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關燈
第143章

“‘帳’……?”

米花住宅區巷道, 伏黑惠仰頭看向天空。

濃郁的黑色在天空掩飾下並不明顯,緩慢地自上壓下,知道覆蓋住明亮的燈光, 才顯現出幾分真實的壓迫感。

“餵,伏黑。”釘崎野薔薇停下動作, 瞇起眼睛,“好像不對勁, 輔助監督有說過這次行動要放‘帳’?”

她語氣只是懷疑,但手已經握緊了咒具, 警惕著周圍一切動作。

高專的所有任務, 從來沒有不顧一切落下過這種範圍的保護。

比起平時任務時用來防止普通人看見的帳,現在出現的東西更像困人用的結界。

“五條老師的電話打不通。”伏黑惠皺眉按了幾下手機, 電話那邊只有一片忙音。

他又換了幾個號碼, 撥打出去後都無一例外。

“都聯系不上, 帳把信號屏蔽了。”他道。

“……功能還挺先進。”釘崎野薔薇蹙眉吐槽。很快, 她聲音小了下去, “伏黑,看那邊。”

自帳落下的地方開始,濃郁的詛咒緩慢包裹而來。

——***雨幕。

從天穹落下的水滴將世界都分割成為無數大小不一的色塊, 映著霓虹燈光。

有那麽幾刻, 松田伊夏腦內什麽都沒有。

短暫的空白如雨水轉瞬即逝,隨後, 一滴滴雨開始閃爍起光怪陸離的色彩。

短短一秒, 他卻如同陷入記憶的長夢。

“你經常做夢?”聲音開始時還混著嘈雜的雨聲, 之後愈發清晰。

白發的男人坐在床臺邊問。

他手裏拿著一個不知道寫了什麽的本子, 要不是身上穿著黑色的制服,還戴著眼罩, 看上去倒挺像回事。

躺在床上那人反應了一會兒。

少年沒回答,只問:“我不知道咒…這裏的老師還兼職心理醫生。”

隨著輕笑,五條悟合上手上的本子,厚重的紙張碰撞發出微不可聞的一聲響。

“隨便聊聊,硝子沒回來,不隨便說點會顯得我像什麽變態老師。”

松田伊夏瞥了他一眼:“說話更像。”

他現在半件衣服都沒有,雙手和一對擬翼被金屬扣固定在兩側,起伏的蒼白胸口上就寫著“待宰羔羊”四個大字。

不管誰站在旁邊,都能融入環境,鍍上一層扭曲變態的殼子,顯得十分血腥暴力未成年不易觀影。

叫做醫務室,其實也算家入硝子個人研究室的屋子全是白色的裝修,少年被眼前的大燈和旁邊的白毛煩得閉眼。

煩人的白毛伸手戳了戳他,戳在腰上,然後熟練地往後一躲。

和下意識襲去的擬翼擦肩而過。

“哇哦。”五條悟誇張地感嘆了一聲,故意做出心有餘悸的模樣,“幸好一起鎖起來了。”

眼眸垂下,隔著漆黑的眼罩,他目光落在少年遍布烏黑指印的脖頸,嘴角弧度淺了些。

輕打響指:“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松田同學,你經常做夢?”

“別叫我的姓。”沒有片刻猶豫,他回道。

小腿泛著隱疼,源於姍姍來遲的生長痛。

他在那個死刑室裏關了不知道多久,一直到第一個在天臺上發現他的白發男人和高層周旋完,把他從那裏帶走時,才終於重新看見日光。

之後是訓練、檢查。

陌生的被叫做咒力的東西源源不斷灌進身體,好像先將他的經脈打碎,然後一寸寸重建。

他像是一顆在貧瘠的土壤裏掙紮太久的幼苗,突然被灌入大量的營養劑,於是開始不管不顧地抽條、生長。

松田伊夏閉了閉眼,在某一次呼吸過後終於松口:“偶爾。”

他不常做夢。

只有偶爾。夢裏是家人的臉,松田陣平的,或者母親的——他沒見過對方,所有印象來自於作為遺照的老照片,所以夢裏的人表情也和照片一樣幽深僵硬。

每場夢都以倉促醒來告終,他套上外套,又趕赴下一天,偽裝成一個寡言陰郁的邊緣角色,將自己塞進教室一角。

然後被自從在衛生間見過面後一直拉著自己一起的同學堵在墻角。

他知道對方姓工藤,但稱呼還沒叫出口,面前難得氣勢洶洶的人就拽下他的校服領口:“不是答應了又遇到這些家夥就給我們說?”

松田伊夏一時無言。

他記得當時自己根本沒有回應,所以不知道這個單方面的話到底怎麽變成了約束自己的承諾。

之後是疑惑。

似乎看出來他的想法,對面的初中生繃著臉,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面小圓鏡子——可愛的塗鴉裝飾,估計是從青梅那裏拿的。

照向這邊。

小小一面鏡子只能找出片蒼白的脖頸皮膚。烏青指印落在上面,透出駭人的冷色。

松田伊夏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是驚醒。

有段時間他開始整宿不睡,夜晚是哲學家的溫床,但他腦內沒什麽存在主義的難題,念頭比現在床臺上方的白熾燈還亮。

夢裏動手的是別人,但真正收緊五指的是他,所以恨意與殺心到底該算作誰的。

想不通,幹脆不再想。

他閉了閉眼,面前又出現白熾燈,再次回到咒高的醫務室。

五條悟讓到一邊,在遲遲歸來的校醫家入硝子面前攤開雙手,一副我什麽都沒幹的模樣。

校醫瞥了他一眼,覺得對方的保證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功效,但手上檢查的動作沒停。

“恭喜。”半響,家入硝子摘下口罩,神色淡淡,“現在還是人。”

松田伊夏這麽多年也沒想到會被宣布是人的這天,眉毛一揚,沒什麽反應。

於是家入硝子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沒帶什麽明顯情緒地掃過指痕和舊疤:“要給你開安眠藥或者鎮定劑?”

松田伊夏大概從小就沒長羞恥神經,衣服和裝飾對他來說沒什麽區別,這樣躺了半下午也不羞不惱,還能迎著對方眼睛說話,語氣透著輕飄飄的隨意:“不用。”

被詢問後冒出的第一個想法也並非其他,只想著沒想到咒高的醫院還挺現代先進,連西藥都有。

對方點點頭,照例囑咐:“註意控制情緒,如果再這樣變下去就不一定是人了。”

把兩邊固定用的搭扣解開,她這才說了句“可以走了”就帶著數據回了自己研究用的小房間。

少年這才從床臺上坐起來。

五條悟隨手把上衣扔來,他披上,好像又裹上了層嚴嚴實實的皮。

一件件穿上,隨手束起半長卷發,鼻腔裏是每個診所都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轉頭,白發男人抱臂靠在藥品架上,一只手擡起,指尖掛著串鑰匙甩。金屬和掛墜碰撞,發出一連串聲響。

松田伊夏隨手一摸口袋,自己的鑰匙串果然沒了。

五條悟絲毫沒有拿了別人東西的自覺,他伸了個懶腰,因為個子高,手臂和腿都顯得分外修長。

“長高不少。”幾步走來,將手臂搭在少年肩上時,他道,“走。錯過了新生開學團建,只能好心的五條老師帶你去吃飯了。

真實發生的事情遠比電影小說荒謬,他當了一個多月死刑犯,然後突然又變成高中生,還被看上去比起老師更像壞蛋的白毛拉去過遲來的“升學宴”。

五條悟在路上買了個蛋糕,原因裏夾雜了百分之九十的個人私欲,在得知對方不愛吃甜的以後象征性切了一角遞過去,然後自己連蛋糕托盤一起將剩下的包圓。

位於商業中心的餐廳裝修雅致,屋內一片昏暗,只有幾盞裝飾功能遠大於照明功能的燈在角落裏閃著暖光。

竭力營造出一種昏昏欲睡的氛圍。

好像只有和松田陣平吃飯,兩人才會不約而同地走向那家開了幾十年的老店,坐在同一側軟椅上看老舊的彩燈,體溫在相貼處熨開。

點完菜,黑卷發男人坐回自己那邊,在站起時會用手搭住男孩的肩膀,輕觸即分。

松田伊夏坐在商場的餐廳,卻好像被分成兩半,一半坐在這裏,聽著對面剛認識一個月的白發男人說話。

桌上擺盤精致的菜騰出熱氣,另一半的他透過熱氣,看見模糊的、熟悉的人影。

松田伊夏於是低下頭,用手裏的叉子戳了一下面前的蛋糕。

這種裝飾很多的甜品在切下第一刀後就四分五裂,沒有影視劇中完美的切塊,軟塌塌倒在餐盤上。

用叉子一戳,裏面飽滿的草莓醬流出來,混著淺黃的蛋糕胚和慘白的奶油,血肉模糊地攪在一起。

他好像出生就是顛倒的,於是世界也變得黑白而潦草。松田陣平伸出手牽他,他不敢握,怕把對方也拉進地獄。

不到兩個月,他拿到特級咒術師的證件,將那張薄薄的卡扔進抽屜。

身體開始抽條,變得比一直懷疑他是不是營養不良的工藤新一還高。偶爾節假日見上一面,對方驚訝地睜大眼睛,半響問出一句“那個學校到底給你吃什麽了”。

終年孱弱的身體開始覆上薄肌,他開始感覺到自己真正在操控這具身體,知道原來奔跑、騰空都是這麽輕易。

但他還是做夢,反覆做同一個。

夢見一間仿佛雜志上才會有的房間,裏面一切井井有條,柔軟的床鋪、餐桌、廚房、裝著滿滿當當食物的冰箱。

但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

松田陣平就坐在床鋪上看他。

潛意識,完全來自於最深層的、最底部的意識,即使外面不過是正常的樓道,天空,他也在冥冥之中認定,只要踏出這扇門就有危險。

無數個同樣的夢裏,他守在房間門口,不敢閉眼,不敢離開,一遍又一遍攔住想要出門的松田陣平。

卷發男人青黑的眼中映著他被恐懼覆蓋的臉,從瞳孔深處,他看見一扇又一扇即將被打開的門。

明明已經有足夠的能力,明明已經把所有一切能拿到的塞進這裏,他卻好像又變成當年羸弱不堪的小孩,無能為力地看著對方握住門把。

別出去…別出去……

阻攔的話,亦或是懇求的話,在夢境中永遠擠壓在喉嚨裏。他如同被人藥啞,吐不出任何一個字,也阻攔不住任何一個決定。

於是松田陣平拉開他的手,聲音依舊同之前的千次萬次一樣平靜:“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不會有事。”

“……一趟,很快就回來。不會有事。”

“回來……事……”

“我出去……”

無數聲,越來越清晰,蓋過一切他的祈求和阻攔,然後那扇門被緩慢推開。

他想去追,無論怎麽努力卻都邁不開腿,只能轉頭看著對方漸行漸遠。

背影漸漸和狹窄的走廊融為一體,變成滋滋啦啦的亂碼,變成電話鈴,一條條散去,最後是雨幕。

徹夜不停的雨。

松田伊夏被暴雨拉入從未停歇的長夢,又被暴雨驚醒。

靈魂好似游離過一個輪回,又重新回到軀殼裏。

新翻修的摩天輪掛著七彩霓虹燈停在半空,72號車廂上的數字油漆混著雨水,顯出幾分繡氣,像是被剝下了新貼的皮。

黑卷發男人青黑色的眼睛裏映出窗外的雨,映出少年緊縮的瞳孔。

松田伊夏在空中停駐,然後猛然朝著前方而去。

雨幕之中,松田陣平的面容逐漸清晰。

他曾經無數次想過對方最後時刻的模樣,也曾經無數次夢見過變成灰燼的轎廂,但是沒有任何一次同今日一樣清晰。

原來瞬間炸開的火光會先照亮他的眉眼,給本就深邃的五官籠上一層更為明顯的暮色。

像是他小時候窩在被子裏擡頭看去時,對方被窗前的暖燈照亮時的模樣。

只不過更加刺眼,更加……短暫。

雨幕隔絕不開炸彈引爆瞬間撲面而來的熱浪,松田伊夏的身體卻在此時和常理起了反調,睫毛顫動,眼睛卻沒有閉合一下。

眼球瞬間泛起細密的刺痛。

隨著帶電流的“滴——”聲,耳麥對面只剩下一片忙音。

安室透停下腳步。

那道身影只堪堪停留在摩天輪下方,雨水落下影去身形,好似無聲無息的棺槨。

擡頭看去。

高空中星光暗淡,爆炸過後只剩騰升的黑煙,又被暴戾的雨壓啞。

松田陣平沒有輕松穿過廢墟,也沒有表演幽靈怎麽從憑空走到地面。

在方才爆炸的那一刻。

他就這麽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安室透上前幾步攥住少年骨感的手腕。

對方什麽都沒說,輕輕一動,手背抹去臉上的雨水。

半響,他開口:“有咒靈進來了,把‘帳‘裏的人聚集在空曠的地方。”

略帶沙啞的語氣平緩而正常。

安室透卻沒由來一驚,不由收緊五指。

指腹下是少年的脈搏,平穩而有力的跳動著。

松田伊夏轉頭看他。

眼睛被雨水洗過,比寶石還亮幾分。冷靜的、平靜的眼眸。

但安室透看著對方神情無異的臉,只感覺割裂。

因為他感覺到一陣緩慢的疼痛,從心臟中央開始,如同沒有盡頭的梅雨季,慢慢啃噬全身。

“我沒事。”松田伊夏卻道。

他最後看了眼摩天輪,在人造設施背後,巨大的帳已經落下。

“抓緊時間。”

他轉身,隨暴雨一同到來的冷冽寒風撩起衣擺。

那件寬大的薄連帽衫翻飛,裏面的作戰服擋不住後腰殷紅的紋路。

蓮花瓣瓣綻開,帶著詭譎不定的黑紅咒力,緩慢環繞在身側。

然後是那對刀刃般鋒利的擬翼。

比平時更加殷紅刺目,像是連續不斷地榨取吸食著這具皮囊之下的血液。

不到十餘秒,曾經只在腰部綻開的咒紋就開始朝著四肢蔓延。

電話那邊方才持續不斷的匯報聲在黑幕落下那刻就變成一連串雜音。

但安室透記得他們在哪裏,在現代通訊無法做到聯系的情況下,人只能被迫采取最原始的溝通手段。

他沒再說話。

只是重新、更加用力地握住松田伊夏的手。

如同唯一的熱源,將自己在暴雨之中本也所剩無幾的溫度傳遞過去。

松田伊夏擡眸,看了他一眼。

異色的眼底什麽都沒有,又好像什麽都有。

然後松開手,各自趕赴屬於自己的戰場。

暴雨稍緩。

白色的烏鴉自頭頂上方盤旋,將下方城市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在混亂過後忽變得井然有序的便衣,驚魂不定朝著空曠地帶聚集的人群,四面八方趕來的咒術師。

驚雷劃破天空。

在烏鴉的眼睛之後看著一切人剎那間捂住胸口,心臟炸開一串來自於共感的刺痛。

“……哈。”白蘭地略微咬著牙,目光卻沒從天空中烏鴉的視野離開。

笑意因為疼痛帶著沙啞:“……看來是我小看你了。”

在視野中心的少年站在天臺之上,側頭直直看來。

如同隔著距離,同他對上視線。

猩紅擬翼半分沒有偏離,在閃電遮蔽烏鴉視野的瞬間穿透了那只咒力化鳥的心臟。

白烏鴉發出沙啞的尖叫,眼睛充血,於是它視角裏的一切也都帶上紅色。

自高空而下,雨水打濕了少年黑卷的發絲,順著額頭往下滑落,在紅色的畫面裏分不清到底是血還是雨。

對於他來說,二者也都沒什麽差別。

他沖著瀕死的、即將化成一縷咒力消失無蹤的烏鴉笑開口。

暴雨掩蓋了身影,那話語卻好似從深處發出,帶著冷厲的刺。

“是你。”

篤定般的語氣。

然後,他扯動嘴角。

腹部傷口未愈,他身上沾滿血。自己的、炸彈犯的、咒靈的。

被雨水稀釋,在地上變成淺紅的血泊,他站在血泊裏笑,像從地獄走出來的煞鬼。

一字一頓:“我會找到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