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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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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禮

“誒,不是我說你,不就叫你去摘些紅紋果嘛,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了,嘖嘖,真慘。”阿滿坐在椅子上嘴裏嚼著蘋果,用手指了指陳閣身上的傷痕,有些驚奇的問。

陳閣:“……”

“誒,你那些朋友呢?你都受傷了,他們怎麽沒來看你啊?這就你一個人還怪冷清的。”

陳閣:“我沒告訴他們。”

“啊?為什麽?”阿滿咽下嘴裏的蘋果,有些不解的看向陳閣。

此時陳閣倚坐在床邊,窗外的明亮的光線落在他的臉上,他面色蒼白,未經打理的頭發淩亂不堪,翹邊的碎發落在額前,微微遮住他的雙眼,這讓他看上去有些虛弱。聽到阿滿的話,他眼睛彎了彎,說:“我也沒什麽事,就不用他們多操一份心了,原先子姜受傷大家就挺難受的。”

阿滿聞言撇了撇嘴:“好吧好,真不知道怎麽說你。”

室內歸於沈寂,陳閣看著專心致志啃蘋果的阿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他出聲問:“阿滿,你認識一個叫席隱的少年嗎?”

“不認識,你問他幹嘛?”

“沒什麽。”

阿滿眼睛一瞇:“不對,你沒什事怎麽會知道別人的名字,還專門來問我,肯定不對,快說快說。”

陳閣:“他是我昨天遇到的少年,昨天我采紅紋果的時候不小心掉到山坡下面了,還遇到了毒蛇,是他……”

“停停停停停!”阿滿打斷他的話語,一臉不可思議的說:“毒蛇?你沒帶我給你的香囊嗎?”

陳閣有些不好意識:“落在坡頂了。”

“你真是……”阿滿無奈扶額,說:“那你說說那人的特點吧,每準我知道是誰?”

陳閣想了想,說:“他長得很好看。”

“沒啦?!”

“還有一雙綠眸。”

“啪嗒”一聲,阿滿手中的快被啃食殆盡的蘋果從手中滑落,但她沒有在意,甚至沒有多分出去一絲一毫的註意力,她幾乎瞬間就站起身來,雙眼緊盯陳閣,聲音急切:“你說他有雙綠瞳!?”

陳閣被她的反映嚇了一跳,下意識說:“對、對啊,阿滿,你沒事吧?”

稍稍冷靜下來的阿滿揮了揮手,示意自己沒事,她跌坐回座椅上,嘴裏喃喃自語:“怎麽可能呢?但是綠眸的話……”

“阿滿?”

“啊?”阿滿觸不及防被陳閣的聲音嚇了一跳,她擡起頭看他,問:“幹嘛。”

陳閣總感覺阿滿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但他沒理會,反而是直接了斷的開口問:“紅紋果就在樓下的竹筐裏,你等會就能拿走,那祭祀……”

“知道了知道了,你著什麽急嘛,我還能賴賬不成。”阿滿打斷他的話語,她起身拍了拍陳閣的肩膀,滴溜溜的轉了轉的轉了轉眼珠,有些神神秘秘的湊近他,說:“你想不想看祭禮?我可以讓你親身體會一下。”

陳閣疑惑的問:“我?可以嗎?”

“別人不一定,你肯定是沒問題的,你也別扯這扯那的,給個準話,到底去不去啊?”

見陳閣點點頭,阿滿這才笑了起來,她起身對他說:“祭祀就在今晚,我會來找你的。”

說罷,她就風風火火的離開了,過了一會,陳閣朝窗外望去,只能隱約看見她背著竹簍離去的背影,他喃喃道:“祭禮麽……”

夜幕降臨,苗寨顯得格外靜謐。

陳閣剛將掛在木樓檐角的紅燈籠點亮,就叫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朝著窗外一看,果然,阿滿已經站在木樓下等他了。

今夜的阿滿穿得與白日裏十分不同,一身玄黑苗服,苗服的衣領、袖口、下擺繡著大片紅色的紋理,點綴著精美華麗的銀飾,在月光下熠熠生輝,而她的臉上則用不知名的黑色顏料畫著詭異的妝造,看上去美艷又詭異。對上陳閣的目光,她彎起紅艷艷的唇:“還不趕快下來。”

“待會你就呆在這裏,不要出聲,也不要亂動,聽見沒有!”阿滿貓著腰,將陳閣藏在寨口楓林間的一處灌木中,但單單是矮小灌木叢不足以遮擋住陳閣的身形,於是阿滿正在用手巴拉著身旁一大把雜草往陳閣身上撒:“這些可都是我廢了好大力氣采的,不能浪費……你也別幹等著我啊,快快快,自己也動動手啊,把自己遮住,別等會祭祀開始被發現了!”

想到那個場景,阿滿一個激靈,手上動作加快:“那你我可都得完蛋!”

陳閣聞言不由抹了把臉,將黏在臉上的雜草拿掉,說:“這樣能行嗎?要不還是算了吧。”

阿滿:“你這是在懷疑我嗎!?放心吧,只要你不掉鏈子,絕對是沒問題的,都到了這一步了。”

陳閣想想也是,他看了眼天邊只餘一線的黃昏,不由說:“天快黑了啊,但天黑後不是不能出來的嗎?會不會有些什麽東西出來啊?”

“放心吧,它們今天”阿滿說到這故意頓了頓,聲音輕如雲煙:“不敢來的。”

“好啦好啦,你怎麽那麽多顧慮啊,真是,後面就你自己弄吧,我先走了,還有事等著我呢。”

陳閣一個人留在這裏,他不知道祭禮開始還要多久,只能默默守在這裏,四下漆黑,樹影幢幢,一陣風吹過,帶動不遠處古楓的銀鈴銅錢叮鈴作響,一陣一陣傳入耳畔,陳閣難以控制的感到恐懼。

陳閣自幼害怕鬼神之談,而此處不遠的古樹上掛著數不清的冥幣,漆黑的樹幹在夜色中張牙舞爪,此刻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鐵絲緊緊勒住,高高吊起,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

忽然,一陣密集清脆的銀鈴聲響起,繼而是雄渾嘹亮的號角聲,將陳閣拉回現實,他悄悄用手指將眼前灌木撥開一點,露出眼睛,看向不遠處。

只見一群人浩浩蕩蕩的朝著走來,老巴代走在最前方,他穿著一身拖地的黑色長袍,臉上畫著和阿滿類似的圖紋,右手搖著一個銀色的拳頭大小的銅鈴,銅鈴後端的柄上系著的一條長長的紅帶。他的身後跟著兩名苗族少女,其中一人赫然是阿滿,少女神情肅穆,亦步亦趨的跟在老者的後面,另一名少女陳閣不認識,但她們身後有著兩排長長隊伍,有男有女,前端寨中最為精壯的苗族壯漢吹著號角,後邊的姑娘和小夥搖著銀鈴、吹著蘆笙,雖是一派熱鬧非凡的景象,但每個人臉上都格外靜穆,看不出一絲笑容。

月光照在他們的臉上,將他們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撇去聲音,他們簡直就像在演一出怪異的默劇。

夜晚一陣陰風吹過,將楓樹吹得颯颯作響,他們衣袂翻飛,等為首的老巴代走到那棵古樸巨大的楓樹下,他開始瘋狂搖動手中銅鈴,嘴裏念著他聽不懂的苗語,陳閣的目光朝他看去,發現楓樹下不知何時被人放了一張長桌,借著月色,陳閣隱約間看見上面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罐子,兩只蠟燭放在這罐子兩側,幽幽兩點昏黃燭火,像是蟄伏在黑夜中怪物的雙睛。

陳閣與他們隔著一定的距離,加上夜色太暗,又有不少苗民剛好就擋在了他視線的前方,他幾乎看不太清他們在那兒做些什麽,只能依稀辨認出他們正圍著楓樹,但除了最前方傳來一些動靜外,後方的人就像石雕一般默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陳閣蹲在灌木後幾乎半邊身子都麻了時,前方遮擋擋住視線的人群紛紛散開,此時恰好星宿齊觀天空,月光照到罐口處,幾個年邁的長者走上前將一大團烏黑的東西投入罐中,接著,一位身披著黑袍,頭戴銀冠的少年緩步走上了祭臺。

在眾人狂熱的呼聲中,他將手隔著些許距離平放在罐口上,液體順著他的手腕落進罐中,在燭火的照耀下,陳閣看清了,那是血。

在鮮血滑落進罐中的那一刻,包括巴代在內的所有人都跪下了,他們一改先前狂熱的神情,反而表情虔誠、聲音低沈,他們念著陳閣聽不懂的苗語,聲音一陣陣傳入陳閣耳中。

楓樹上的銀鈴銅錢在風中相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聲音交織間,陳閣的視線不受控制的緩緩移到少年臉上,此時他轉過身,面容隱在夜色裏,只有頭上戴著的銀冠垂下來的流蘇微微反射了光亮讓陳閣一瞬間看清了他的面容。

陳閣呆住,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道:“席、隱?”

席隱似有所感般看向陳閣藏身的地方,這驚得陳閣立馬矮身,不敢亂動,他不由在心裏默念著席隱可千萬不要發現他。過了很久,當陳閣再次擡頭時,卻發現已經沒有席隱的身影了。

待到祭祀臨近結束,寨民幾乎都散盡時,巴代小心的將祭臺上的罐子抱起,出乎他意料的是,巴代身旁還站著一位少女,那個人他認識。

書秋!

一瞬間,書秋為什麽也會在這裏盤踞在他腦海中,陳閣知道苗寨對外人還是很抵觸的,更何祭祀這種事對他們來說不可能不重要,但書秋不但當著所有苗寨人的面出現在了這裏,還能站在巴代身邊,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陳閣陷入沈思時,後方傳來一陣腳步聲,他一偏頭,果然,阿滿正蹲在他身後,一臉雞賊的問他:“想什麽呢這麽入神?幹嘛盯著人家姑娘看那麽久,你不會看上她了吧!”

“說什麽呢你!”陳閣臉一下子就紅了:“我只是有些好奇,為什麽、為什麽書秋會出現在祭祀上。”

“哦,說到這個,我也正納悶呢。”阿滿臉上浮現出一絲憤懣,但很快就消失了,她聳了聳肩說:“先不說她憑什麽參加這次祭祀,就說能跟在巴代爺爺的身後這件事都快要氣死我了,我都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混到那個位子上來的,她憑什麽一來就站在那裏。”

阿滿越想越氣,重重的跺了下腳。

陳閣看著她憤懣的臉色也不好多說什麽,只和她道了謝,就一個人回去了。

走到巴代家後面那條又窄又黑的小道時,周圍一片漆黑,陳閣總覺得背後像是有什麽人在跟著他,特別滲人,於是他有些抖得將手電筒從兜裏拿了出來,為了不讓人發現,他只打開最小的一檔模式,還用另一只手虛虛掩在手電前方,加快回去的腳步。

但陳閣回到吊腳樓,卻發現窗面隱隱映出層昏黃的燭光,他踩著吱嘎著想的樓梯向上走,想:我離開時沒吹滅油燈嗎?等等,我、有點油燈嗎?

懷著疑惑的心,陳閣推開門,只見有一個人坐在桌邊,聽見聲響,他扭頭看過來。

燈火跳躍,明明滅滅的斑駁光影映在他的眼底,像是在深潭碧水上撒上了一層細碎的金光,他已經脫下祭禮上穿著的黑袍,銀色的絲線穿梭在玄黑的裏衣上,勾勒出細膩的花紋,身上的銀飾在燭火的照射下更顯華麗,將他襯得像是黑夜裏攝人心魂的妖精,但偏偏他面色冷然。

陳閣被這突如其來的姝色晃了神,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開口道:“席隱?你怎麽會在這?”

但接下來他的話幾乎要將陳閣砸得找不著東南西北,只見他面色平淡,語氣清淺:“這是我家,我為什麽不能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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