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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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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組織在故意支走他, 或者說故意讓他接觸不到外界。

為什麽?

松田伊夏的第一個反應是,他們準備對付安室透。

沒想到,在別人眼裏他們倆綁定的這麽死, 對他動手之前還得解決自己。

這倒是和之前想的不一樣。

他們曾經談論過這個問題,只不過當時因為環境問題——畢竟床鋪不是一個能讓人聊嚴肅問題的地方。

當時, 他剛帶上金發男人藏了許久都沒有拿出來的choker,熟悉的脖頸被輕微束縛的感覺重新自皮膚傳遞到大腦, 帶來些許意味不明的感覺。

他習慣於側睡,於是位於正中的紫灰寶石也不會給睡眠舒適度帶來影響。

少年當時陷在柔軟的床鋪中, 略微瞇起眼睛, 像只捕獵過後暫時褪去血性休憩的小獸,仰頭仍由對方打量。

比起他的隨意, 安室透顯然拘謹很多。

他註意到了對方的手數次抑制不住的擡起, 又在下一秒掩飾般放下, 最後只是幫忙整理被角。

在不知道多少次重新收回想要伸來的手後, 松田伊夏眼眸裏終於忍不住熨出笑意。

那些藏不住的笑音也從喉嚨中輕輕鉆出。

黑卷發少年於是伸出手, 攥住了面前那人的手腕。

主動朝著自己這邊拽來。

活動位置有限的、屬於安室透的指尖率先觸碰到他的下頜位置,之後才慢慢地、一點點地向下。

順著脖頸處流暢的曲線。

不可否認,少年的脖頸實在纖長。每一次仰頭, 都會繃出一條漂亮的弧。被喉結頂出的突起同成年人相比只能算小巧。

現在那裏覆蓋著一條黑色飾品, 乍看之下如同禁錮用的鐐銬,只有伸手撫摸才知布料柔軟。

不過是一個意味不明的裝飾。

寬面擋住了不久前喉結位置落下的咬痕, 只隱約有些從中探出半個, 半遮半掩之下反而更加明顯。

安室透的喉結略微滾動, 隨後, 他垂下眼睛,掩蓋住自己眼眸中的情緒。

松田伊夏就愛看他的克制, 於是故意引著那手環住自己的脖頸。

“顯得有點像變態。”少年老實評價,眼中帶了點揶揄,“等我帶著這個走出去你的風評又要完蛋了。”

安室透:“……”

他說服了自己:“是波本的風評。”和他降谷零有什麽關系。

“……噗。”松田伊夏直笑。

他好似從對方總是端著年長者和警察架子的表面,由著這句話看見了什麽,肩膀都忍不住顫動起來。

少年從中品味出別樣的樂趣,覺得對方也並非一開始就同表面一樣持穩。

“吶,按照我們倆現在的風評程度,如果他們準備對我們其中一個動手,說不定還會找另一個一起商量。”松田伊夏笑道。

安室透幽幽嘆氣。

他真沒想到成為別人眼中的變態還有這種收獲,居然到了組織成員覺得他們會在另一方蒙難的時候趁機囚禁play的程度。

但是很快,他就沒有精力再想這個了。

這段回憶朝著另一個現在無法繼續追溯的方向發展,松田伊夏輕咳一聲,收回自己發散的思維。

沒想到就這幾秒的跑神,就讓審判官打扮的咒靈轉過頭來,一雙‘眼睛’幽幽投來註視。

它雙手維持著握住十字形裁刃的姿勢,聲音不知道從哪裏發出:

“公然擾亂審判秩序,蔑視法庭。”審判者開口。

松田伊夏懶洋洋道:“嗯,我承認。還想了點不該想的東西。”

咒靈機械的審判聲一卡,陷入沈默,大腦似乎在努力運轉,想要理解這是什麽意思。

對面傳來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眼看對方本就搖搖欲墜的天平又往下墜了一節,江戶川柯南簡直想跳到那邊一把拽住對方的領口,說你在法庭上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可惜,鑒於這裏規則的影響,他們只能一人說一句話。

嘴巴如同被粘住一般,根本開不了口。

就在江戶川柯南想給對方一拳頭的時候,他忽然看見黑卷發少年在咒靈思考所謂“想不該想的東西”時,朝著自己這邊比了一個手勢。

向上的箭頭。

小偵探蹙眉,隨後又舒展開表情,朝著對方輕微點頭。

他們雖然初中才認識,但是鑒於周圍人全是突然案件吸引體質,在各種極端情況下,默契起來也要更快些。

江戶川柯南不知道對方準備做什麽,但依舊給予信任。

隨著松田伊夏所坐的天平停穩,他那邊的發言機會到此結束,男孩立刻感覺自己剛才被糊住的嘴巴一松,重獲說話自由。

男孩立刻站起來,直指旁邊還在思考對策的七海建人:“我舉報,他剛才在電梯裏有違背老師身份的舉止!觸犯道德底線,實屬道貌岸然!”

雖然不知道這個也是金發的是什麽身份,但是順著剛才松田伊夏的意思往下說就對了!

七海建人:“……”

七海建人:“??????”

這是什麽神庭,怎麽變成對他的審判了!

他一擡眼,看見對面的少年和自己旁邊的小男孩都胸有成竹,最後只能咬牙閉目,緩緩點頭:“……我承認。”

自從認識了松田伊夏,他的履歷中就多了眾多難以啟齒的汙點。

這次審判沒有任何卡頓,在他脫口承認那刻,兩人腳下的天平就立刻往下落了些許。

他們這邊的發言權被江戶川柯南強用,鍋還扣給了自己人,原本周圍的旁觀咒靈都在等待他們給即將掉下去的松田伊夏臨門一腳,沒想到反倒把人拉上來了些許。

似人的怪物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好似叫嚷著沒意思退票的觀眾。

松田伊夏:“我舉報,七海建人魚塘眾多,欺騙他人感情,今天還在商業街當街被受害者追捕聲討,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影響,嚴懲,必須嚴懲!”

目睹了魚塘翻車事件真相的江戶川柯南:“……”

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感覺這件事應該是真的但是主人公不是自己的七海建人:“……”

心中關於真相的信念搖搖欲墜,小偵探捏著鼻子,閉眼,不去看面前詭譎又神聖的審判庭:“我就是目擊者!”

七海建人:“……嗯。”

兩人各自做心理建設之間,沒有註意到在承認那刻,原本會立刻開始運轉的天平都在離譜罪名面前僵住幾瞬,才緩緩轉動。

又往下沈了幾分。

他們根本沒有辯白,次次都在承認,導致這次審判變成了小卷毛的單方面控訴大會。

從某小學生逃課摸魚勇闖案發現場,還不顧交通法令踩著滑板上公路,通通檢舉成功。

以至於旁邊的金發男人看向他的目光,都變得非常奇怪。

現在的一年級小朋友都是這樣的.jpg

之後話鋒一轉,只指七海建人。即使江戶川柯南不了解旁邊的男人,也知道這些聽上去就莫名其妙的罪名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對方身上。

什麽叫試圖用香菜顛覆日本政府秩序,什麽叫和白毛同事同流合汙要滅絕世界上所有的鹹辣口食物讓甜食統治世界?!

明明是這麽離譜的事情,被對方這張嘴說出來真顯得煞有其事,言語迫切到好似他們真有什麽危機全世界的恐怖陰謀。

這種檢舉根本不可能成功吧?!

在男孩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之間審判官和天平一卡、又一卡,就這麽卡著降一下,降著卡一下,他們還真沈到了下面。

江戶川柯南:“……”

我去,真讓他誣陷成功了啊!!!

這是什麽自詡正義的審判官咒靈,這種證言都敢信!

之前一只位於下風的松田伊夏所在的天平,終於輕得略微翹起到比他們高的程度。

之前松田伊夏手勢的意思就是先讓他那邊升起來,於是到達相對平衡的狀態後,江戶川柯南停下動作,等著對方下一個計劃。

但黑卷發少年看了他一眼,依舊做出和剛才一樣的手勢。

‘向上’。

江戶川柯南一楞,隨後斂下神色。

他根本絲毫沒有懷疑對方此舉的用意,不到幾秒後就點了點頭。

松田伊夏臉上不自覺浮現出一抹笑意。

他感覺對方有點身上有股和工藤新一如出一轍的、略帶魯莽的執拗,因為信任自己,所以絲毫不想如果這只是自己想要活命,讓他們率先出局的陰謀該怎麽辦。

……另一個人也一樣。

七海建人甚至沒有看懂他和男孩之間的啞謎,但依舊配合到現在。說不定這就是他們這些正派人士身上的‘缺點’。

在心裏輕輕搖頭,同剛才的無數次一樣,松田伊夏看向兩人那邊。

他道:“我舉證。他及背後勢力偽造失蹤案件,拐賣人口進行器官販賣、權色交易和…非法實驗。”

同方才那些香菜、甜鹹口完全不同的內容。

嚴肅而殘忍到如同一道真正的控訴。

七海建人立刻蹙眉。

之前的每一道證據都是點名道姓直指他和旁邊男孩中的某一個,但是這一次,卻用了含糊不清的‘他’來舉例。

但是下一秒,沒有絲毫停頓,天平猛然往他們這邊沈下數米!

太過快速的晃動,讓站著的江戶川柯南都握了一下旁邊的吊鎖才站穩。

幾乎一瞬間,天平就以絕對明顯的趨勢倒向他們這邊,只需要幾輪,就會因為罪孽過於沈重輸掉這場審判,被投置進下面望不見盡頭的深潭。

男孩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對上松田伊夏那雙異色的眼睛,依舊開口道:

“我承認。”

七海建人也沒有辯白。

下一道指控繼續:“我舉證。你們用走私販賣非法藥物。”

輕微停頓,他瞇起眼睛,忽然補充道:“……同時飼養危險物種。”

依舊沒有任何停頓。

對面兩人坐的天平驟然下墜,離墜落只剩一步之遙。

松田伊夏彎起眼角,但眼眸深處卻沒有絲毫笑意。

他猜對了。

無論這只咒靈從什麽當中誕生形成,其領域的原理都是審判。

米花那名法官死亡時的照片,除了十字架的姿勢之外,身上還殘留著不少猙獰指痕。

同下方泥潭中一雙雙手如出一轍。

進入領域的人肉身死亡後被丟棄在現實,但是意志卻如同被無期徒刑的罪人一般封鎖在下方,最後形成那池地獄般的深潭。

那麽多人、那麽多罪人。

這裏不止有一場審判,而是無數審判堆積而成。

每一個來到這裏的人都充滿惶恐和畏懼,咒靈早早吞噬他們的記憶,所以能識別出哪些罪名是真正的指控,哪些是為了活命而強加給對方的誣陷。

所以為了活命,他們只會絞盡腦汁想出對方真正犯下過的罪行,提交給審判者裁定。

每一條,都會被它如同機械般的身體記住。

要想衡量出每種罪名的重量,並以此改變天平下沈的距離,它需要通過各種方式進行計算。

表現在外,不過是幾秒的停頓。

但是在其他進入這裏的人以為是無所不知的審判者,實際上根本沒有那麽神通廣大。

它所有關於是否是真的的認知,都來源於對於人記憶的提取。

但是今天,這一步從最開始就失敗了。無論是松田伊夏、七海建人還是江戶川柯南,都沒有讓他看完記憶的全貌。

也就留下了大量可以操作的空白。

而為了讓他們互相攀咬,把其中一方定罪,咒靈一定會肯定每一條罪證都有效。

那些魚塘、香菜和甜品拯救世界的罪名從未出現在這種場合,所以每一次天平都會停頓,在計算出它們所承受的重量時才繼續行動。

但是剛才的兩條沒有。

有人,組織的人,或者是其他相關的人,也曾經掉入過這只咒靈捕食用的領域之中。

然後在肆意的攀咬和狀告裏,將這些作為罪證提交。

……連那個“飼養危險物種”都沒有讓審判有任何停頓。

他閉了閉眼睛,腦中閃過當時在拍賣行的地下,只伸出觸須就比許多他見過的咒靈都要龐大的怪物。

松田伊夏一只不解,為什麽在當時所有開關都已經關閉的情況下,自己和麻生邦走過那裏時會忽然觸發警報,導致地下通道入口打開,那只咒靈的觸手不再受到束縛。

現在想來,也許是因為自己。

因為他身上揮之不去的、屬於咒靈的氣息,在來到那個房間時,滿足了開門的條件。

之前無數次,那些被豢養在地下的逃犯們,就幹著這樣的活:將咒靈送至房間,然後等待閘門打開,那只巨大的怪物將其吞噬。

所以他路過時,那裏的感應設備和門鎖把他當做了今晚要送來的晚餐。

飼養。

這句話說的沒錯,他們在地下飼養了一只龐大的、不知用途的咒靈。

就在米花市的地下。

松田伊夏站起來,垂眸看向對面。

托盤搖搖欲墜,每一次晃動都伴隨著底下無數只手組成的深潭嘶啞的低吼聲。

足以讓每一個被壓入審判臺的人頭暈目眩。

被拽入這裏的人,大多緊抱著懸吊托盤的細桿不敢松手,生怕不慎墜入泥潭。

而現在,馬上要因為罪孽過於沈重而被天平扔下的人顯然不是他。

原本選擇坐在旁邊的江戶川柯南已經重新站回托盤中央,因為那些從深潭探出的手,已經能摸到托盤周圍。

稍有不慎就會被人拽住拖下。

又是一個規則,罪孽重的那一方死亡,輕的那方反生。

“可惜。”松田伊夏終於準備踐行自己方才沒有和男孩明說的計劃。

他沖兩人眨了眨眼,伸了個懶腰,然後因為不慎扯到腹部的傷口略微吸氣。

“我不是一個喜歡規則的人。”

江戶川柯南的瞳孔瞬間睜大。

一個短促的阻攔尚未從喉嚨中擠出,對面那人就已經有了動作。

禦守被他隨意卻又謹慎地放進胸口內側口袋,手臂擡起,一個吊兒郎當的謝幕禮。

毫不猶疑的後退。

直至站在搖晃的托盤邊,沒有絲毫停頓。

向後,下墜。

同不久前自高空墜落時如出一轍。

松田伊夏太習慣這種失重的感覺,墜樓是最漫長、也最容易挽回的死法。

很多次,只有在急速下落時,他才能看清突然出現的那道影子的臉。

以至於現在,他甚至能夠算清到達底部需要幾秒。

太矮了,時間過短,甚至不需要倒計時。

沒有閉眼,他如同之前無數次一樣朝著上方看去。

滿臉駭然的江戶川柯南旁邊,七海建人卻已經明白了什麽,看過來時又是那種不讚同但是無可奈何,只能做好自己分內之事的神情。

落下,然後迅速被那些黑色的長臂和手拉拽著,拖入下方的深潭。

如同突然被抽幹般,那些東西在極端的時間裏,連同剛才被吞噬進去的少年一起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眨眼的空地。

七海建人嘆了口氣,在天平發出劇烈晃動時伸手抄起男孩,讓他抱緊自己。

另一只手抽出腰側的咒具,他踩著天平的杠桿,朝著瞬間陷入僵直的咒靈襲去!

嘖。

動手時,金發男人依舊沒有壓住心裏的雜念。

他當時說過,當老師不過是工作的一部分,只做自己指責之內的事情。

也只在任職期內工作。

但是老師這個職業的確會賦予一切不一樣的意義,以至於就算離開,他依舊會下意識關註自己為數不多的學生的情況。

現在看來,那些收獲並沒有改變他的本性。

現在,松田伊夏依舊選擇了賭。

去賭這片領域的規則。

作為審判的獲勝者卻掉入了懲罰惡人的泥沼,而他們這兩個本來搖搖欲墜的被審判者卻依舊活躍在審判庭上。

完全同領域規則倍道而行的情況。

足以讓這片因為規則被破壞的領域動蕩,然後裂開能讓人趁虛而入的口子。

七海建人只需要將咒具刺穿這些裂口。

其實這不算難破的局。

只是即使知道,也沒有人願意用自己去賭一個縹緲的可能。

——***“……咳咳。”

一陣急促的咳嗽自前方一點那人口中咳出。

被窩在手中的鉗子和撬具因而顫動,松田陣平一把奪過那兩個工具,沒有讓它們在隨之亂動時戳到面前座位下的鐵盒子。

拿過工具再轉頭一看,金發同期正猛烈地嗆咳著,似乎自己也對此毫無防備。

警校急救課的知識,突然的嗆咳很多時候來自於內臟等器官受損。

這個當時自己和萩原研二在講臺下邊互使眼色邊記下的知識點,在這個時候唐突地出現在腦內。

但松田陣平感覺自己剛才的幾拳,應該沒有把人打到內臟受損的程度。

於是他腿一伸,擋在對方面前,懶洋洋道:“你不行就我來。”

“……咳!”回應他的是又一聲嗆咳。

安室透擺擺手,用慣用手將工具從對方手中接了過來:“萬一你拆到一半又沒法碰到實物了。”

工具突然掉落砸在炸彈上,可比手抖危險多了。

黑卷發的男人輕‘嘖’了一聲,還是把手裏的工具放了回去。

他移開視線,沒看見安室透不動聲色地捂住自己胸口,很急促、也很輕微地喘了口氣。

疼痛。

撕裂一般,從胸口位置蔓延,就好像心臟的血肉裏埋了絲線,現在正在被人輕輕扯動。

只要稍微被牽扯那麽一下,就會撕裂五臟六腑的血肉。

但是這些疼痛卻隔著一層厚重的棉紗,所以從自己喉嚨中湧出的也不是血,而是無法忽視的癢意以及其帶來的嗆咳。

安室透敏銳地感覺到,這是來自於另一個人的疼痛。

來源於現在尚未知情況的少年。

安室透閉了閉眼,壓下瞬間沈下的情緒。

再次睜眼時,表情已經看不出絲毫異樣,但是拿起工具的動作卻比之前快了許多。

摩天輪廂內空間狹小,還要把放置炸彈那側的座位讓出來,兩個成年男人只能委屈自己無處安放的腿,擠在同一側。

連轎廂都因為重量不均有些偏移。

這種專為小情侶或者家庭三人游準備的轎廂,連椅子都做過設計,很容易隨著不得已的肢體接觸感情升溫。

但他們倆在裏面,唯一要操心的只有怎麽坐能不妨礙另一個人拆彈。

……還有一個。

松田陣平看見安室透拿起工具,目光順著對方身後的玻璃看向外面。

米花市的夜景依舊很漂亮。

雖然城市的霓虹燈早已使星辰黯淡到不可見的程度,但是那些絢麗而五顏六色的燈光卻又構成另一派風格截然不同的景色。

車廂內通風很好,旋轉到上方時還有晚風從通風口吹入,如果現在不是在拆彈,應該會非常愜意。

‘愜意’這個詞讓松田陣平心裏響起警鐘。

松田陣平:“……”

他給了還沒開始拆彈的金發男人一拳:“不許想以後要帶我弟來坐摩天輪。”

安室透:“……?”

我剛才什麽都沒說啊!

他懵逼的表情實在太過明顯,松田陣平卻視而不見,繼續進行封建大法官的獨裁統治。

看著對方的眼神,大黑卷毛在心裏冷笑。

別以為他不知道,等到時候穩定下來這家夥肯定立刻帶著小黑卷毛去游樂園,美其名曰補償童年,實際上以補償為名行不義之事。

到時候兩個人在游樂園還有摩天輪上能幹什麽,他想都不敢想!

“也不許在摩天輪上對我弟動手動腳。”松田陣平黑臉威脅,然後又看他手裏動作,“看我幹什麽?繼續拆你的。”

安室透:“……松田。”

要不是現在還是自己大舅子,他真要動手和這家夥打一架了。

金發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面前的炸彈上。

他現在處於大舅哥兼任法官的不平等統治之下,只能假裝剛才的壓迫都不曾存在,將目光重新放在面前的炸彈上。

利落地撬開外殼,分析炸彈,拆卸。

松田陣平撐頭坐在旁邊,半響,眼睛裏的神色都淺了些。

金發男人的面容輪廓被燈光照亮,在某幾刻,曾經警校的同期,闊別七年的好友,忽然顯得有幾分陌生。

他不想把這些定義為來自於各種遺憾導致的成長,也沒準備去琢磨這些感性的想法和話題,幹脆換了個姿勢,將所有雜念拋除出去。

在只剩下最後一步時開口:“和當年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說罷,他的手指在身側輕點幾下,好似在計時。

3,2,1……

原本一片黑暗的電子牌閃爍,浮現出一行從屏幕滑過的字。

果然。

位於屏幕正對面的安室透微楞過後,下意識讀出:

“這位警官真是勇氣可嘉,我實在不得不讚美你這份勇氣……”

之後,他就念不出來了。

那段曾經出現過的話依舊從屏幕上滑過:

我會提示你另一個比這更大的煙火在哪裏,爆炸前3秒,你就會看見我的提示。

先預祝你成功。

捏著拆彈工具的手緊了又松。

即使曾經無數次看過當時的報紙、公安留存的案件卷宗,甚至一些警視廳都沒有存放的細節和線索。

但是當這行字真正出現在面前時,安室透卻好似被一道驚雷自上而下劈過。

僵硬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

即使是他,也猜不出松田陣平在短暫的幾分鐘裏想了什麽。

最後留下的不過是一封短信。

身旁,松田陣平倒是語氣輕松:“果然,和之前一模一樣的話。佐藤美和子估計不會到處亂講內容,那就只能是那個爆炸犯本人幹得了。”

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安室透深吸了幾口氣才把他壓下去,轉頭問道:“和當時一模一樣。”

“不一樣。當時正午爆炸的炸彈,現在根本沒有倒計時。”黑卷發男人指了指電子屏。

這裏換成了人為調控的設計,他們拆卸時,對方甚至沒有啟動計時。

就像是在等待某個時刻到來。

先是金融大廈,再是突然出現的松田陣平,和當年如出一轍的案件接踵而至。

安室透閉了閉眼,旁邊那人卻道:“也許他們想用同樣的手段把你這家夥幹掉。”

“不過你現在可以作弊。”松田陣平指了指自己,“怎麽樣,有個幽靈幫手的感覺不錯吧?”

金發男人忍不住因為對方自稱幽靈的話笑。

垂眸時,心裏的古怪依舊消散不去。

一個準備完好的圈套。但是他卻沒法確定對方到底想把誰裝進去。

——***下墜,下墜。

然後被無數只手拉拽,揉握。

冰冷的手貼著臉頰、貼著脖頸、貼著身體,又緊握在四肢任何可以握住的地方。

動作卻輕柔。

耳畔好似有無數在說話、尖叫。

松田伊夏閉上眼睛,將那些雜亂的思緒都拋之腦後,然後攥住其中一只分辨不出來由的手。

在皮膚相貼那刻,屬於那團意識的聲音立刻傳來。

“我、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你為什麽要……等等,等等!我不想死,不,別——!”

隨著天平傾倒的聲響,一切戛然而止。

是略顯稚嫩的女聲,初中?也許是。

不是他要找的那個。

松田伊夏握住另一只手,然後又松開,再握住下一個。

無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個又一個,死前控訴天平另一邊的人絕情,亦或是沒有意義的哭喊、瀕臨崩潰的咒罵。

一聲又一聲,在耳畔響起。短暫而清晰的畫面,來源於咒靈吞噬後尚未消退的記憶,隨著每一句話在腦海中浮現。

“為什麽惡人不能受到懲罰,為什麽兇手還逍遙法外?!”

“他明明就……就因為他是富商,你們就不管不問?!”

“不公平…根本不公平……他把我孩子的一生都毀了,為什麽才付出這麽一點代價?”

“不公平……”

原來這只咒靈的來源,是對於不公的控訴和懲處的痛苦?

松田伊夏腹誹,再次將那些雜亂的哭喊聲都拋之腦外,不到幾秒,又有新的聲音與畫面翻湧而來。

無數被咒靈吞入領域,又處死的人的身影在面前晃過:因為成績好被人非議老師態度不公平的優等生、絕交後被人詛咒要付出代價的女孩、被剛剛遭遇入室搶劫的人看見美滿家庭的同事……

不公平,不公平。

然後一個個被帶進領域,支離破碎地融入泥沼,變成支離破碎的‘人’。

松田伊夏忍不住想勾起諷刺的笑,為咒靈追求的所謂公平,但他現在根本沒法做到這個動作。

嘴唇只是輕微動了動。

他感覺到冷了。在這裏的時間太長、太久,那些寒意遍布全身,心臟撕扯般疼痛。

意識也會不間斷的模糊不清。

這些都不是,再找找……

黑卷發少年繼續往前找去,觸手是僵硬的皮膚和冰涼的溫度,尖利的話語聲傳來:

“我舉證!她、她為了治好自己的病,買了個女孩的器官,就在前天!屍體被埋在山裏,餵,你聽見沒有,我舉——啊!!”

話語未落,瘋狂指著自己妻子的那人就已經墜下天平。

畫面閃過,他看見了密布的醫療器械,幾張在燈光下閃爍的面容。

年輕的那個眼下有一顆小小的痣,輪廓扁平。

笑起來會顯得憨厚,並不是那種一眼就好看的長相。

卻熟悉,就像是……

麻生邦!

“我女兒,在那次塌陷以後就失蹤了。人怎麽可能無緣無故不見……”

手中的軀體變得格外冰冷,好像馬上就要將他也一起凍住。松田伊夏下意識感覺和它們長久的接觸並非好事,但是現在獲得的信息少得可憐。

他咬緊牙,更加用力地握住冰一般的斷手,不顧自己的手心已經凍到開始發痛,不斷去看屬於這個人的意識最後時說的話和閃過的畫面。

一次次,然後從裏面提取線索。

在自己的整條手臂都快失去知覺後,松田伊夏終於松手。

他壓下轟鳴般跳動的心臟,繼續方才未完成的事情。

去接觸下一團意識,找那些可能存在在這片泥沼中的線索。

他看見了很多破碎的東西,幾個小孩擠在後備箱的畫面,從豪華宅邸往下的通道,大包大包堆疊在一起的現金……

等終於從所有中提取出自己想要的線索,他已經在這片深潭裏待了不知道多久。

寒冷。甚至掩蓋了心臟處擠壓般的疼痛。

思考和寒冷都會讓人泛起困意,四肢發麻,失去了逃離的沖動,只想就此睡下去。

意識也被帶偏。

松田伊夏感覺自己又在下墜,卻在迷糊的意識中分辨不清到底在何處。

好像在天空當中,又一次從天臺邊緣向後倒下,又好像在浴缸裏。

他沈入缸底,第一次使用這種方式,差點玩脫。

起來時是剛死亡幾個月的松田陣平沈得快滴水的臉。

他看著自己,說:“別再查了,不許查了。”

黑卷發的男人用力閉上眼睛,他眉頭皺得太緊,以至於眉間有道深遂的紋路:“松田伊夏,那個學校挺好的。如果你為了…我再幹這些事,我寧願之後再也不來見你。”

對,他記起來了。那是對方第一次對他所有的行為發表看法。

當時,尚浸在浴缸中的少年如同當頭一棒。他心跳轟鳴,伸手時甚至在抖。

什麽叫再也不來見他。

他記得當時自己慌張從浴缸裏坐起來,然後從松田陣平的眼眸中看見了自己。

浴缸中的清水混著晚上祓除咒靈時傷口未幹涸的血,從額頭上淌下,劃過眼角,乍看之下分不清到底是血水還是眼淚。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不過是水。他眼眶幹澀,沒有半滴淚水。

只有惶恐。

別不要我,哥。哥……

他曾經想過毅然決然地死亡,卻從來沒有想過先離開的會是對方。

他寧願什麽都不要了。那個叫五條悟的老師承諾的解開詛咒後平靜的未來,初中認識的朋友,可以信任的同伴。

如果這些是松田陣平要走的原因,他寧願什麽都不要了。

什麽都可以。

他不知道松田陣平從自己當時狼狽不堪的模樣裏看見了什麽,又露出了什麽樣的眼神。過短的見面讓對方在再次開口之前就已經消失。

之後每一次再見面,男人都再也沒有說過“不來見你”這句話。

松田伊夏在一片混沌中重新睜開眼睛。

心臟因為過度寒冷,已經開始收縮般疼痛。他好像在方才意識模糊時陷入了一場淺夢,夢見已經很久沒有回想起來的場景。

身體沈重,他昏睡時沒能撥開再次拽住他的那些手,差點就淪為這些意識軀體的同伴。

一直沈在這片泥潭中。

松田伊夏閉了閉眼睛。

他從來都會轉危為安,反敗為勝。很多很多時候,是因為一個念頭。

……我要回去,至少不能狼狽地死在這種地方。

回到有松田陣平,有哥哥的世界去。

只是此時此刻,還多出一個微小而明亮的念頭。

胸口的禦守輕輕發燙。

安室透把這麽多東西都抵押給我了,總不能讓他血本無歸吧。

他抽出腰側的那把匕首。

似乎嗅到了危險的味道,周圍的意識軀體開始顫抖,那些手爭先恐後地貼上,無數聲音又重新出現在少年腦海。

稚嫩的、沙啞的、年輕的、蒼老的、各種各樣的,但卻又相似的哭聲。

少年卻沒有同之前一樣掙脫開。

那些真正的有罪的人早就沈在下面,讓他廢了半天功夫才找到,這些被迫困在這裏的人卻又浮在上面,不斷拉扯著他慟哭。

他張開手臂,抱住那些駭人的殘肢,垂下眼眸,聲音很輕。

“……別害怕,別害怕。”我帶你們離開這裏。

那些手擁著他,好似真的停止了顫抖。

他揮出匕首。

所有死者的意志聚集的泥潭之外,天平位置,七海建人咬牙躲開一擊。

男孩踢來的足球幫他擋下咒靈又一次襲來的手臂。

這場沒有盡頭的戰鬥已經持續太久,久到兩人都已經滿頭汗水。

直到,震動從領域深處傳來。

“術式:煞佛滅死。”

然後是破碎的聲音。

如同無數鏡子同時碎裂,領域自最核心的位置瓦解,審判者咒靈發出痛苦的哀嚎。

它胸口裂開,伸手朝向天空,在破碎的、露出米花市夜空的空間裏,無數黑灰色的東西從它胸口飛出。

快意的、自由的。游向天空。

在離開領域的那刻便消散了。

松田伊夏狹長的擬翼撐住天臺,將七海建人和江戶川柯南放置在平臺上,又閃身離開。

他記得在那片意識海裏看見過的所有畫面。

記得同拍賣行地下那些人一樣捂住臉,不敢露面的家夥龜縮在何處,還有裏面那道熟悉至極的身影。

某個放高利貸的人曾給他引路,某個走私販子曾站在路口,面前是一棟老舊單元樓。

那對擬翼真正如同翅膀,松田伊夏懸浮在米花市的高空。

街道、樓宇、馬路,所有一切在面前鋪開,他如同一臺精密的儀器核算對比著每一處的地形。

直到目光久久停留在不遠處。

最靠近杯戶購物廣場的一棟住宅。

——***老舊住宅樓外的自動販賣機前。

戴著灰色兜帽的爆炸案逃犯彎腰,從裏面拿出一瓶可樂。

灌進嘴裏。

他像個十年沒有見過煙的老煙槍,幾近貪婪快速地將整瓶飲料灌入胃裏。

然後大口大口呼吸與地下空間截然不同的、屬於新鮮空氣的味道。

一直等無法再停留下去,才轉身往回走。

單元樓近在咫尺,那棟過於老舊的房屋此時只剩下他一個帶著任務被安排進來的住客。

腳步前邁。

“滴答。”

一顆水珠,砸落在面前的地面上。

下雨了……?

也許是因為夜晚,水珠在地面上潤開的色澤實在過於濃重,以至於本該快走進步進去躲雨的逃犯只停下腳步。

緩緩擡頭。

正迎上一雙異色的眼睛。

“……!”

他猛然後退兩步。

那人如同蒼白的幽靈,自黑夜中悄然出現,降落在老舊單元門的上檐。

他半蹲在邊緣位置,一雙眼睛幽幽,不知已經註視了多久。

那只垂在身側的手上沾滿了來自腹部的血,最後匯聚成一灘,順著屋檐落下一滴。

正砸落在他面前。

逃犯頭皮瞬間泛起一陣麻意。

他艱難地後退,隨後,詭譎的風自兩側浮現,身邊的混泥土地面傳來被什麽東西敲動的什麽,好似有看不見的利刃插入其間,阻擋了他所有離開的道路。

控制不住的發抖。

源於本能的恐懼不斷叩響大腦的警鐘,他幾乎不用任何懷疑就可以確定。

對方帶著毫不作偽的、暴雨般的殺意。

逃犯猛然朝著前方竄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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