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二章

關燈
第一百五十二章

趙真禹前腳離開, 林冬後腳進辦公室,正好,一起去付立新家。之前岳林磨嘰半天才權衡好措辭給付立新打去電話, 結果人家那晚飯都做上了, 不好出去吃。於是岳林又改口說晚點過去,等他們吃完飯的,付立新表示既然要來那就跟家吃, 多添幾兩筷子的事兒。

“他真好,完全不怪我,接起電話一聽是我, 笑呵呵地說‘是小岳啊,最近怎麽樣, 身體還不錯吧’。”

付立新的大度簡直給岳林感動哭了, 上了車一個勁兒跟唐喆學念叨。而唐喆學早就知道對方有多通情達理,之前和林冬登門拜訪,走的時候還被塞了一堆寵物零食。對,兩口子養了只狗, 從救助站收養的, 一只三條腿的柯基。養的那叫一個膘肥體壯,大屁股圓滾滾的,像是把該留給兒子的愛都投射到了那個幸運的小家夥身上。

設好導航, 唐喆學將車開出車位,剛打正車輪, 忽看祈美麗撲棱棱落到車前蓋上,忙一腳剎住。祈美麗飛是飛不起來, 但撲棱一下也能竄起一米多高。這是到晚飯點兒了,出來找飯轍了。它幾乎認得單位所有人的車, 單就這一點,足夠羅家楠臉大自誇——我兒子隨我,有做偵查員的底子!

降下車窗,唐喆學探頭招呼小家夥:“跟我們出去玩會不,美麗?”

“嘠~”

祈美麗歪歪頭,看起來是在認真考慮他的提議。

“別帶它了,老付家還有只柯基呢,不一定和美麗處得來,萬一打起來多不好。”林冬說著,也降下副座那側的車窗,伸手示意祈美麗下去,“別站那,美麗,危險。”

聽人勸吃飽飯,祈美麗撲棱下車前蓋,搖搖晃晃走到離車一米開外的地方,張開右邊翅膀,揮手告別似的擺著。成精了簡直,林冬笑著舉起手機,拍下這珍貴的一瞬,轉手發給祈銘。祈銘的朋友圈除了專業相關內容就是祈美麗,偶爾發發外甥女,除此之外從不發個人生活照片,更不發羅家楠的,完全封閉私人領域。

也難怪,歷經兩次綁架,祈銘現在自我保護意識極強,任何能窺探到他個人行蹤和生活習慣的東西絕不向外界展示。林冬非常能感同身受,自從調查組從他房間搜出針孔攝頭後,他只要換電腦時必拆攝頭,到現在還有這習慣。曾經唐喆學提議在家裏裝個監控探頭,可以隨時關註崽子們的動向,被他果斷否決。在網絡技術飛速發展的當下,只要有“窗口”的存在,個人毫無隱私可言。

剛去檢察院開會,正碰上侯處那邊的人,來做案件的專業說明。和對方聊了兩句案子,更加堅定了林冬不在自己家裏裝攝頭的決策。說是有個女的報警,家裏三更半夜有男人的說話聲,派出所的上門蹲守,果然,到了淩晨兩點,客廳裏突然傳出個男人說話的聲音。大半夜還挺驚悚的,給蹲守的警員嚇出一身冷汗。

女子獨居,也沒男友,派出所的檢查了一溜夠,沒發現有人藏匿在哪,於是又蹲守了兩天,最終確認聲音是從便攜監視器裏傳出來的。拿回去交給技術一查,發現該監控設備有遠程登錄的痕跡,於是上報給了網安部門。經網安查實,此監控設備的賬號密碼已洩露,鎖定登錄地後報請當地同僚協助,一舉抓獲了一窩以盜取害者私生活監控視頻販賣盈利的犯罪分子。

至於為什麽會有男人的說話聲,只能說,一山還有一山高。那幫犯罪分子的機器被另外一高手給黑了,在他們的系統裏留了個後門,每天淩晨兩點準時嚇唬人玩。此人的本意是嚇唬這幫犯罪分子,卻忽略了系統執行命令的一致性,一個命令所有被盜的監視器都會打開麥克風,所以其實有上百人和女子經歷了相同的午夜驚魂,只不過那些人可能睡得比較死沒聽見而已。後來這哥們也被抓了,是個十七歲的未成年,目前就是針對需不需要起訴他的問題,網安的需要給檢察官從專業層面做出解釋說明。

到了付立新家樓底下,岳林一頭紮進鮮果店,買了一堆價格不菲的進口水果。這孩子平時過日子挺省的,林冬很清楚,雖然比不上秧客麟那種極致到變態的攢錢熱情,但對自己也算摳門:衣服能穿單位發的就穿單位發的,一天三頓恨不能都在單位吃,出門一律公交地鐵,除非必要絕不打車;別人喝咖啡奶茶,他就白開水,不抽煙不喝酒不給游戲充錢,更沒有其他燒錢的愛好,問就是為了攢錢買婚房。

他估計譚篎能看上岳林,起決定因素的是對方會過日子。

敲門進屋,意料之中的被付立新埋怨了一通瞎花錢。還是那間單身公寓似的小房子,以前付立新一個人住的時候,清冷空曠,現在多了夫人和柯基,再加上他們懸案的三個人,竟是擁擠到溫馨。大屁股柯基好奇地嗅著客人們的褲腳,可能是聞到林冬身上有其他狗子的味道,吭的,打了個不滿的噴嚏。

“付老師,對不起,我當時——”

付立新瘦了好多,白發肉眼可見的增多,想必接受審查期間精神壓力巨大,看得岳林滿心的內疚感又加重幾分,上來就道歉。可話說一半,被老付擡手打斷,笑呵呵的:“都過去了,不提了啊,吃飯,就等你們呢。”

隨著話音,有位身形清瘦的女人從廚房裏端出一盤盤香氣四溢的菜品:清蒸魚、白灼蝦、姜蔥炒蟶子,煙筍五花肉、炒雜菌、咖喱牛排和瑤柱苦瓜湯,擺了滿滿一桌。這一看就不是夫妻倆吃飯的陣仗,唐喆學歉意道:“不好意思,嫂子,給您添麻煩了。”

對方爽朗而笑:“沒一道是我做的,都是立新點的外賣,我換個盤子而已,太匆忙了,來不及準備。”

“很豐盛了,謝謝。”

林冬客氣點頭,又轉頭看向付立新,示意對方給大家彼此介紹一下。不光岳林,他和唐喆學都是頭回見嫂夫人,上次來的時候人家還沒搬過來住。聽陳飛說,兩口子沒覆婚,但到了付立新這個歲數,覆不覆婚已經不重要了。他們對彼此的愛從未被時間消磨掉,只是當時付嘉逸死得不明不白,成了夫妻倆越不過去的一道溝壑,後面真相大白,在得知前夫做了身為父親該做的事情後,自然而然地消除了嫂夫人心頭的芥蒂。

“哦對,這是懸案組的林隊,唐副隊,還有小岳,”付立新逐一介紹,到了夫人這,他面上竟流露出一絲難以隱藏的羞澀,“這位是……呵,你們叫嫂子就行。”

“我沒名字啊?”夫人嗔怪了一聲,隨後笑著對林冬他們說:“我叫李蔚蕓,別喊嫂子了,我現在是法律意義上的單身,喊我蕓姐。”

“誒,蕓姐。”唐喆學人帥嘴甜,拍起嫂夫人的馬屁“啪啪”作響,“您看著和我堂姐歲數真就差不多。”

事實上喪子之痛早早摧殘了李蔚蕓的容顏,年輕時定能引得眾多男人側目的清麗面龐上爬滿了細紋,新長出的發根雪白一片。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付立新的也是,再不似當初那般暗淡,又或者心事重重。

李蔚蕓抿嘴一笑,遞給付立新一眼神。付立新反應了一下,隨即站到夫人身側,齊刷刷地朝他們鞠了一躬。三人正是驚愕之際,又聽李蔚蕓情真意切地說——

“謝謝你們,還了嘉逸一份公正,也給了老付卸去肩頭重壓的機會。”

“別這樣,蕓姐!本來——”岳林趕忙上手去扶他們——受不起,真受不起——結果自己說著說著眼淚下來了,“本來就是我闖的禍,你們還謝我,真的我都要內疚死了!”

他一掉眼淚,李蔚蕓的眼淚也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連付立新都忍不住抹眼。大屁股柯基見主人哭了急得團團轉,三條腿蹦著往她身上撲,試圖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安慰對方。林冬和唐喆學見狀趕忙出言安撫,本就狹窄擁擠的客廳裏頓時盈滿勸慰之聲。

越是質樸的善良越令人動容。真如方岳坤當初質問老天那樣,好人沒好報麽?未必。

直哭到菜都冷了,眾人才各自坐下端碗握筷。知道付立新愛喝口,林冬特意從樓下便利店買了瓶高粱酒帶上來,要喝就讓唐喆學作陪。在征得夫人的眼神同意後,付立新淺抿了一口辛辣且甘醇的液體,感慨道:“以前喝的都是悶酒,現在才嘗出點滋味,那天老陳老趙他們過來,我們仨幹了一瓶,早晨我發現睡地板上了。”

“什麽你們仨,就陳飛和你不要命,人家趙政委一共喝了沒兩口。”李蔚蕓哼了一聲,隨後給岳林夾了只白灼蝦,“小岳,使勁兒吃,別客氣,當自己家一樣。”

“謝謝嫂子,我沒客氣,”岳林碗裏都快堆成山了,感激之餘拍著胸脯保證道:“內什麽,以後家裏有什麽活兒您就找我,修電視修洗衣機修冰箱通下水道換瓷磚什麽的,我都能幹。”

“恩?你都幹了我幹嘛?”付立新故作不悅狀,“我還沒老到幹不動活兒。”

岳林表情一尬,又聽唐喆學說:“行了你吃吧,大米飯堵不上嘴,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

隨後舉杯和付立新碰了一個,順嘴提起正事:“今兒來是跟您問問當年盤龍村那案子,保姆被殺,幼童失蹤那個,死者的兒子說,這案子您看過。”

付立新點點頭,放下酒杯:“其實這案子當時本該落重案手裏,不過這種案子容易出成績嘛,後面是省廳派於瑞福帶人去查的,所以羅隊就沒跟著摻和,趙歡禧找到我的時候距離案發都過去快兩年了……”

趙歡禧就是保姆的老公,趙真禹的爹,付立新幹警察之前的同事。付立新是因為在工廠當保衛科幹事的時候,解決了一持槍進財務室搶劫的匪徒,立了大功,被推薦進的重案大隊。他說,趙歡禧找自己幫忙之前,倆人已經好多年沒聯系過了,對方也是實在等不到消息,不得已才來麻煩他。

“我當時找了羅隊,想重啟調查,可那個時候吧……”接過林冬遞來的煙,付立新瞄了眼夫人的表情,安心點上,“亂吶,上頭亂,街面上也亂,一天天的,忙得腳打後腦勺,羅隊的意思是,如果能挖到有價值的線索,他出面跟上面申請重啟調查,可哪有功夫挖啊,我去案發現場周遭剛走訪了半天就被叫回隊裏了。”

“那您的直覺呢?”林冬問。

“我覺著那個丈母娘可能有點問題。”付立新斷言道,“孫子丟了她應該比任何人都著急才對,可我去找她的時候,她不見我。”

“從她家搜出毒品和毒資的事情,您知道麽?”

“知道,我掃聽過,她老公不還因此被判了死刑麽。”

“我們分析,陳芳華可能才是販毒案的主謀,她老公不過是個替死鬼。”

啪的,付立新一拍桌子,惹來李蔚蕓一記瞪視。

“我跟你說,那於瑞福簡直就是泡狗屎裏了!”就差把“嫌棄”倆字寫臉上了,付立新激動到完全沒顧得上看夫人臉色,“孩子孩子沒找到,兇手兇手沒抓住,他他媽倒立功升官了,你說那堆毒品,不跟送到他手裏一樣?證據都擺眼前了抓人還抓不全乎!不怪陳飛看他不順眼,但凡有他十分之一的運氣,我們重案這幫人哪個不得去省廳橫著走?”

“……”

林冬微笑以對,心說——你們重案的擱哪不是橫著走啊?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