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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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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關於於瑞福, 林冬並不完全認同付立新的評價。雖說這人口碑不好,傳聞仕途全靠走狗屎運,但卷宗上記錄的是, 當初發現陳芳華家中藏匿毒品的人正是於瑞福。就像揪出邦臣他們違規執法一樣, 在某些特定的方面,於瑞福有自己的辦案路數。在過去為數不多的接觸中,林冬看得出這人很有心機, 察言觀色不比誰差,只是性格方面有點一言難盡。不過考慮到他出身於紀委又管過獄情工作,生平最大愛好是琢磨別人說的話似乎也沒那麽不可理喻。

而且能贏得上層的青睞, 能幹還不是最重要的,聽話且不惹事才能讓領導放心使。歷經長達兩年的審查, 林冬再清楚不過紀委那幫人沒事找事兒的工作思路, 當然所有能找的事兒都是以前的經驗教訓,只是進了那地方,好人也得被扒層皮。於瑞福以前幹的就是挑毛病的事兒,日常話術有點類似現在網上的杠精, 非把人繞進去不可。

比如林冬當時賣房買車, 花了一百多萬,被紀委知道了,拎過去問話。他的解釋是, 住在外面沒有安全,買個能移動的“房屋”, 既能睡覺又能開出去工作走訪,買貴的是為了安全性考量。可紀委工作人員怎麽理解的?人家覺著, 單位有休息室,你跟家睡覺沒安全感可以去休息室睡, 不然辦公室裏擱張行軍床也一樣,賣了房子買輛豪車,有隨時跑路的嫌疑。

當時都給林冬氣笑了,心說我他媽要想跑路今天就不會坐這了!

然後是獄情部分,這工作林冬雖然沒專職幹過,但多少知道點裏面的門道。嚴格意義上講,於瑞福並不算真正管獄情的,因為他以前不是在監獄工作而是看守所,看守所歸公安局,監獄歸司法局。而真正能撬開的嘴,大部分在看守所裏,進監獄的都是判完刑的,立功減刑的最佳時機則是在開庭之前。

也許是上面覺著於瑞福能從看守所羈押人員嘴裏撬出消息,辦案審人也同樣有能力。可惜這倆不是一個路數,被抓之人和沒被抓之人的心態完全不一樣,被抓的幾乎沒有不想出去的,但凡有根救命稻草都會緊緊抓住,而沒被抓的則是想方設法逃避懲罰,恨不能每一句話都需要辦案人員分辨真假,包括他們說名字和身份證號的部分。於瑞福升的太快,缺乏基層刑偵工作經驗,空降下去領導團隊必難服眾。據付立新說,這哥們當年離開重案大隊之後,陳飛請全隊人去東北菜館吃了頓垮燉魚。

罵了一頓飯的於瑞福,付立新喝美了,過去從不曾在年輕人面前表現出的一面也展露了出來——吹牛逼。要麽說重案出來的都一個路數,唐喆學再一次深刻領會了“上梁不正下梁歪”這句話的含義。在當年圍剿“飛車奪包黨”團夥成員的專案組裏,重案是骨幹力量,彼時的付立新也才三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歲數,撲人堵截不在話下,號稱收網行動時自己一個人就幹翻了仨,有倆是從飛馳的摩托車上薅下來的,還有一個追著跳了離水面六米高的橋。

岳林跳過更高的,不過聽到前輩吹的牛逼,依然滿臉崇拜。他那是沒過腦子,看到有人跳海自己條件反射就跟下去了,並因此拿了職業生涯中的第一個個人三等功。

呃……也是到目前為止的唯一一個。

知道付立新一喝多了嘴上沒把門的,李蔚蕓不樂意聽他吹牛逼,吃完飯便牽了大屁股柯基出去遛狗。林冬看唐喆學都跟付立新那劃上拳了,起身征詢嫂夫人的意見,說自己吃撐了也想一起出去走走。

李蔚蕓欣然答應。到了樓下,林冬紳士曲臂,示意對方可以挎著自己的胳膊一起走。他非常能體諒李蔚蕓這些年被喪子之痛折磨到何種地步,哪怕只是遛個狗的工夫,他也希望能盡自己的綿薄之力,讓對方體驗下長大成人的“兒子”陪伴在側。李蔚蕓洞悉了這份的體貼,擡手挎住他的臂彎,牽著狗,緩步於路燈光線的沐浴之下。

大屁股柯基缺了左前爪,走起路來一蹦一蹦的,屁股上的肉一起跟著顫,滑稽又可愛。它叫飛飛,從救助站抱回來後付立新給起的名字,林冬聽了,感覺這老哥有點內涵陳飛的意思,只不過飛飛是母的。缺失的左爪是被鐵絲勒到缺血壞死的,李蔚蕓說,給飛飛做截肢手術絕育手術加術後恢覆,前前後後花了大幾千塊。

“就當養個孩子了,”她笑著說,“一開始立新還不讓我抱,嫌棄的不行,現在,每天睡醒第一聲必喊‘閨女’。”

林冬附和道:“是跟養孩子一樣,我家有只金毛,還有只奶牛貓,一個月夥食費兩千多,要是趕上出差還得送去寄養,那就沒譜了。”

“沒辦法,養了就得對它們負責。”

正說著,飛飛在一個樹坑裏蹲下,尿完繼續往前蹦著走。迎面走來一位牽著雪納瑞的大姐,瞅見李蔚蕓,笑著打招呼:“飛飛媽,出來遛狗啊,今兒可有點晚啊,我們都要回家了。”

“恩,家裏來客人了,吃飯比平時晚。”李蔚蕓替林冬介紹,“這是丹丹媽,跟我住一個門洞。”

“您好。”

林冬禮貌致意。丹丹是狗名字,他非常肯定。他或者唐喆學出去遛狗,碰上其他相熟的寵物主人,人家也喊他們“吉吉爸”。有時候狗子們想一起玩一會,主人們還得站那尬聊。

今兒就得尬聊了,丹丹和飛飛互相聞來聞去,看起來不太想立馬分開的樣子。看李蔚蕓挎著林冬胳膊,丹丹媽好奇道:“這位是?”

“呃,他是——”李蔚蕓卡殼了一瞬——說付立新同事,那出來遛狗挎著人胳膊算怎麽回事?這幫三姑六婆的嘴,厲害起來是真不饒人。

“幹兒子,”林冬及時接下話,“剛從國外回來,看看我幹爹幹媽。”

“蕓姐,你好福氣,幹兒子還這麽孝順,”丹丹媽邊說邊上下打量林冬,嘖嘖稱讚,“這小夥,長得可真俊。”

“你別惦記,人家結婚了。”李蔚蕓不動聲色地收緊牽引繩,將飛飛和丹丹之間拉開點距離,人為制造狗子們玩膩了的狀況,“我們還得接著遛飛飛,有空聊啊,丹丹媽。”

“誒,回聊,回聊。”

目送兩人一狗離去的背影,丹丹媽挑眉撇嘴——幹兒子?我怎麽沒這麽帥的幹兒子。

走出段距離,李蔚蕓笑問林冬:“我還沒老到能給你當媽的歲數吧?”

林冬故作高傲狀:“就享受當下,我可不是隨便誰都喊媽。”

“你很貼心,”李蔚蕓笑著,卻掩不住眼角眉梢的惆悵,“你媽媽真幸福,有你這樣的兒子。”

“我十四歲的時候,她就因病去世了。”

“……抱歉……”

“我們都失去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我能理解您的感受。”

相近的經歷讓彼此之間的陌生感徹底消散。等飛飛找好地方上大號時,李蔚蕓頓住腳步,舉目遙望街道的盡頭,嘆息道:“嘉逸出事後,我跟立新說,他要是再幹刑警,我就跟他離婚,他沒說話,第二天卻把離婚協議書準備好了……我當時真的對他失望透頂,我不明白,為什麽他還要堅持,這個職業毀了我的家庭,害死了我的兒子,他作為丈夫,作為父親,竟然無動於衷……我一直沒有辦法原諒他,直到那天陳飛和趙平生來找我,跟我說,立新可能要坐牢,因為他追蹤到了害死嘉逸的兇手並致其死亡……”

林冬靜靜地聽著,這個時候,最好的選擇是做個聆聽者。

“那一刻我原諒他了,哪怕他是個殺人兇手。”嘆息過後是無比的堅定,盡管此時的李蔚蕓眼底晶瑩,“我讓他們轉告立新,我李蔚蕓當年沒有嫁錯人,我等他,坐多久牢我都等他。”

淚珠隨著話音滴落在早春的寒風裏,林冬轉過身,緊緊抱住女人顫抖著的單薄肩背。太不容易了,這麽多年的隱忍與壓抑,絕望與無助。當年媽媽是怎麽被喪子之痛折磨到形銷骨立的,他腦海中的畫面依舊鮮明。對於絕大多數父母來說,孩子就是一切,是希望,是生存下去的動力。他查辦過的每一起兒童失蹤、死亡案,背後都有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在這些人裏,有的等到了結果,而有的,卻帶著遺憾離開了這個殘酷的世界。

每每聽到那些父母們撕心裂肺的哭聲,他無法說出哪怕一個字的安慰之語。也許是因為從小就被母親的悲哀所籠罩,他非常清楚,除了死亡,沒有任何言語能安撫這份極致的絕望。有時候他覺著,查懸案是一種補償,補償母親的喪子之痛,也補償自己童年的遺憾。

“汪~”

解決完大號的飛飛仰頭提醒主人——該收拾了。

遛完狗回去,林冬發現付立新和唐喆學都喝得有點高,彼此間稱兄道弟的,岳林也是滿面紅光。這孩子酒量一般,今天純屬湊熱鬧。看看時間不早了,林冬從椅子上扶起唐喆學,再拽上岳林,告辭走人。

唐喆學上了車就歪在了副駕,眼神迷離,說話舌頭也大了。林冬倒車時習慣性回頭,後腦勺正對著他。看到對方後腦的紗布換成了二指寬的醫用創口貼,他好奇道:“你什麽時候,呃——換的藥?”

“下午去法醫辦換的。”林冬心說你才看見啊?幾個小時了?偵查員的素養都特麽哪去了?

“祈老師給換的?”

“他恐嚇我,說,一天不換等於給細菌提供培養基。”

“哈哈哈哈,這很祈老師。”想起當初祈銘拿羅家楠開刀放膿視頻恐嚇自己的事兒,唐喆學十分能感同身受,“你是真打算——呃——等頭發長出來再揭下去?”

“恩,必須的。”

“不至於,後腦勺禿一塊而已,你看楠——呃——楠哥——發際線禿——禿一塊——日子不也照過?”

“別拿我跟他比,不是一個物種。”

“哈,我就喜歡你大言不慚的——誒呦!你掐我幹嘛?”

林冬狠瞪了他一眼,隨後視線向後微移,意在提醒唐·喝蒙了·喆學後座上還特麽歪著一個呢!

唐喆學吃痛回頭,看清岳林目前的狀態後無所謂道:“沒事兒,他都睡著了。”

此時此刻,岳林閉眼裝睡,大氣兒都不敢出一口——領導餵的狗糧實在是不敢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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