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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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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演

第一排的座位多是安排給了業內前輩,蘇清河一行四人的票在第二排。不及入座,蘇清河一眼看見了坐在第一排中間的許秋月和蔣川禾。

她遲疑了些許,轉頭示意韓楠和蕓豆先去座位,她自己則向著第一排走去。她想,雖然自己不招人父母待見,但她出於禮貌也應該去打個招呼。隔著距離,她看見蔣川禾與許秋月正在說些什麽,兩人轉過頭看向蔣安和餘依的方向,許秋月臉上也難得帶了些笑意。

“蔣導、許老師,晚上好。”

蘇清河走上前,規規矩矩打了個招呼,於是她便目睹了許秋月臉上的笑容消失術。

饒是她做好了心理準備,也不由得一楞。

“晚上好,你的座位在哪邊?”相比許秋月,蔣川禾態度上更顯山不露水。

蘇清河指了指後一排:“在第二排,我就過來打個招呼,我先過去了。”

蔣川禾頷首。

蘇清河不再猶豫,轉身朝著第二排走去,在路上,她留意到蔣川禾的旁邊還剩下三個空位,第一排每個位子的椅背上都會貼著名字,這三個空位上有一個名字引起了她的註意,上面寫著“許朗華”。

她並不知道許爺爺的全名叫做什麽,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位置的主人就是許爺爺。

記憶裏老人的面孔也已經有些模糊,但當時老人身上所散發出的獨屬於長輩的溫暖卻依舊停留在她的記憶裏。

想到可能會再次相見,她不自覺握緊了扶手,心裏有些期待也有些緊張,也不知道許爺爺還記不記得她。

這時,不遠處傳來動靜,原本坐在第一排的京劇界大師們紛紛站起身打招呼,蘇清河朝著動靜看過去,一下便認出了人群中心站著的正是許朗華。

和記憶中的許爺爺相比,現在的許朗華頭發已經全白,但精神氣依舊不減當年,頗有一些仙風道骨的出塵氣質。

他的身旁站著許千陽,兩人一路寒暄,在許秋月和蔣川禾處停留了下來。

許千陽“喲”了一聲,笑道:“姐,姐夫來挺早啊。”

“爸”

許秋月和蔣川禾沒看許千陽,起身看向許朗華打了聲招呼。許朗華面色淡然,只是應了一聲,再無更多交流的意思。

蘇清河若有所思,一時不知道該不該上去打招呼。

“欸爸,你看,那就是溫言的女朋友”

正當她猶豫時,許千陽的手一指,不遠處註意力的核心立即轉移到了她身上,許朗華原本平淡的眼睛多了幾分神采,傾過身隔著座位喊了她一聲:“清河?你是清河吧?”

蘇清河一楞,下意識站起身點了點頭:“許爺爺”

許秋月眉心輕蹙,眼神覆雜地看著兩人,一時心裏滋味難明。

許朗華重重握了握蘇清河的手,面露欣慰:“一眨眼,都這麽大了。”

“沒想到您還記得我。”蘇清河笑著,卻不知為何感覺眼底有些發燙。

許朗華哈哈一笑,語帶調侃:“你也算我廚藝的半個徒弟,忘記誰也不能忘記你是不是?”

提到廚藝,蘇清河的笑容裏帶上了幾分心虛,她可不敢讓爺爺知道,自己已經偏離了師門,走入了魔道。

“許爺爺,見到您真的非常高興。”這個話題還是就此打住吧。

許朗華話鋒一轉:“是嗎?那這麽久你怎麽都沒和小言一起來看我?”

蘇清河心裏一緊,看著許朗華有些發楞,所以許爺爺已經知道她和許溫言的事了?

她小心觀察著許朗華的表情,卻見許朗華雖然說出的話帶著質疑,但眼睛裏卻始終是柔和的,隱隱還帶著些笑意,她松了口氣,從善如流承諾道:“下次!下次我一定讓溫言帶上我。”

“好!我等著你。”許朗華朗聲一笑,招呼著蘇清河坐下,自己也轉身落座。

許千陽嘖嘖了一聲:“爸,怎麽感覺你比我還早知道呢?”

許朗華面露得意,坐正了身體:“因為我是小言最親的人。”

許千陽移開視線:“行,當我白問。”

“爸,您認識蘇清河?”

一旁的蔣川禾洞察自家老婆想問又不想開口的別扭心思,主動為其代勞:許朗華餘光掃了一眼女婿旁邊的女兒,語氣淡淡:“嗯,在南城有過交集。”

蔣川禾仔細一琢磨,驚訝道:“所以她和小言在那個時候就認識了?”

許朗華頷首肯定了他的猜測,隨後意有所指道:“清河是個好女孩,小言眼光很好。”

許千陽也驚訝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南城就認識了?!我還老說溫言不開竅,結果人不但開了竅,還會早戀!真是可怕的很。”

許秋月坐在蔣川禾旁邊,從頭至尾低頭看著手機,看似對他們的談話毫不在意,但若是側頭去看,便能發現她的頁面上顯示的正是蘇清河的百科資料。

單親家庭……母親癌癥去世……

與她所想象的,倒是不太一樣。許秋月在內心建立的鐵墻上,裂縫又擴大了一些,但程度依然有限,無論如何,這個人不堪入耳的名聲總不會是空穴來風。

相比許秋月腦內雜亂的思緒,蘇清河的註意力早就放在了其它的事情上,現在距離開場已經只有十分鐘,但席嶼的座位卻依舊是空的。

雖然自從許溫言提出辭職,師徒的關系至今沒能緩和,但她知道,許溫言內心是希望今天這個特殊的場合,席嶼能夠在的。

“尊敬的觀眾朋友們,演出即將開始,請在各自的座位上就坐,……”

距離開場只剩下五分鐘,場內響起播報聲。當雙語播報至第二遍,觀眾席的燈驟然熄滅,陷入了一片黑暗,舞臺成為聚光的焦點。

大幕的另一邊,第一輪需要上臺的演員閉著眼睛,做著最後的呼吸調整。許溫言站在一旁,撩起一處縫隙,看向觀眾席第一排的空位,半晌,松開了手。

那一絲縫隙所帶來的光亮再度熄滅。

這時,有一人匆匆進入劇場,最終在空位前停了下來。

蘇清河看著座位上的人,神色一松,看向了舞臺。

大幕開啟,鑼鼓琴弦聲響起,戲中人接連登場,是大家再熟悉不過的《鎖麟囊》。關於首演的第一場戲,是表演經典劇目還是展現不一樣的京劇,大家曾經慎重討論過。

蘇清河曾經問過許溫言這樣選擇的原因。

“他們是京劇的瑰寶,創新的根基。”那時,許溫言看著空無一人的舞臺,這樣回答。

臺上人燦爛且奪目。這是她第二次,不對是第一次看許溫言完整表演《鎖麟囊》,第一次最多也只能算看了個半場。

她記得那時楠姐說,許溫言即使表演同一出劇目,他的處理方式也會有所變化,一場有一場的獨特。

此刻她更具象化的感受到了這種獨特,在既定不變的動作和臺詞上,許溫言在唱腔上做了微調,唱詞的節奏也隨之發生了改變,將人物的情感與旋律的多變嚴絲合縫地結合在了一起,高出響遏行雲,低唱則如山澗溪流。

渾然天成,直擊靈魂。

在一折戲後,她跟隨著周圍人的叫好聲,用力地鼓了鼓掌,只覺得這些叫好聲和鼓掌的聲音一一化作了甜絲絲的山泉水,將她的心填滿得滿滿脹脹。

戲臺上,薛湘靈經歷著生活的大起大落,昔日贈予他人的溫暖,時隔多年在人生的低谷裏,又最終回饋到了她的人生。

看到最後,蘇清河那鼓鼓脹脹的內心又融為細細密密的熱流經由血管流向全身,她突然很感謝當時的自己,謝謝她不吝嗇於贈予那人的一縷陽光。

戲臺上薛湘靈與走散的家人重聚,在掌聲雷動中,大幕緩緩落下。

在場的媒體人調整著設備,準備正式謝幕後的采訪,觀眾席則意猶未盡地鼓著掌,久久未能落座。

蘇清河正了正身體,心裏砰砰直跳,耳朵豎起聽著周圍的動靜,因為她知道接下來的環節並不是謝幕。

已經停歇的樂器聲重新響起。

“想當初,人人都說條條大路通羅馬,而今我芳年二八,才知這條條大路只能做牛馬。領導的想法天馬行空,弄得我心煩意亂,卻只能道好的呀。”

娓娓道來的戲聲透過大幕傳來。

觀眾席安靜了一瞬,有些人沒有摸清楚現在的狀況,有戲迷認出這是許溫言的聲音,還有些被《好戲登場》吸引來的年輕人捕捉到了網絡傳播點,立即拿出了手機開始錄像。

“小謝啊,我也是為你好,年輕人就要多吃苦,多做點事對你沒壞處,去吧,重做,明早前給我。”

臺下的歡呼聲換了一批更為年輕的聲音。

在這樣的歡呼下,大幕重新拉起,只見場景卻換成了古代後宮。身著華麗宮衣的小謝站在一旁,對著跪下的身著圓領太監衣的領導唱到:“領導你莫怪我,我也為你好,不暴露身份才是重中之重,現在,去吧,炭火不夠。”

李飛宇所飾演的領導微一躬身,面向觀眾,唱到:“多年努力一朝無,誰人像我這樣命苦。”

畫面定格,大幕再次落下,念白聲起:“欲知後事如何,我們明天不見不散。”

“哎,京劇還可以這樣玩嗎?”

“有點意思,明天我還想看,來不來?”

“這什麽意思?許老板這是要搞什麽?”

在臺下的議論聲裏,大幕再次拉起,每個演員在哢嚓哢嚓的拍照聲中依次進行了謝幕。

許溫言站在中間,一眼看見了在臺下坐著的席嶼,席嶼此時也正看著他,眉目間是隱藏不住的疲憊,眉心仍然擰著,眼裏不見一絲笑意。

已經步入老年的人率先垂下視線,撐了撐扶手,想要起身離開。

許溫言眼睛裏剛剛亮起的光芒,又暗了下去,他穩了穩心神開口回答方才記者提出的問題。

記者:“請問剛剛結束的表演是原創的新戲嗎?能和我們分享一下為什麽會想要做這樣一出戲嗎?”

“因為戲來源於生活,京劇也不能免俗,如果他只停留在過去,那麽他與觀眾的距離將越來越遠,我想這不該是京劇最終的歸宿。”

“你的意思是傳統的戲已經不合時宜了嗎?”

“傳統的劇目是京劇的基底,創新是適應推進不是丟棄否認。”

席嶼的動作一頓,他閉了閉眼,輕聲嘆了口氣,重新坐了下來,看著臺上自己最為得意的徒弟,青年的眼神堅定,但看向他時,又帶著一絲執拗,他想,他的確是老了,未來是年輕人的,不再是他的。

“小嶼,想做敢做才是年輕人,你不再年輕但也年輕過。”許朗華側過身,拍了拍席嶼的肩膀。

席嶼一怔,看向自己的老師,不知道從何開始,他已經習慣了成為長輩,許久沒有了被別人當做晚輩的滋味,但面對自己最為敬重的老師,久違的感覺又重新蔓延上他的肢體,讓他一時有些拘謹。

“老師,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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