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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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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車剛出收費站, 睡了一路的唐喆學在後座上笑醒。夢見上學的時候了,系主任老喬站在講臺後面,對教室裏的青蔥少男少女們幽默訓話——

“咱治安系是學院頭牌, 師資力量強, 課程體系完善,畢業後對口崗位就業率高,治安是社會穩定的第一道防線, 這四年你們好好學,爭取以後讓隔壁刑偵系的集體失業。”

聽他笑醒後分享共同的記憶,胡澤同樣笑瞇了狐貍眼:“老喬真是, 不去說相聲屈才了,有一回我聽他和老白站樓底下吵架, 那嘴, 給老白氣的,直拿檔案袋拽他。”

“老白行伍出身,哪有老喬那融會貫通上下五千年的文字功底,咱公文寫作不都老喬教的?”

唐喆學邊揉眼睛邊摸出手機, 看了眼時間, 發現自己居然一覺睡了兩個鐘頭,趕緊給林靜雯發消息問林冬的情況。方岳坤承諾派的人貌似還沒到,眼下林靜雯依然守在醫院。她說林冬到下午又有點燒, 最高三十九度三,叫醫生看過了, 加了點藥,降下來一點, 後面可能還會反覆,估計得燒三天。

心疼也沒轍, 橫豎唐喆學不能陪伴左右。正打字給老媽回消息,BIU的,林靜雯那邊發來條語音消息。顧及同車乘客,他切換到耳機模式,點開語音,就聽母上大人暗搓搓的:“中午你們有個同事過來看冬子,哦對,祈老師,內個,吉吉,媽不是挑唆你和冬子之間的關系,但我看他倆說話那勁兒吧,黏黏糊糊的……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反正你自己註意著點哈。”

“……”

屬實是多心了,唐喆學不禁啞然。林冬和祈銘黏黏糊糊乃是常態,也就是杜海威沒去,去了更特麽黏糊。這仨人湊一塊活似魯班鎖,相互契合,任誰也插不進去。主要是祈銘的言行過於耿直,林冬和杜海威跟他說話得跟哄小孩似的,不了解的人確實很容易產生誤解。

——【沒事兒,媽,組長和祈老師之間的互動就那樣,我都習慣了】

給老媽回完消息,唐喆學扣下手機,轉頭看向車窗外。春日繁花盛開,處處爭奇鬥艷,團簇的黃,如海的粉,張揚的紅中探出星點羞澀的白。可惜景色再美無心欣賞,他現在只想趕緊把事兒辦完好趕回去照顧林冬。本來想雇個護工,省得麻煩單位同事,可醫生說最好是家屬或者能做主的人陪床,否則一旦病情迅速惡化需要切氣管上呼吸機什麽的,好歹跟前有人拿主意。當然這只是極小概率事件,否則他不能踏踏實實出來跑案子。

“我快到了,一會誰開?”

胡澤說話的同時看向後視鏡,入眼便是唐喆學心不在焉的模樣,心頭不禁有些酸澀。早前聽說唐喆學結婚了,他並不覺遺憾,只是有點失落,可這幾天的接觸下來,他隱約感覺另有內情。林冬的敵意太明顯了,不單單是工作層面的不滿,裏面還摻雜著個人情緒。結合唐喆學的種種表現,他覺著,昔日暗戀的直男可能已經彎在了某人手裏。

這就讓人很不爽了。

沒見唐喆學吭聲,秦驍接茬道:“我開。”

“還是我開吧。”唐喆學抽回思緒,一秒切換工作狀態,“這一路辛苦你了,胡隊,等我這邊忙完再聯系你。”

胡澤撇嘴道:“你還是叫我狐貍吧,這麽客套我聽著別扭。”

“狐貍?”洪也好奇探身,“你外號?”

“恩。”

“誰起的?”

“不知道,大學時班裏人就這麽喊我了,說我長得像只狐貍。”

洪也仔細打量了一番胡澤的側顏,結果沒忍住笑出了聲:“哈哈哈,確實,你這麽一說,看著真有點像,你長得像你爸還是像你媽?”

“都不像,我長得像我二姑。”胡澤擡手比劃了一下,“我二姑年輕的時候無數人追,聽我大姑說,她都結婚了還被一堆男的賊著,氣得我姑父見天跟她吵架,可實際上她長得不算多漂亮,就是招人,尤其是笑起來,媚眼如絲的,家裏長輩都說她是狐貍精轉世。”

洪也笑得停不下來:“你既然長得像她,怎麽到現在還單身?”

“投胎投錯性別了唄。”胡澤故作哀怨狀,“我這張臉,女的看見沒安全感,有個相親對象跟介紹人說,看臉就覺著以後我會出軌。”

“所以你就是傳說中的男狐貍精?”

“你誇我。”

“哈哈,被你發現了。”洪也邊說邊抹去眼角笑出的淚水,“想開點,性別別卡那麽死,早晚能脫單。”

一句玩笑話,卻讓車裏的氣氛瞬間靜得有些尷尬。反應過來自己無意間內涵了唐喆學,洪也立時止住笑意,隨手抽出張紙巾擤鼻涕。好在胡澤開得起玩笑,只是靜音了幾秒馬上幫她找了個臺階下:“我們單位男的顏值太低,瞧不上,你手裏要有好的可以介紹一個。”

松下口氣,洪也鼻音濃重的:“一個夠嗎?”

“一打不嫌多。”

“行了你倆,驍哥還在呢,說話別那麽奔放。”

唐喆學出言打斷二人的不著調。再看秦驍,眉毛高低錯了位,一臉的“我不理解”。昨兒晚上和年美卿一起吃飯的時候聽了不少八卦,才知道原來羅家楠和祈銘是“那種關系”,頓感三觀遭受了沖擊。有關性取向這事兒,他可以給與尊重,問題在於,他不光認識羅家楠他爸羅衛東,還認識羅家楠他爺爺羅明哲,怎麽想也想不明白,那倆鐵打的爺們怎麽能養出個gay來。

又想起自家兔崽子也到青春期了,他琢磨著抽空該給前妻打個電話,了解下孩子的心理狀態,別回頭因為缺失父愛跑別的男的那找補去了。

行至縣公安局所在的街道,胡澤將車停到路邊,下車換手唐喆學上駕駛座。念在之前對方幫自己刷臉弄指紋鑒定的份上,唐喆學離開之前還是給了顆定心丸:“組長說,等他能爬起來了,再好好過一遍卷宗,只要有思路,他不會推辭。”

胡澤淡然一笑:“讓他好好休息,別惦記案子了,反正是得罪人的差事,就算不接我也不會對他有任何看法。”

話說到這個份上,唐喆學不再委婉:“真查下去確實會得罪一大票人,你得做好心理準備,最好先和你們領導打聲招呼,不然到時候阻力重重,你找誰也查不下去。”

“知道,趕緊走吧,有任何需要幫忙的給我打電話,我在這好歹算地頭蛇,認識的人比你多。”

說著,胡澤退開點距離,擡手朝副駕和後座上的人揮了揮。車窗緩緩升起,唐喆學隔窗沖他點了下頭,打輪駛離路邊。從小田縣到梅林縣大約半小時車程,再往下到杜家村得再開二十來分鐘。之前為了核實“大狗”杜謝的身份信息,秦驍跑過一趟杜家村,深感這邊的人對外來者提防心極重。要不是當時有鎮派出所的人帶著,可能沒人會搭理他。

早些年的杜家村因為四面環山交通不便、可利用耕地面積小,導致村民們的生活水平常年徘徊於溫飽線。教育水平低下,大多數青少年早早輟學,年滿十四五便會離鄉背井出門打工,而彼時剛開放的口岸吸引了大批外商投資,少年們被繁華的不夜城和紙醉金迷的生活迷了眼,因此誤入歧途的不在少數。

杜謝的父親杜纜便是最早一批出門謀生、後因參與搶劫殺人而被法辦的杜家村人之一。杜謝出生時,他家還是村子裏最窮的一戶,到了他上初中的年紀,家裏已經有了彩色電視和錄像機,都是杜纜在外面“打工”掙的錢買的。和彩色電視機一起出現的,還有一個花枝招展的“小媽”,以及被“小媽”抱在懷裏吃奶的同父異母弟弟。

上次秦驍來的時候見到了杜纜的三叔,一位牙齒已經掉光、說話噗噗漏風的老大爺。他說,杜纜在外面掙到大錢了,男人嘛,有錢就動花花腸子,可帶回來的小老婆住不慣他們這窮山溝溝,待了沒倆月,丟下孩子又跟杜纜出去掙錢去了。於是杜纜的原配,也就是杜謝的親媽般瓊花便接下了撫養這個私生子的責任,好在杜纜還算有責任心,時不常的托老鄉帶錢回來,也算沒虧待原配母子。

再後來杜纜被抓槍斃,般瓊花斷了收入來源,無奈之下只能讓大兒子杜謝出去打工養家。杜謝初中肄業,學歷不高找不到什麽好工作,但年輕肯賣力氣,被自來水廠招進去幹臨時工,每個月能給媽媽和弟弟寄回來兩三百塊錢,日子好歹算過得下去。彼時的般瓊花也才四十出頭,杜纜死後沒過多久她又找了個男人搭幫過日子。可男人嫌棄她一直養著的拖油瓶杜存,動輒打罵,杜存脾氣又倔,時常被男人打得滿臉傷,某次驚天動地的爭執後,被男人轟出家門自謀生路。

至此就和秦驍從青海帶回來的消息對上了:杜存被趕出家門,走投無路只能去找哥哥杜謝,而杜謝雖然表面上還在自來水廠幹臨時工,但實際上已經幹起了銷贓行當,並最終死在了游輪爆炸案發生後的失竊贓物之上。

這次唐喆學他們沒能見到杜纜的三叔,老人家已經不在了,上個月的事情,頭兩天剛剛下葬。去老爺子的墳頭添了把土,秦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草葉土渣,朝山坡下一處荒廢的院落擡了擡下巴:“那就是杜謝家的老屋,十多年沒人住了,我上次去看過,墻都塌了。”

唐喆學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朝下看去,是他小時很常見的那種農村磚房,這還是翻建過的,再之前都是木頭房子。看著距離不遠,可順著山上的小路向下走去,拐了七八個彎才到。整個院子大約百來平米,正如秦驍所說,多年無人打理的房子盡顯破敗:院子裏雜草叢生,屋頂的瓦片稀稀落落,玻璃盡數破碎,北側陰面的墻壁已然坍塌,周圍不見散落的磚塊蹤影,估計是被村裏其他人撿去墊廁所了。

一共三間房,並落於院子北側,主屋屋門亦不見蹤影,可謂四面透風。屋裏墻壁上的白灰也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紅的磚塊,青苔斑駁蔓延。左邊的房間裏滿是積水,以及大量被沖刷下來的泥沙積存。這是山區,濕氣重雨水大,還受到滑坡的威脅,不知哪天一場暴雨便會將這無人居住的荒屋徹底沖垮。

另一間屋子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去,除了積水少點。頭頂的瓦片幾乎碎光了,微斜的日光傾瀉而入,望著唐喆學被光影勾勒出的骨像立體的側顏,洪也調侃道:“副隊,不是我說,你往那一站,就現在這個景這個光線,隨手一拍都是張大片。”

“嗯~”

隔壁傳來聲不屑的鼻音,是秦驍,不用問,這是又酸徒弟看臉說話了。對此洪也習以為常,在青海的時候,她就誇了一句載他們的司機小哥長得有少數民族風情,秦驍哼哼唧唧了一路。

她完全知道怎麽胡擼對方:“驍哥,這地方真出片兒,要不你過來,我給你拍一張。”

“不丟那人,我這臉就不上相。”

秦驍從門框邊探出頭,剛想和徒弟繼續逗幾句,忽的視線一定,朝唐喆學身後一指,說:“副隊,你回頭看看,那玩意我上次來的時候可還沒有呢。”

唐喆學循聲回頭,只見僅存的一面整墻之上,掛著蓬枯萎的花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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