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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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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黎芝嫻跟輔導員請了一個星期的長假,回到南市料理父母的後事。

父母的突然離世,對黎芝嫻來說是後知後覺的,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她並沒有太多的想法,也沒有悲傷到要暈厥過去的感受,她打車去了機場,買好了機票,坐上了回南市的飛機。

父親是猝死的,母親是殉情自殺的。

那個別人羨慕的家有上下四層總共八百平,現在已經儼然成了兇宅,黎芝嫻回到南市的醫院時,現場已經被處理好了,她只看到了被白布遮住的兩具屍體,像北方的下過雪後被隨意掃去路邊堆起來的長條形雪堆,等到來年就又會化掉,無人記得。

這個時候她其實已經成年了,但也沒有完全,因為她那個時候還差三個月過二十歲生日。

父母的律師和警察都在問她,要不要進行屍檢,因為從現場的勘探來看,已經完全排除了他殺的可能,被黎芝嫻拒絕了。

她母親在父親倒地的第一時間就打了120送往了醫院,但沒搶救過來,當晚就自殺了,只留下了一份遺囑,公司交給董事會處理,夫妻二人的所有財產都由女兒黎芝嫻繼承。

除此之外,再未留下只言片語。

這放在話本上,是一段愛情佳話;但於兒女教育而言,又是無比失敗的一對父母。

和父母相關的好友親戚或者往來的合作夥伴太多了,葬禮上根本不需要黎芝嫻去忙活什麽,她只需要坐在旁邊,聽其他來吊唁的人痛哭。

而她什麽也哭不出來,她感覺這個世界可能本身就是地府陰間,她本身就是在這裏工作的陰卒小吏,身邊烏泱泱的人是來往陰陽的無常,押著人間散去的陽壽,來到這毫無生氣的地方。

——直到她捧著父母的骨灰盒,放入提前挖好了的墳坑裏。

這墳墓的位置聽說是找人算過的,是墓園裏風水最好的位置,大家都說這個位置能旺後代,能保佑黎芝嫻,這種話在黎芝嫻耳邊聽來,不過就是虛情假意,其實無論是風水、還是祝福,本質上還是因為人類貪財利己才產生的。

但有人攀著黎芝嫻的肩,她不記得是誰了,有關家裏的那些人她早就不記得了,也不熟悉,父母是斷情狠心的人,連對女兒都如此,就更別說那些八桿子打不著的親戚了。

“可憐我們這小女,這麽小就沒了爸媽,這以後可怎麽活啊!”偏偏攀著她肩的這嬸子嗓門還大,這一喊幾乎把黎芝嫻耳膜震破,也把天上的雷雨震落了人間,滾向了墓地。

一剎那,整個墓園都變得霧蒙蒙的,在光霧的暗淡裏勉強能看得見前面幾座孤零零的墓碑,寒涼淒切,就更像是那地府的模樣了。

黎芝嫻的淚水就在這一刻混著雨水滾落下來。

是啊,她再也沒有父母了,她就像那幾座墓碑,從此流浪世界,再無歸處。

於是她學著父母的狠心,在幾日之內就將所有的遺產轉移到了自己的名下,其中遇到了多少困難已經不得而知,好在父母的遺囑是公證過的,很多阻撓都還算順利地解決了。

拿到財產後的當天晚上,黎芝嫻沒有任何的猶豫,直接聯系了滬市孤兒院的院長,當天晚上就去往了滬市。

她還記得,那天晚上的滬市很涼爽,她只穿了薄薄的一條裙子,襯得她跟紙片一樣消瘦。訂的酒店位置不遠,她也懶得打車了,就打算走過去,可才走了一半,手機就沒電了。

手機黑屏的一瞬間,黎芝嫻無奈地氣笑了,她沒由來地在最無措的時候想到了陳令禹。

可也就想了一瞬,她就將這個名字甩到天邊之外去,再也不敢讓腦子浮現他。

早就錯過了的人,沒必要再念念不忘,這不是黎芝嫻的風格。

更何況陳令禹的大學生活似乎和高中一樣風風火火,學生會、獎學金、國內外大賽等等等,好像畢業之後偶爾再聽到陳令禹的事情,還是離不開這些,誰都說陳令禹這輩子跟開了掛似的,根本不需要什麽輔助,黎芝嫻這種青銅級別的隊友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更不應該在此時此刻找上門去,打一場不屬於自己級別的匹配。

她在馬路邊蹲了一會兒,那時候還是會用現金的,她買了一杯熱奶茶,特意交代要做得特別燙的那種,把自己的身子喝暖和了,才問路人自己訂的酒店在哪裏。

經常有人說黎芝嫻看起來不像富二代大小姐的作風,一是她不會在吃穿用度上花太多的錢,就和正常家庭裏的孩子一樣,路邊一塊錢一串的澱粉腸她也會吃,二是一般有錢人家的孩子都很自信,陳令禹就是一個典型,但她不愛說話,性格孤僻,倒是奇怪。

但今晚她破了個例,也許也是想安慰安慰自己,她訂的是高檔酒店的高層套房,一個人住,靠在落地窗邊的,能看見整個外灘的夜景。外灘的洋建築金碧輝煌的,照得她刺眼,特別像她給父母燒的那些紙豪宅。

墻壁踢腳線上方不遠剛好就有個插座,她給手機充上電,想了半天,發了一條僅一人可見的朋友圈。

她說,她沒有家了,以後再也不回南市了。

發完,黎芝嫻把消息提醒打開,音量提醒也調到最大,可是,等到外面的城市燈光都熄滅了不少,手機還是安安靜靜的。

直到她準備上床睡覺了,手機才突兀地響起一聲她一直在等待的提示音。

可她再也沒有了想象中的高興。

有的東西沒有在最期待的時候得到,那麽這樣東西可能就再也不會被期待了。

是陳令禹在問她,現在在哪裏,需不需要他來幫忙?

陳令禹是大概了解黎芝嫻家裏的情況的,也知道黎芝嫻沒有什麽朋友,他可能是黎芝嫻唯一的真心了。

可問題就是,他們總是在錯過。

黎芝嫻心裏沒了期待,也就回答了不需要。

陳令禹說自己剛和導師開完會,沒有及時看到。

黎芝嫻想不明白他有什麽好道歉的,是她自己還不夠父母的一半心狠,非要大半夜矯情一下。

她告訴陳令禹,自己現在在滬市,明天就打算回學校了,父母的事情也處理好了,她還說自己並沒有那麽傷心,她爸媽在不在好像都沒有什麽區別。

陳令禹嗯了一聲,問了一句她在滬市哪裏,要不要自己去找她。

黎芝嫻很快就回覆說不用。

與此同時,他的手機裏傳來另外一條短信,是導師給他發的,通知他明天早上記得準時去實習的律所報道,今晚回去先準備好明天報道的資料。

這是他好不容易才從導師手下的一堆優秀研究生本科生裏搶來的機會。

而他和黎芝嫻的聊天框裏再也沒有了新消息的產生。

陳令禹打了個電話過去,但是被黎芝嫻掛掉了。

過了許久,黎芝嫻才發了一段不長也不短的語音過來:“陳令禹,我以後應該不回南市了,你呢,你也有的光明道路,我們沒必要為了彼此放棄自己的人生,但是我和你之間沒有人做犧牲的話,也沒有了聯系的必要,我爸媽去世這一遭我想明白了很多,我知道我有很多對不起你的地方,但為了不傷害你,我只能選擇遙祝你一切順利、幸福。”

這就是他們在失去聯系前的最後一段聊天。

陳令禹坐在校園的湖邊,望著遠處一座高樓,據說那高樓上是一家豪華的酒店,一層層的光亮堂堂的,像一條條光帶纏繞在這黑黢黢的、沒有棱角的龐然大物上,莫名變得神聖起來。

他想過,如果時間進度條能直接快進到他站在酒店落地窗邊喝白幹的時候,而不是坐在校園裏潮濕的鑄鐵長椅上,那麽今晚的結局是不是會被直接改寫。

但人連自己的進度條都看不見,又何來跳躍一說,都是要踏踏實實地早起,一步步地趕向地鐵站。

早高峰的地鐵特別擁擠,黎芝嫻準備去孤兒院,車廂裏的每一個角落都塞著一個人,把狹小的車廂空間擠得滿滿當當,讓後續的幾個站的人都上不來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男人一只腳踏上了車廂裏,卻在地鐵關門的警報聲中又退回了站臺,因為地鐵上再也沒有了他的容身之地。

黎芝嫻覺得這個年輕的男人有點眼熟,但還沒來得及看清,地鐵就動了起來,只留下了一抹男人的殘影。

也就是這天早上,陳令禹差點兒就遲到了,因為沒擠上地鐵,他這輩子也就這麽一次狼狽。

他跑出地鐵去打車的路上也暗罵過,地鐵上就不能少一個人嗎?哪怕少一個時間沒那麽急、或者稍微有錢打個車、又或者睡眠質量好能稍微早起一點的人都好啊,這樣他就能趕上了。

也是在這暗罵的同時,陳令禹還在慶幸還好黎芝嫻以後不會回南方了。

她就應該找個悠閑自在的地方,過著閑雲野鶴的日子。

那錯過,就便讓他錯過吧。

*

留夠了自己的生活費,黎芝嫻把遺產全都捐了出去,寫下了父母的名字。

她瀟灑地捐完,又瀟灑地離開,飛回了學校。

學校在一個沒那麽發達的北方省會城市,但這個城市歷史悠久,文化底蘊很濃厚,一下飛機,一股清爽的幹燥氣息撲面而來,將黎芝嫻內心中氤氳了許多天的潮濕都吹幹了。

這個城市還沒修建出市中心直達機場的地鐵,黎芝嫻就買了機場大巴的票,她上去的時候人還沒滿,於是她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陸陸續續又上來了許多人,大家三三兩兩找了座位,這趟大巴上的人或許是剛旅游回來的,又或是來這裏旅游的,黎芝嫻閉著眼聽他們的談話,自己卻找不到任何的歸屬感。

“你好,請問這裏有人坐嗎?”有個低沈渾厚的男聲在黎芝嫻身邊響起。

黎芝嫻睜開眼,看了看,發現是一個背著巨大登山包穿著沖鋒衣,硬朗帥氣的男人,看上去跟她的年紀差不多。

“沒有,你坐吧。”黎芝嫻搖了搖頭,說道。

“好的,謝謝。”男人笑了笑,他從背上放下自己的登山包,準備放到上面的行李架上,卻不小心將自己的水杯掉了下來,黎芝嫻趕緊幫了他忙。

等東西放下之後,男人坐在黎芝嫻身邊,才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啊,我東西有點多,麻煩你了。”

黎芝嫻看他的穿搭和架勢,便問道:“你是……剛出去旅游回來?”

“對,我剛從成都回來,去爬了四姑娘山。”男人回答道,“但我是趁著周末去的,我現在還要趕回學校去上晚上的課,所以我身上有點臟,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就換個地方坐。”

黎芝嫻往後看了看,發現整趟大巴都已經坐滿了人,便說道:“沒事,你就坐在這裏吧,我不介意的。”

說完,又問道:“你還是學生?”

“對啊,我今年大三,你呢,你是回家還是來旅游?”

“我也是大三。”黎芝嫻露出了這幾天的第一個微笑。

兩人說了自己的學校名稱,又驚訝地發現他們都在同一個學校,只是專業不一樣。

“今天謝謝你了,你看我這渾身臟兮兮的,也挺不好意思的,我叫邊煦,你呢?”邊煦本來想跟黎芝嫻握個手的,但轉念一想,還是把手收了回去,在褲子上無措地擦了擦。

黎芝嫻註意到了他的這個動作,不免有些好笑:“我叫黎芝嫻。”

從機場回到市區要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路上無聊,兩人是同學校同年級又有共同愛好的男女,自然而然就很快聊到了一起。

“你經常這麽趁著假期出去玩嗎?”黎芝嫻問道。

邊煦回答:“是啊,比起在學校裏社交學習,我還是更喜歡接觸大自然,不過我的朋友們也都有各自要忙的事情,我只能自己一個人去,不過還好,我也習慣了。”

黎芝嫻打量著他,邊煦這種長相的帥哥還是她第一次在現實裏見到,便問道:“你是哪裏人啊?本地的嗎?”

“不,我是西城的,不過離這裏也不遠。”邊煦回答,“所以有時候也會回家,你知道紮拉措嗎?那裏也很漂亮。”

黎芝嫻立馬激動起來:“我知道!我爸媽在我小時候偷偷背著我去紮拉措旅游,我在電腦裏看過他們拍的照片,是真的很漂亮。”

邊煦看著她,問道:“他們不帶你嗎?”

“不帶啊。”黎芝嫻看著窗外,外面下起了雨,好像最近全國都是雨季,最不缺的就是水,“他們只有他們的二人世界,我就是個意外,以後他們也不會帶我去了……”

邊煦不知道黎芝嫻發生了什麽,但礙於兩個人也才剛認識,他不好多問,於是只好說道:“那你是哪裏人呢?”

黎芝嫻回答:“南市的。”

“南方城市的人來我們北方很不習慣吧?”邊煦說道,“經濟、文化、生活環境都大不相同。”

“其他南方人應該很不習慣,但我還好,對我來說在哪裏生活都一樣,反正我爸媽都不在了,我還是很想去看看西城的。”黎芝嫻說。

這也是黎芝嫻第一次對陌生的人袒露內心,甚至只是一個剛聊上不到二十分鐘的人。

可能邊煦不同於她以往見到的任何一個同齡人吧,又或許是這時候的她實在太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了,再不然就是命中必須要有邊煦這一個劫。

邊煦似乎也聽出了黎芝嫻的坦然是掙紮的外露,他沒說話,只是從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個小挎包裏摸出了一個四姑娘山的金屬書簽,把它送給了黎芝嫻。

“這個送給你了,你不嫌棄的話,你別多想,我只是覺得這……”邊煦指了指自己的衣服,笑道,“實在太不好意思了。”

黎芝嫻沒跟他客氣,直接收下了:“謝啦!如果可以的話,你以後想出去玩可以叫我一起去。”

“我們倆?”邊煦楞了一楞。

“不可以嗎?”黎芝嫻笑了,“我無依無靠的,也沒什麽要做的事,更不缺錢,你看起來也不像缺錢的樣子,我們倆剛好合適。”

那個年代的男女關系還是比較開放的,搭子之間沒有那麽多的講究,合眼緣了就相約一同出發是常有的事情。

黎芝嫻根本就沒想那麽多,她也沒有想到從此之後,邊煦即將成為她這輩子最痛苦的一段旅程。

就像順順利利地攀上了人生的峰頂,以為往後都是坦途,卻有人半路被風雪滾落下山,連一具殘骸也沒有得到。

邊煦猶豫了片刻,似乎還是不忍心拒絕黎芝嫻,便答應了她:“好啊,那你願意給我一個聯系方式嗎?”

黎芝嫻把自己的微信給了他。

兩人回到市區後,又一起打車回了學校。

邊煦這個人做事很有分寸感,他知道要把黎芝嫻先送回宿舍,但也會和她保持距離,不能給她惹來麻煩。

也許是因為黎芝嫻分享了有關她爸媽的事情,邊煦也說了自己家的事情。

雖然邊煦家在西城這個落後的西北城市,但父母早就離婚了,父親也是做生意的,媽媽孫晴一離婚就出國讀了書,現在一直留在國外,爸爸再娶,有了一個妹妹,再娶的阿姨對他一般,因此他平日裏也和黎芝嫻一樣,屬於沒有人管的小孩。

這一刻,黎芝嫻的同理心在邊煦身上找到了認同感。

也是這一刻,她徹底將陳令禹、滬市、南市拋之腦後,她的眼前只剩下紮拉措、西城和邊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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