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關燈
第141章

撲通、撲通。

心臟在胸膛中劇烈起伏, 幾乎要阻遏呼吸,發出‘鑼鼓喧天’的震鳴。

老舊住宅樓狹窄的樓道他走過無數次,又在每天睡前在腦中模擬過無數次路線, 幾乎憑借身體的本能邁開步伐。

肺腑炸開撕裂般的疼痛。

隨著每一下喘息,喉嚨深處好似已有腥氣傳來。

穿著陳舊大衣的逃犯好幾次摔倒在地, 不顧蹭破的手重新站起來,跌跌撞撞向著前面跑去。

身後一道瘦削身影卻緊追不放。

如同揮之不去的影子。

真正的追逐同之前演練的截然不同。演練時他一心只有快速到達終點, 什麽時候該走另一個彎道,什麽姿勢跑得最快。

但是此時此刻, 一切想法都被拋之腦後。

驅逐炸彈犯奔跑的原因只剩下一個, 來源於恐懼的本能。

不顧一切向前方跑去,穿過住宅樓的樓梯, 拽開擋住隱秘通道的隔板, 等他整個人鉆入狹小的地道才猛然喘出幾口氣來。

但下一秒, 整個密道都震動起來。

磚石砸在身旁, 無形的利刃刺穿墻面, 然後硬生生將這裏掰開一條口子。

他轉頭,冷汗模糊視線。

微光從洞口位置透入,黑卷發的少年彎腰, 一雙異色的眼眸看向內裏, 直直註視過來。

修長蒼白的食指豎在唇邊。

少年凝望這邊,然後緩慢地勾起嘴角。

眼睛暗得像死鎖獵物的蛇。

炸彈犯掙紮著向前方逃去!

不顧是否狼狽不堪, 身後那人簡直如同一道沒法擺脫的鬼魅。

他氣喘籲籲, 在某個心跳蓋過一切聲響的瞬間, 詭譎而濃郁的黑紅色終於隨著死亡警報的叩響, 悄然出現在面前。

一對根根翅羽都同刀刃鋒利的擬翼落下,自他面前劈開一道狹長刀口。

剛從通道那側探身的逃犯就地一滾, 喘著粗氣想朝另一邊跑去。

轉頭時入眼又是一片猩紅。

腳步聲由遠及近,馬丁靴厚重的跟落在地上,步步逼近。

掀起心臟爆裂般的轟鳴。

有東西被少年隨手甩下,砸落在側臉上,冰涼。

羞辱感被炸開的恐懼掩蓋。

炸彈犯如同被一塊滾燙的烙鐵砸中,在地上拼命扭動幾下,才擺脫開軟蛇一樣的襲擊物。

他喘著粗氣看,才發現是一截紅繩。

再看手腕,那裏已經空無一物,新鮮的淤青劃痕混著汗水和血液往下流淌。

黑卷發的少年準確無疑地說出他的名字,眼睛瞇起,如同在看一團死物。

裏面壓著深不見底的潭:“……你根本沒有本事做出那種炸彈,也沒本事逃出天羅地網。”

“你……”話音落下。

炸彈犯的呼吸忽然卡在喉嚨裏,擬翼瞬息之間劃破側臉,然後停留在喉嚨一步之遙的位置。

“我讓你說話了?”少年輕聲問。

鞋底踩在嘴上,粗糙的紋路逼出濕漉漉的血水,輕慢地碾過。

半響,才慢吞吞松開:“抓緊時間。”

“我、我!”爆炸犯睜大眼睛。

他沒在對方臉上找到任何一分和被他炸死的警察相像的地方。

一對巨大的擬翼自身後展開,濃重的黑紅幾乎化作實體。

目光投射過來,沒有任何溫度。

恐懼在這一刻擊垮理智,他口不擇言到結巴:“……有人!我、我找過去的時候…有人說可以幫我……策、策劃路線,還有那些……炸彈的材料,都是他們給的!!我……”

他哆嗦著,見對方目光落在自己側方地面的紅色上,嘴唇一顫:“這是…當時在、在那個房子外面的店,我覺得…是、是好兆頭,就……買了……”

擬翼尾端不輕不重扇下:“閉嘴。”

像是只被掐住嘴的鴨子,瞬間沒了聲響。

炸彈犯閉上滿是紅血絲的眼睛。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此時已經後悔了。

如果回到十幾天之前,他說什麽都不會答應,也不會再出現在少年面前。

他還記得……放自己離開暗無天日的、像是老鼠洞一樣的藏身處時,那個走在最前方的人輕笑:

“做什麽…很簡單,你最擅長的。”

“一場精心策劃的爆炸。”被叫做白蘭地的白發男人雙手交疊。

那個因為造成一起轟動米花市的爆炸案而不得不逃命的犯人依舊不大明白。

一起爆炸?

那他為什麽要出現在距離爆炸點最近的位置,然後將一個人引到目的地。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白蘭地笑道:“因為他不過是一個剛成年的孩子。”

“一點,一點。再往他的軀殼裏傾倒更多……紅色。”

身旁,放置的紅酒杯中,紅色酒液的容量早已經超過常規意義上合乎禮數的位置,不斷向上。

直到沒有一絲空隙。

過於飽滿的液體在杯口處微微隆起。但白蘭地如同無知無覺般,再次晃動手腕。

酒液傾倒而下,於是那些液體從酒杯中爭先恐後流出,像是誰濺出的血。

那人笑,聲音居然帶著幾分溫和:“就能讓他變得更加……瘋狂。你之前不就做得很好?”

一場蓄謀已久的、和三年前完全一致的爆炸。

爆炸犯沒有再多問,相反,他對於馬上要重新出現在一個被自己炸死的警察的遺屬面前這件事躍躍欲試。

帶著難以言喻的狂熱。

但是現在,之前所有準備好的落井下石的戲碼和對此的期許都變成無法形容的恐懼,沈甸甸地壓在胃裏。

根本不一樣…和他預想之中截然不同!

他匍匐在地上,就好像一只被逼入包圍圈的老鼠,那家夥不緊不慢地自遠處踏步而來,看似漫不經心,但只有真正身臨其中的人才知道。

那對、那對詭譎的擬翼,就如同釘死老鼠的捕鼠夾,如同兩雙合並而成的牢籠。

偏執而壓抑的氣息幾乎鋪天蓋地,同那些黑紅的咒力一般無處不在!

這還不叫瘋子?!

那人眼裏濃烈到宛有實質的偏執讓逃犯忍不住打起哆嗦,什麽東西拍下來,無聲無息的,將他像一只螞蟻般碾在地上。

另一種戰栗卻從最深處竄起,讓他如墜冰窟。

白蘭地的話語又出現在耳邊。

“一點,一點。再往他的軀殼裏傾倒更多,就能讓他變得更加……”

爆炸犯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哆嗦。

逼瘋?不,根本不是……

簡直就像是…想要逼出另一個……什麽……怪物。

他曾經帶著厚重的口罩,沈默寡言地跟在那些人後面,給地底之下的東西餵過食物。

那些猙獰的觸手,只有佩戴特殊用具才能看見的東西,卻從來沒有帶來過如今天般的惶恐。

大抵因為面前,黑卷發的少年依舊是人類身軀。

但是那副漂亮的皮囊之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躁動。

爆炸犯喉嚨滾動,聲帶顫抖。

半響說不出一個字。

他本該、本來應該按照計劃裏那樣,將自己的炸彈、已經上了摩天輪的人都在毫不知情的少年面前說出。

像是每個留有後手,等待著對方露出驚慌表情的人。

但是現在他嘴唇哆嗦著,半個字都沒敢說出來。

腦內的警報變成實質性的壓力,落在喉嚨處,讓他恐懼於去挑釁、去用話語吸引面前少年的註意力。

甚至恐懼和他對視。

過去三年裏,他無數次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戲耍了一番警察,通過不斷幻想那些人的痛苦來填補自己。

此時此刻,那些被自己手動積累起來的自滿蕩然無存。

他只不過是只茍且偷生的老鼠。

——劇烈的聲響從遠處傳來,大地仿如同震。

松田伊夏轉頭。

破碎的情緒在眼眸裏孕成一簇烈火,好似想要通過整個眼眸,燃燒倒映在其中的無色的世界。

他對所有巨大的轟鳴、震動、火光都分外敏感。

並非來自親耳傾聽,這種震動回蕩在每一個午夜夢回的夜晚。

無數次他從漫長詭譎的長夢中驚醒,蜷縮著如快要溺亡的人般大口呼吸時。

這轟鳴就響徹在耳邊。來源於他的骨血深處。

經久不滅。

但此時此刻的震動,只是暴雨的前兆。

並非來自於一切會帶來火焰、灰燼、廢墟、傷痛的事務。

這個季節的暴雨是天空突如其來的咆哮,吼叫時如萬千高樓傾倒而下。

暴雨接踵而至。

一顆連著一顆,變成雨幕,砸落在地時洇濕起淺霧。

那雨給萬事萬物蒙上一層灰白色調,唯有那側猩紅的眼睛依舊明亮而滾燙。

他忽然明朗。

關於紅繩,幫助他們犯案的背後,地下飼養的怪物,那些漆黑的粉末。

所有重大事故和案件帶來的恐懼分門別類,最後都可以歸為一樣:對於死亡的恐懼。

對於活下去的渴望。

負面情緒源源不斷地匯聚在一起,變成了地下不知道經過多久的餵食、飼養,幾乎快和米花市融為一體的咒靈。

他之前一直奇怪,為什麽那些黑色粉末不需要任何改動,而那個叫灰原哀的女孩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基於黑色粉末基礎下的改良。

因為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讓屬於咒靈身上的一部分血肉凝聚而成的粉末更加穩定而已。

所以他總是能在江戶川柯南和灰原哀身上聞到淺淡的咒氣。

他們的返老還童並非來源於科學的藥材,而是詛咒。

只要足夠穩定,只要不斷飼養、讓地下的秘密變得更加龐大、聚集更多的對於死亡的恐懼。

然後只需要一點點穩定劑,就能————

永生。

一口輕微的、略帶血腥氣的吐息從喉嚨中滾出。

永生,永生。

因為這個字,這座自己自小生活的城市,淪為了一個巨大的試驗場。

負面情緒的聚合體在地底沈浮,看不見的詛咒促成越來越多的命案,無數死亡堆砌而成的濃烈的恐懼又被人捕捉,反哺回去。

所有一切,不過是那些貪婪私欲的……犧牲品。

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撕扯,有些反胃。

松田伊夏忍不住勾起嘴角,但弧度被暴雨切分到支離破碎。

有的時候他覺得奇怪,那些人花了數不盡的代價去追求長生不老,試圖把自己的身體定格在最完美的壯年。

他卻做夢都想看見松田陣平眼角布滿皺紋的模樣。

他才不會嫌棄。

他要用手去一點點撫摸那些皺紋。

……

呼吸化為一顆落下的雨滴。

腳下動作用力。

骨頭斷裂的脆響和慘叫一並傳來,又被雷聲掩蓋,但黑卷發的少年並未分去任何一個眼神。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

這裏的位置太過巧妙,同杯戶購物廣場僅僅幾道矮墻之隔。

這些不過兩人高的墻面擋不住商業中心高聳的購物大樓,巨型LED燈在雨幕中變成斑駁的色塊。

中心,環繞著彩燈的摩天輪轉動,好似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松田伊夏凝望那處。

頃刻之後。

隨著一聲無法透過雨幕傳來的爆炸聲,那座歷史悠久的摩天輪的轉架發出刺耳摩擦聲,幾下晃動過後。

停在半空。

72號轎廂晃動兩下,外面新刷的油漆在雨水中帶著舊色。

如同來自三年前的夜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