覺季年桁心裏藏著事,這個事就是他消極學習、茍且度日的源頭。

季年桁那時候是一個煩,體育課、出操、放學、中午……這些歲熙有空而他們可以不上的課都成了歲熙給他補課的時間。

但他根本不想要開小竈。

他就想這麽爛著。

到底是什麽時候改變了這個想法啊……可能是在歲熙看到他進步十二分後亮起的眼睛,亦或是歲熙對他的信任。

歲熙信他可以學好。

被人信任的感覺很不錯,與滿是猜忌的家庭比起來,歲熙似乎已經成了他新的精神寄托。

他上一個寄托是不想讓父母失望,當他發現自己不論怎麽做也不能讓父母滿意之後他的精神寄托就碎了,他開始渾噩度日。

現在他不再想了,他好像找到了新的方向。

……

這件衣服是在一次放學時歲熙給他的。

那天他大概跟別人打架了,贏沒贏不知道,反正是沒輸。他整個人都狼狽極了,鼻青臉腫,白色的校服上沾著一塊又一塊地上的泥或者灰塵。他活脫是一只從泥潭裏出來的小狗。

當歲熙帶著他去辦公室的時候,他心裏想的是自己肯定會被請家長。

這些老師翻來覆去無非就這幾樣。

罰站、抄班級公約、請家長、通報批評、處分。

他跟別的班的同學在學校裏打架,這家長怎麽可能逃得過。他已經做好今晚被父親揍一頓的準備了。

但歲熙關上辦公室門後,卻板著臉從自己的辦公桌上拿出了一個酒精擦片。季年桁眼睜睜看著歲熙用這張酒精擦片清理他臉上的傷口。

清理完之後,季年桁以為要開始說正事了,結果歲熙只是無奈的看了他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歲熙笑,這笑跟課堂上對著全班的笑還不一樣。

他聽到歲熙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打架還不知道找個好地方?”

啊?

季年桁腦子裏只剩下這一個字。

後面發生了什麽他忘記了,再出辦公室時他身上白色的校服變成了一件寬大的深藍色T恤,上面的圖案是他根本無法理解的審美。

臨走前歲熙讓他寫一份三千字檢討,給了季年桁一種歲熙不知道可以叫家長的錯覺。

T恤過於寬大,季年桁不得不把前擺塞到校褲裏,奈何他太胖了,塞進去之後有點像一只藍色的青蛙。

他突然想起班上同學對於歲熙衣服的吐槽。

是,挺醜的。

有一種屬於歲熙的反差萌。誰能想到雲淡風輕的年輕實習教師,就喜歡穿這種不符合審美的“醜”衣服。

但不管醜不醜的

這一刻季年桁覺得身上這件“醜”衣服自己能穿一輩子。

傍晚的夕陽染紅了半邊天,幾朵火紅的雲彩慢吞吞的在空中移動,季年桁的影子長長的映在辦公室外的墻上,辦公室裏是理東西準備下班的歲熙。

他們之間有什麽東西已經在無形間發生了轉動。

季年桁與學習之間的薄膜在這一刻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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