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書籍終於重重合上。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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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正大光明的喜歡你,於是我將對先師的感情轉移到了你的身上,默默關註著你的一切。”

畫廊橋上起了一陣風,風裏摻雜著雪花,雪花迷蒙了雙眼,似乎也迷蒙了裘染的一顆心,他甚至有點分不清到底何為真何為假,何為虛幻何為現實。

可沒關系了,一切的一切都沒有關系了,因為將心裏話說出的裘銘,覺得放下心口的一塊大石的感覺真的是十分痛快,他對著上官玥笑道,“所以我對你的喜歡,實在是太過渺小了,渺小到與岑渠不值一提。”

忽然提到的岑渠讓上官玥楞了一下,裘銘在上官玥的呆楞中繼續一吐為盡道,“岑渠對你的喜歡,是真正喜歡你上官玥這個人,沒有歐陽晴的鋪墊,沒有歐陽晴的前因,他對你的喜歡,才是獨一無二,世間僅此一份的喜歡,所以即便我輸了,輸的也是心甘情願。”

裘銘的氣度,實在是很讓人折服,即便是告白的時候,也絕不詆毀自己的對手,於他而言,不如便是不如,因此輸也是那般理所當然,沒有半分的骯臟。

“可你……為什麽要告訴我?你本可以瞞下去一輩子的——”

隱隱約約仿佛有什麽東西要被什麽戳破了,上官玥心內不好的預感一點點破土而出,她又一把抓緊了裘銘的雙臂。

“因為——” 這一次,裘銘笑的那般平靜道,“如果路走到終結,我希望我的人生,沒有半點遺憾。”

從裘府歸來的時候,上官玥平靜換了自己的外衣,而後進了密道,自己默然去尋了那岑渠。

到了那三殿下府,岑渠站在書桌前練字,上官玥徑直走了過去,還未等岑渠開口說話,便一下子擁起了岑渠的腰,將頭緊緊埋在了岑渠的胸口。

“怎麽了?”

一瞬間的震驚後,岑渠也擁起上官玥的身子,在虛晃的燭火下,和哄小孩一般,一下一下拍打著上官玥的後背,也不去追問,就任憑上官玥就這樣窩在自己懷中。

冬日的天那般寒,上官玥躲在這岑渠懷中,冷卻的身體一點點暖和了起來,她又將臉貼到岑渠胸口,一下一下用耳朵傾聽岑渠的心跳聲。

“這麽大個人了,怎麽像只小狗似的?”

上官玥把整張臉往岑渠懷裏埋,細細密密的碎發撓到岑渠脖頸,岑渠替上官玥理了理她耳畔的碎發,笑問道。

“殿下,人生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的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呢?”上官玥悶悶的聲音從岑渠懷裏傳出。

岑渠一楞,而後只是將上官玥擁的更緊道,“因為人心皆有欲望的漏洞,漏洞長存,一個人的人生,就永遠不會達到圓滿。”

“哪怕這欲望會傷害到身邊的人?”

“要看一個人的取舍,你得到了什麽,就要用另一樣東西去換,這才是世間的長存之理。”

上官玥像個孩子孜孜不倦的問著岑渠問題,岑渠像個大人一般,一點點為岑渠解惑,直到上官玥從岑渠懷裏探出自己的頭,臉上帶著點微微的淚痕問,“那麽殿下呢?殿下的取舍是什麽?”

那抹梨花帶淚,溫潤的燭光下,上官玥殷殷期盼的目光讓岑渠的心化成萬種柔情,忽的,岑渠便吻了上去。

有多少次了呢?

這個吻,真是一點也不讓人討厭,一點也不陌生,便仿佛在夢裏吻到過似的,曼陀羅花獨有的香氣如一股清涼的春風般一股腦湧入了上官玥周身四遭,片刻的怔楞,上官玥慢慢笨拙的學會,逐漸轉攻為守,努力的回應起岑渠。

笨拙而激烈,勇猛而暧昧。

嘴上那人的回應讓岑渠欣喜若狂,很快的,岑渠又以高超的技術迅速攻城略地,讓上官玥一個處子,無力倒在了他的懷中,氣喘籲籲的可憐。

“這就是本王的答案。”

上官玥一雙眼化成了一汪春水,岑渠憋了好久,才憋下一股再上前狂吻的沖動。

“你……你方才咬到我的唇了?”

“是嗎?”岑渠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點上自己的唇角,因為方才一場激吻,嘴唇紅的拙劣,魅惑無比道,“這才叫咬,本王金枝玉葉,被你咬破了這一層皮,可不真成了家有悍婦,懼內的公子哥。”

這一典故岑渠最近是頻頻的用,上官玥說不過人家,忽的惡趣味一生,踮起了腳,對著岑渠一笑。

岑渠一陣眼花繚亂後,上官玥又以迅雷不及耳目之勢,嘟起自己的唇,蜻蜓點水的點了一下岑渠的唇,惹的岑渠……心癢的可憐。

“這算是悍婦嗎?”

上官玥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一汪春水蕩漾啊蕩漾,蕩的岑渠燥熱。

二百一十四、岑渠的利用

“主子,裘銘今日便前去覲見帝君了。”

外頭的雪意飄的越發的大,暖暖的三殿下府,裘銘如一尊石像一般,徐徐的站立於一方紫檀書桌前,面色未動,手上那一只筆依舊在行雲流水的揮畫,一方遼闊江山圖漸漸露出了清晰的輪廓。

“主子……估摸,這個時辰,姑娘怕是也知道了。”

孟成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行雲流水的筆鋒忽的滯了下來,岑渠握筆的那只手顫了兩顫,好幾次孟成以為岑渠會放下手中的筆時,岑渠卻還是堅持了下去,很快的,那一副萬裏江山輪廓圖終於做完。

“岑渠有心嗎?岑渠的心一挖出來不都是黑的嗎?他難道不是誰都利用的嗎?”抱拳的海棠一身紅衣,斜斜靠在門框上,對著岑渠冷嘲熱諷。

“你閉嘴!”

孟成的聲音提高一個度。

“我為何要閉嘴,”海棠冷哼道,“孟成,你皮癢了吧?皮癢就開打,開打我也不一定輸給你!”

“來啊來啊來啊來,誰怕誰!

外頭雪意下的越來越大,孟成和海棠一言不合就要開打,銀色的長劍於飄揚的雪花下劈劈啪啪相撞,震的樹枝上的白雪簌簌掉落。

岑渠沒有說話,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說話,外面是如火如荼的打鬥聲,於他而言,卻是什麽都是虛假的。

過了許久,岑渠的目光漫向天地縹緲的雪色,緩緩放下了手中那帶有墨汁的畫筆,微笑浮於嘴角,道,“一切都已經開始——

這一日的慶京很不平凡,在縹緲的雪色間,三朝元老,一門忠烈的裘家爆出一個驚天醜聞,裘銘在殿堂上拿出自己通敵賣國的證據,惹的滿朝嘩然,慶帝大怒,當場將裘銘打下天牢,派親衛軍去抄封裘家,裘氏一族正式落敗。

裘銘被押至出這大殿時,慶帝為表對百姓的警示,特地讓裘銘帶上鐐銬,繞著這慶京中街走上一圈,而押送者正是……上官玥。

大雪又開始紛揚落下,上官玥徐徐行於裘銘身側,全身四遭如墜冰窖,凍的四肢徹底麻木。

“大慶第一少年郎裘銘,想不到竟是通敵賣國!”

“可憐裘家滿門忠良,竟敗在了這一代上。”

“還受教於……女相歐陽晴,真是丟盡了那歐陽晴的臉。”

一句句的閑言碎語,如一把把利劍一般,一刀刀戳在了上官玥心口,也戳中了……裘銘心口。

曾經他是大慶第一少年郎。

曾經他受教於第一女相歐陽晴。

曾經……他自豪於自己滿門忠烈。

如今皆是……黃粱一夢。

上官玥今日來三殿下府的時候,靜的可怕,三殿下府內也是靜悄悄的,上官玥無聲無息的站在了岑渠身後,一直盯著岑渠的背影許久許久,一直將這人看到了眼裏,心底。

“你到底還是來了。”

岑渠自顧自在為自己飲茶,今夜的雪夜竟升起了一團圓月,月色的光輝打在了岑渠的背影上,他的背影,那樣孤獨,那樣寂寥,仿佛這世間,從頭到尾無人可踏足他的心內。

“今日朝堂之上殿下並無踏足,但殿下如此神機妙算,應該是早知道岑渠下獄了吧,殿下,你說我,我說的對不對?”

岑渠沒有說話,上官玥繼續往下道,“對了,殿下得知的消息是從哪來的呢?讓我想想,這應該便是那夜,我親口告訴殿下的吧,殿下如今一舉殲滅了整個裘家,是不是內心特別開心呢?”

上官玥說的平靜,臉上甚至帶上了微微的笑意,但這笑意卻冷的可怕,岑渠背對著上官玥,背脊挺的筆直,月色徐徐的光華下,他也平靜的轉過頭,直對上官玥冰冷的瞳孔。

月色的那道光華下,岑渠說的話一點一點打碎了上官玥心頭的最後一絲防線,“的確,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從你口中得到了裘染通敵的事實,而後在這裏面大作了文章,裘銘為了保住他那通敵的祖父,自己便去帝君面前承認了通敵的是他。”

“裘銘是無辜的。”

上官玥心口疼的厲害。

“這世間,何人不是無辜的呢”

岑渠帶點苦意的話彌漫在雪夜中。

“裘銘的信仰是忠君報國,他如今承認了自己是那通敵之人,這比讓他千刀萬剮還更加痛苦,岑渠,你太過於殘忍了。”

“殘忍嗎?”裘銘默了兩默,認真搖了搖頭道,“那日你也說了,裘銘自知無法兩全,最後選的路一定會是如此,我不過是加快了裘家滅亡的步伐,某種程度上,是免去裘銘痛苦的過程,這算不得什麽殘忍。”

“你不覺得你是謬論嗎?”

“你為何不去問裘家做過什麽,裘銘做過什麽?而來苛責於我。”

涼涼的月光下,這人互相對望著,紛飛的雪花,銀色的月光,廊腰縵回內,一方小閣,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上官玥和岑渠彼此的對視,冷意那般涼而徹骨。

“岑渠,可你想過我嗎?”平靜了下來,那先前逐漸建立的信任一點點崩塌,上官玥仿佛聽見之間胸口裂開的聲音,聲音帶上抖意,追問道,“岑渠,你可以去鏟除你的政敵,你可以在朝堂上去殺去拼去奪,但我只想問你一句,為什麽你要利用我?”

那夜的唇齒溫存,那夜是她人生唯一一次流露出脆弱的時刻,那夜她相信了他,那夜是她第一次放下自己全部的心防,徹徹底底去相信一個人,而最終,這份信任,由岑渠,親手打破。

他利用了她的信任,得知了裘家發生的所有事,而她辜負了裘銘,裘氏一族間接從她口中正式落敗,她錯的太離譜,錯的太天真,上官玥咬緊了唇,唇上竟被自己一點點咬出了血絲。

月光下,岑渠瞥見,受傷的少女,捂住胸口的姿勢宛若胸口被箭釘上的野獸,眼眶內充著七分受傷,三分絕望。

“玥,你——”

灰色的大裘上沾染了雪花,岑渠握住茶杯的手抖了抖,他徐徐站起身,眼中閃出幾分不敢置信的光,而後伸手,撲上前,一把扶住了上官玥的身體。

二百一十五、裘府的秘密

月光下,岑渠驚訝的發現,上官玥的身體竟呈現出一陣透明色,而在這透明色不斷疊加的時候,上官玥身體由下到上都呈現出了一股眩暈,險些跌倒的同時,岑渠一把扶住了她。

“你走!”

上官玥冷的可怕的手,一把推開岑渠的身子。

岑渠註視上官玥那冷的可怕的眼,和冷的可怕的身子,知道自己再這麽堅持下去,按上官玥的性子,一定是魚死網破。

緩緩的,岑渠到底還是一點一點放開了自己的手,看著上官玥拖著疲憊的身體,一點點推開三殿下府的府門,一點點往慶京中街而去。

雪,下的越來越大。

不知何時,孟成又緘默的站在了岑渠身後,他靜靜陪在岑渠身後,道,“主子,為何不去追?”

“這是我的取舍——”

“本王從來不悔——”

這般靜的聲音,帶上沈重的哀傷與寂寥。

從三殿下府歸來的上官玥,整個人都生了一場大病,小慧端進去的藥,上官玥會照喝,小慧端進去的食物,上官玥也照吃,但卻不發一言。

這種狀態持續到幾日,有一日上官玥忽然換了件素衣,清晨一早便去了裘府。

大雪紛飛間,這座曾經出三門豪傑的裘府徹底落敗,裘銘下獄,裘府如今徹底被封,上官玥撐了一把傘,對著這座府邸望了許久。

“何人敢入裘府?”

“我——”

上官玥拿出懷中的令牌,守在裘府門外的小廝立即退了下去,上官玥推開門,緩緩進了那裘府。

裘府環境依舊,但卻毫無人氣,裘染內的下人奴才已經盡數被散盡,徒留下一個空府。

不,也說不上是空府,因為還有一個人,那便是這座府真正的主人,裘染。

“見過相爺——”

推開門,上官玥對著屋內的老者行了一禮。

慶帝對於裘染的處置很奇怪,裘府眾人不是下獄便是遣散,唯獨留了裘染在這裘府,遣散了下人,但對裘染的吃穿住行並未缺應,上官玥實在是很難小看面前這位……老者。

“你來了。”

這次的裘染再未偽裝自己,身體看起來那般健康。

上官玥開門見山道,“這次來我並非是奉帝君之命,我單純為了裘銘而來,裘銘如今正式下獄,相爺卻可以置身事外,不知相爺如今作何感想?”

裘染躺在一處搖椅上,搖椅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上官玥此話說完,裘染的搖椅忽的便頓了下來,而後又慢騰騰的搖起道,“銘兒,到底是走錯了這一步。”

“到底是裘銘走錯,還是相爺走錯了?”上官玥看了看這老謀深算的老者,深深為裘銘感到不值。

“我裘家,滿門忠烈,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裘銘本可以繼承裘府的榮光,是他自己毀了他自己。”

“相爺莫不成還真以為裘家做的所有事沒有人知道嗎?”上官玥冷笑道,“相爺這場局,其實從一開始便註定是要輸的,裘銘所上呈的那些罪狀,早已有人握在手上,裘家從相爺通敵賣國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頹敗的命運。”

裘染的搖椅吱呀一聲戛然而止,他眉目隱在一陣黑暗中,笑的腐朽道,“即便如此,贏的也是我,帝君哪怕恨極了我,也始終不能處置我。”

“果然如此,”上官玥皺眉道,“帝君與你之間,應該有些唯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因此即便你裘家通敵賣國了,你卻還是能獨善其身,不必下獄,承受那牢獄之苦。”

天牢內,裘銘被關押在了天字牢房內,因裘銘做官時一直是彬彬有禮的,對所有下人都是一視同仁的,因此裘銘在牢獄內沒有承受什麽刁難,而是活的挺……悠閑愜意的。

“退——”

上官玥進來的時候,裘銘竟然在自己和自己下著盲棋。

這樣陰暗的牢內,裘銘下棋的姿勢那般優雅,上官玥站在天字牢房門口外許久,心中卻生了怯弱,轉身便要走。

“玥,來,陪我下一盤棋。”

上官玥轉頭正要走,裘銘的聲音響起。

“我——”

這盤棋正如往日下的一樣,上官玥照樣是白子,裘銘依舊是黑子,唯一不同的是,地方從昔日的文德學院換到了國士府,又從裘府換到了牢房,鬥轉星移,不變的只是下棋的這兩個人。

半個時辰後,上官玥苦笑道,“你贏了——”

“今日心中有事的是你,”裘銘收拾了棋面道,“我如今身上萬事都已空,心中了無負擔,自然可以專心於棋局,贏了也是理所當然。”

寂靜的天牢內,上官玥垂首道,“此事是我有負於你,對不起,裘大哥。”

“你欠我什麽呢?”岑渠收拾完了棋面,微笑道,“因為你告知了岑渠我岑府發生的所有事嗎?如果是這件事,你大可不必這麽難過,因為即便沒有岑渠,裘府做的事,終有一天還是要大露於天下,即便沒有大白於天下,我也會如岑渠說的一般,自己去帝君面前阻止祖父的惡行。”

“你知道……知道是岑渠做的?”

“不止是岑渠,”裘銘笑道,“即便沒有岑渠,只要有帝君的授意,如今對東宮之位虎視眈眈的每一位皇子都會對我裘家下手,我裘家此局,是必敗無疑。”

“你……你是說帝君?”

聯想到慶帝不允許裘染告病還鄉,慶帝那堅定的態度,上官玥這才發覺,也許慶帝並不是因為愛惜裘染的才能,而是……對裘染有所忌憚。

正如現在,即便坐實了裘家通敵賣國的罪名,慶帝也依舊未對裘染做出什麽實質性的判決。

裘染笑的無憾道,“玥,如果我裘家註定要滅亡,那我寧願我裘家的滅亡可以由岑渠來終結。”

“為何?”

裘銘的這個回答,這會真正是讓上官玥實實在在的驚訝了。

天牢內,似是不忍回想,裘銘終於不再雲淡風輕了,他露出一個痛苦的神情,徐徐道,“因為我們所有人,都欠岑渠,欠這個命途多舛的孩子許多許多。”

二百一十六、裘染慶帝的秘密

有一瞬間似乎某些事實即將破土而出。

上官玥睜大了眼睛看著裘銘,裘銘欲言又止,最終卻還是搖搖頭道,“那年我尚年幼,事情的起始結果我都並非十分清楚,我唯一記得便是,岑渠躲在宮墻角的嚎啕大哭。”

“我比岑渠年長一歲,那年父親也還在世,是我第一次尾隨父親進那皇宮,漫天的大雪間,我在宮內的梅花枝中玩耍,而後便碰見了那個執拗的孩子,他就一個人靠在那墻角,咬著自己的胳膊,哭的沈痛而哀傷。”

“我從未見過一個幼小的孩童可以哭成這樣,那般沈痛,卻也那般壓抑,既不能哭出聲,便只能咬著自己的胳膊,直到咬到自己的胳膊上出現了鮮紅的牙印,他才肯放過自己。”

上官玥垂下自己長長的睫毛,掩去其中的萬般遐思,寂靜道,“他從來都是這樣的人,心思掩的這般深,這般重,不肯讓旁人看出一丁點脆弱。”

“對,”裘銘點點頭道,“可一個人的性格除卻天生的,還有許多外來的因素,若不是岑渠母妃的離世,今日的岑渠,或許也只是一個驕傲的皇子。”

“國士大人,時間已到。”

獄卒來報。

相聚的時光總是那樣短暫,正常探獄的時間是半個時辰,為了將就上官玥的身份,獄卒已經將時間拉長到一個時辰,眼看一個時辰已過,獄卒這才來提醒。

不願太過為難獄卒,上官玥再看了裘銘一眼,最後握了握裘銘的手,面有深意,依依不舍的離開。

王宮,此刻周圍除了一個劉大監,其餘的人都早已被屏退,今日在上官玥去探望天牢裏的裘銘時,幾乎在同一時間,也有一批暗衛兵,親自去裘府,提出了裘染老相爺,帶進了王宮。

某種程度上,這個世界上有權有勢的人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反而是那種一無所有的人,眼前的這位裘染老相爺正是如此,被剝奪了實權,坐實了罪名,當他只剩下一條命時,他的氣度再不是那般唯唯諾諾,而是一種……無所畏懼。

“你老了——”

這是慶帝的第一句話。

“時光如水,任憑你坐擁萬裏江山,誰人也無法阻擋歲月,陛下亦如此。”

同樣的,裘染也回了這樣一句話。

按理說慶帝是該生氣的,但很奇怪的是,慶帝卻仿佛陷入了某種對往昔的回憶,面上流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微笑道,“很久以前,那個人也曾經這樣說過。”

“說與不說又有何區別呢?陛下如今的身邊無人可用,陛下親手誅殺了歐陽晴、明妃、還有那起事件中的所有人,裘染這些年裏,若沒有護身符,怕早已是陛下的刀下亡魂了吧。”

這話冒犯了慶帝,慶帝不悅的皺起了眉道, “所以這便是你通敵賣國的理由?”

“這又有何稀奇?當年我為了裘家一份虛名,為了保自己一條命,便已經做出了那樣的事,那麽今日我為了自己,去通敵賣國,這又有什麽稀罕,畢竟我就是這樣一個貪生怕死的人。更何況,即便我不通敵賣國,帝君就會放過當年知道所有真相的裘染嗎?”

慶帝聽完了這些話,默了片刻,笑的意味深長道,“裘染,這些年來你活的應該也不好受吧?”

裘染深閉了下眼,吸氣道,“對,不好受,當年的惡人我做的太多了,因此這些年來唯有將這份惡人一直堅持做下去,這樣才可以活的理所當然些。”

“既然活的那麽痛苦,那倒不如直接去死,你不如交出當年你所寫下所有事情經過的密帛,安心去死。”慶帝眉目開始變的狠厲。

“可以。”

裘染這會答應的爽快。

這份爽快讓慶帝眸色開始變的猶疑,他目有不解的盯著那裘染,裘染此人生性狡猾,他實在不能完完全全相信這個人的所言。

相比於慶帝的多疑,裘染此刻倒顯得那般平靜,他滿臉皺紋的臉上擠出一個解脫的笑意道,“當年的事,壓在我心底太久了,歐陽晴、明妃,還有那夜的宮燈長明,鮮血滿地,不斷在我的腦海裏浮現,這些年來,我時常告誡自己是為了裘氏一族,但我心中十分明白,歸根結底,不過是因為我懼怕死亡。”

“我永遠記得明妃救我們出茗孟族時忐忑不安的模樣,我永遠記得那個溫柔嫻靜的少女一路照料我們進慶京的笑意嫣嫣,每當我記得一份,我便厭惡自己一份,我時常在想,如果當年,我們之間有一個人,可以活的不那麽禽獸,不那麽埋沒自己的良心,也許所有的事情都不會變的那樣糟糕。”

劉大監侍候一處,他幾乎是滿臉冷汗的聽完裘染的長篇大論,時不時用目光偷瞥一下慶帝,這些年來,歐陽晴也好、茗孟族也好、明妃也好,這些都是慶帝的禁忌。

而今日的裘染,擺明是已經決定豁出去了,頻頻不斷的提慶帝的禁忌,劉大監似乎都能看的見慶帝額頭不斷爆出的青筋,還有強捏起拳頭下那熊熊的殺意。

“帝君——”

為了緩和一些氣氛,劉大監忙捧上了一杯茶,放在了慶帝的手旁。

“嘭——”

茶杯重重摔下地面,摔的四分五裂。

劉大監嚇得立馬跪地,屏住了呼吸。

而裘染只是平靜的看了看慶帝道,“密帛我會給你,知道當年秘密的我如今也活夠了,如今我只有一個要求,還望帝君望在往日的情誼,可以答允於我。”

“裘大學士,隨老奴走吧。”

第二日的天牢,劉大監親自到訪,提出了那裘銘,裘銘見了劉大監,倒有些吃驚道,“怎麽?處斬這類小事還需要劉大監親自來督辦,帝君還真是太看的起裘銘了。”

“哪能呢?”劉大監依舊是那副人精的模樣,在天牢裏對著裘銘腰彎的極低道,“帝君是恩準裘大學士回裘府呢,這天牢到底骯臟了些,不適合裘大學士的身份,帝君是顧念往昔與裘大學士的情分呢。”

二百一十七、裘染身死

這話一聽便是場面上的話,但此刻的裘銘,已然是身無長物,空空落落一身,也不在乎他人還貪圖些自己什麽,生也好,死也罷,他的內心,早就已經拋之腦後。

裘銘沒有追究,也沒有戳破這拙劣的謊言,他默了兩默,而後徐徐問,“大監,我祖父可還安好?”

劉大監聞及裘染的名字,面部不易察覺的抽動幾下,瞇眼微笑道,“此刻裘府內,裘染老相爺怕正等著裘大公子呢。”

裘府外,裘銘第一次感到躊躇難行,他不懼怕生死,卻唯獨懼怕面對裘染,劉大監送裘銘到裘府門口,目送裘銘一步一步進了那裘府,忽嘆一氣,伸手,周圍兩列護衛軍立即便滴水不漏的圍住了整個裘府。

“祖父——”

進門的瞬間,裘銘一眼便望見了端坐在主廳內的裘染,心中愧疚,一跪便跪在了裘染面前。

裘染望著裘銘,心中百感交集,裘銘是她一手所教出來的,今日他上告朝廷裘家通敵賣國,何嘗又不是他耳濡目染,教他忠孝節義所導。

“銘兒,從今以後你的路,便要你自己去走了。”

裘染嘴角滲出一絲鮮血,裘府忠君愛國的牌匾下,他身體軟軟的倒在了那紫檀椅中,蒼老的眼眸,回想起人生的種種,緩緩一點一點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明妃,歐陽晴……”

恍惚間,那年記憶再次湧入將死之人的腦袋,這一聲嚶嚀到底是並未說出口。

落雪簌簌,忽的,冬日寒鳥從裘府外飛來,盤旋進了裘府之內。

裘銘悲呦的哀嚎響徹在這綿綿的冬日。

漫天大雪,簌簌寒風中,遲遲趕來的上官玥,便這樣站在了那裘府外,眼內不斷奔湧出絕望的淚水。

“護衛軍收——”

確定裘銘除了尖叫後,並無做出什麽反抗的舉動,劉大監浮塵一揮,兩隊護衛軍如整齊的火柴一般,收矛回隊。

裘染死後的前三日,裘銘紋絲不動的跪在了那裘府那忠君愛國的牌匾下,風也下過,雪也下過,風雪後,裘銘望著府內裘染的屍首,面無表情。

一直到第三日,裘銘終於起了身,他走上前,默然關上了裘染的眼睛,平靜的去了書房,寫下一份上奏的奏折。

待裘染的奏折上到了慶帝處,慶帝看了看那奏折,默了兩刻,最終還是大筆一劃,劃掉了裘銘的請求,因此最終下葬的時候,裘染依舊不能葬進那裘家祖陵,成為無主孤魂。

城西荒野,上官玥靜靜站在了裘銘的身後,裘染生前學子滿門,清譽滿天飛,但如今一遭落敗,樹倒猢猻散,唯有孤零零一方靈柩,在漫天飄雪間,看不清紙錢與雪的區別。

一片白雪與紙錢交織而成白色的帷幕中,上官玥瞥見,那一人一身紫衣便這樣站著,身後跟著黑衣飄飄的孟成,對望著上官玥和裘銘,面上依舊是淩絕於世的……接近於冷漠的淡然。

裘銘說過,即便沒有面前的岑渠,岑府的落敗也是必然,上官玥心中明白,但她卻不能原諒,不能原諒岑渠為達成目標,對所有東西的采用利用的方式,而這利用內……包括她。

待靈柩下墓後,葬禮的哀樂再次響起,一行殯儀隊再次起行,上官玥和裘銘行在了隊伍的最前方。

上官玥路的盡頭是岑渠。

岑渠眸的盡頭是上官玥。

擦身而過的瞬間,他瞥見她眼眸內所有的冷漠與疏離,那些往昔所有恩愛繾綣全都化為疏離,餘下的,唯有對他的信任全負。

走到他的身側,她瞥見他眼眸內所有的暗湧與冰冷,命運終究是要將他們分開到了皇權的兩端,而後,徹底分離。

如此,便這樣吧。

那一抹嘴角的冷笑浮現於彼此的臉頰。

茫茫的大雪再次落下,天地在無盡的白中浮現中最黑最深的絕望,他們,衣袍,眼神,最終,徹底擦肩。

“裘銘下葬了裘染後,便一直閑置在府,帝君還請放心。”陪同了裘銘七日守靈後,上官玥親自來稟了慶帝。

慶帝坐在龍座上,默然聽完了上官玥所有的稟告,而後緩緩放下手中的書道,“愛卿,你會不會覺得,寡人此事做的薄情了些?”

上官玥心中冷笑,面上卻畢恭畢敬,裝作一副理解的模樣道,“帝君是一國之君,處置通敵賣國之人,只不過是以正朝綱,怎會有薄情一說。”

慶帝滿意的一笑,而後他又輕道,“愛卿,至於裘銘,你認為該如何處置?”

裘染交出了密帛,喝下了毒藥,只為換得裘家唯一的血脈裘銘安好,如今裘家再無可以桎梏帝君的東西,慶帝竟想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上官玥越想越心寒,捏緊了自己的朝服。

“裘染一力承擔下通敵賣國的事,裘銘的父親是因救帝君而死,裘銘受教於歐陽晴,又在文德學院任教數年,其間得眾多學子愛戴,如今帝君再下一道誅殺令,多多少少會引人非議。”上官玥頭低了些,笑著道。

慶帝一想,好像的確就是如此,他一對龍目瞥向了上官玥道,“那愛卿認為此事應該怎麽處理呢?”

上官玥靜靜一笑道,“微臣的意思是,強硬足以服眾,但卻不能入人心,不如采取懷柔政策。”

這座裘府依舊是昔日的裘府,上官玥站在裘銘的身後,告知裘銘帝君的決定,“帝君有令,裘府依舊會是你的住所,你身上的官銜摘除,但你依舊可在文德學院任教。”

裘銘聽完了這番話,笑的很是蒼涼道,“帝君是無法再信任我裘家,但又為了向天下人有個交代,不能將我徹底閑置,所以留了個空銜給我,讓我依舊在文德學院任教。”

“皇權人心,如廝薄涼。”

裘銘負手站在門外,眼內飄過萬千飄雪,再漫不上昔日為國為民的一顆灼灼之心。

“裘大哥,”上官玥不忍見裘銘這副模樣,上前一步道,“至少你還活著。”

“生或者死?於裘銘而言,還有什麽不同?”

二百一十八、孤女的愛情

無盡的悲涼湧上心頭,上官玥相勸的語句千言萬語皆堵住了胸口,初見時的風雅少年,初見時溫潤如玉的裘銘,到底是折損在一朝的混沌與陰險中,成為了權謀的犧牲物。

“ 死有輕如鴻毛,有重於泰山,但凡是人,終有一死,裘染老相爺正是知曉這個道理,這才願以自己的老邁之身來換得裘大哥你的活著,還望裘大哥萬千保重此身,方能保存裘家唯一的血脈。”

“對,哪怕身如螻蟻,我也會好好的活下去。”

飛雪中,無盡的渺茫與無盡的虛妄飄灑在人的眼前,迷蒙了裘銘還有上官玥的心,所有人的命運都走向未知的旅途,一道分水嶺就此劃開。

因久樂出生的日子是冬日,相當於再過幾個月份便是一周歲了,因此在暖烘烘的冬日,大家都坐在了暖爐前,安排一下久樂一周歲的生日宴。

王府內,絲蘿和王尋窩在一處擬出賓客名單,上官玥和王芯苑坐在一處,王芯苑先是笑看了絲蘿那頭的動靜,隨即又面色變的嚴肅起來道,“裘家的鑰匙給你了嗎?”

上官玥搖搖頭道,“裘銘如今的狀態很糟糕,這件事先緩緩吧。”

“也對,”王芯苑的表情一下子也變的感傷起來道,“經此大變,那個大慶王族裘家是徹底落敗了,且是裘銘去告的密,實在是很讓人唏噓感嘆的一件事情。”

“姑姑,姑姑——”

崇生飛奔了過來。

今日來王家,上官玥還帶來了崇生,崇生如今可以自由自在的在地上來回行走,而且拒絕別人抱他,自立自強的很,此刻一雙小短腿正朝上官玥和王芯苑的方向而來,以眼神示意,喊道,“妹妹……妹妹……”

“去吧,讓你尋伯伯給你看下久樂妹妹。”

王芯苑見上官玥依舊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自己彎下腰,捏了捏崇生的臉蛋,打發崇生去尋絲蘿王尋。

王芯苑深嘆一氣道,“我看你最近是越發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你也累了,過些日子便是新年了,聽姐姐一句話,好好為自己放個假。”

上官玥的目光還在隨著崇生歡快的身影來回移動著,隨著崇生一天一天的長大,上官玥心中是喜憂各一半,她忽的深嘆一氣道,“芯苑,有一日若我不在了,還望你務必替我保全崇生。”

“你不在是什麽意思?”

王芯苑心中有些驚。

上官玥沒有直面回答王芯苑的問題,淡淡道,“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是要不在的,崇生這個孩子身份特殊,我也不求他這一生大富大貴,這皇權太深了,走錯一步便是萬丈懸崖,摔的粉身碎骨,我唯求崇生這一生,可以活的平凡而無憂。”

王芯苑瞇眼看了上官玥,上官玥自從裘銘一事後,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氣神,王芯苑隱約覺得,上官玥心中有什麽崩騰了,也許除了裘銘,還有岑渠的成分,她想幫助上官玥,卻無從下手。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充斥了這位商場鐵娘子的心中。

罷了罷了,王芯苑綿綿輕嘆了一口氣道,“玥,你是聰明人,聰明人除了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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