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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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李毅成顧左而言他,到底沒把人暴出來。官場上混久了反而信手拈來捧了江雁生幾句,說看他的設計茅塞頓開,被靈感砸昏頭。

真是沒意思。

江雁生有禮貌地回了兩句把手機關掉。

按照這幾天的慣例和晏從嶼、謝允川一行人去一個工業實驗區。他收拾收拾攬上對方肩膀,湊過去小聲說了句什麽。聽的人沒答小聲笑一下。

這是第二次來這裏,後方跟著很多人,小隊似的比較零散隨意。據劉宇的估計,第四天來晏三兒就會動手。

雙方都知道對方在釣魚,就看誰先擡鉤。

旁邊謝允川沈默地看著手機,想了一會兒實在沒什麽可聊的,便將手機遞給江雁生。

以前拿給晏從嶼的時候,他總是不接。

現在好了,多了個社交達人。

“嗨!顧以瀟,什麽事兒?”

江雁生手機拿的很隨意,不時隨著他的動作而晃動,周圍的荒地、小廠房、天空逐一入境。不知道還以為在南半球哪個國家。

顧以瀟一看見江雁生便咂摸出些味道,估計得不錯的話他旁邊的人是晏從嶼。故意拈酸抱怨給某人聽:“有些人,打他視頻都不帶接的。”

“成仙是不一樣,有排場。”

說著深以為然且做作地豎起大拇指。

聽得江雁生哈哈大笑,這含沙射影的本事真是一流。他評價:“你演技不錯啊,顧少有沒有考慮進軍娛樂圈。”

鮮少開口,開玩笑不接梗的謝允川竟然第一個站出來阻止:“別,不合適他。”

江雁生側目,對方神情淡淡並不是開玩笑的架勢,而是一本正經地認真評價。

晏從嶼完全不在意顧以瀟本人還聽著,直接解釋:“以前他真想過,覺得光是靠自己那張臉就沒人不喜歡。”

顧以瀟聽得有些尷尬,片刻後又故意擡起下巴掩飾,一副要人誇的期待模樣。江雁生特別上道:“確實,顧少自我認知相當清晰。”

顧以瀟滿意摸摸下巴,開啟另一個話題。

“謝允川,手機拿回去。”

晏從嶼有些不滿視頻裏面的人嘰裏呱啦說個不停,自己和江雁生說話他都無甚反應。

“晏從嶼,你有病吧?”

顧以瀟打住話題,眼睛故意瞪的很大,覺得這樣能充分表現出自己的憤怒。還沒等謝允川拿過手機國罵已經脫口而出好幾句。

他尤覺得不過癮,恨恨地咬牙。

“哥,你幫我罵他兩句。”顧以瀟打算用金錢收買他,“我給你發個紅包。”

謝允川還沒同意就收到紅包提示。

他有些無奈,沒點開領。

顧以瀟急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深知裏面金額不超過十塊的謝允川:……

“沒有。”

還是點開紅包領取。

原來不止沒有十塊,連一塊都相去甚遠。話也不能這麽說,這勉強算個缺斤少兩,缺胳膊少腿的一塊——九毛八。

“不是,主要是——我餘額多了九毛八,我尋思取個整。”

“……早說,給你發兩分。”

一時沒想到可以這樣的顧以瀟撓了撓頭,絲毫沒聽出來這是謝允川的淡諷,突然開竅似的感嘆:“對誒!”

“下次,下次一定。”

“你確實不適合娛樂圈。”跟個沒腦子似的。

顧以瀟以為他是把自己開的玩笑當真了,謝允川以前就告誡過他。知道這個哥哥思慮周全為自己好他立馬澄清:“你放心哥,我不會的。除非哪天家裏破產了我不得不靠臉吃飯。”

就差捂著胸口堅貞不渝地發誓。

沒把註意力完全轉移的江雁生噗嗤一聲笑出來,控制不住地彎腰捧腹,還不住地對停下來等他的人擺手:“沒事沒事。”

他直起身,眼角有點潤,對上顧以瀟好奇目光忍笑解釋:“想起個笑話,還有就是覺得你們挺好玩兒。”

“那是,我和他誰跟誰。”

“你小時候吃的奶粉是不是出事故了?”

晏從嶼覺得好玩兒,忍不住看向鏡頭逗他兩句。

“沒有啊?你等會兒我查查。”查完回來的顧以瀟不知道他說這個幹嘛,自己又沒有奶粉情節,“確實沒出事。”

就在晏從嶼要說“我以為你腦子吃出問題了”這句話的時候,顧以瀟先一步回過味來破口大罵。

跟扒拉人的小狗似的,還不忘賴上謝允川:“哥——幫我罵他……”

看他反應過來,說他不適合進娛樂圈的謝允川有些忍不住笑,勾起唇角對晏從嶼道:“你別逗他。”

晏從嶼一挑眉:你少逗他了?

“顧以瀟,算了……”江雁生臉上還掛著淡笑,借著勸和的架勢護誰他心裏清楚。

幾人揶揄地看向說話的人,眼神似乎都在說:你不道義啊!除了晏從嶼。

他伸手將人攬進懷裏,有些挑釁地看一眼視頻裏的人,手不安分地揉弄後脖頸的軟肉。

“江雁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麽!”

“色令智昏嘛!”

顧以瀟翻個白眼,無語地掛掉視頻。

劉宇掐好時機走上前匯報:“後面確實有人跟著,我們現在是否要找個地方停腳?”

眾人也鬧夠了,沒忘出來的目的。

“去廠房。”謝允川道。

來之前勘探過很多地方,是王旭手底下的人一步步走的。多方確定下,謝允川在廢棄的工業園區選定幾處廠房。

為了避免對方埋人,王旭建議縮小圈子每天更換地點。

旁邊就是閑置的土地,公路將大片土地切割得細碎。一輛車將車尾甩進去停著。

這一帶是工業區,走幾公裏便能聽見機器的軋軋轟鳴聲。

幾人進去,王旭一行人留在外面隨便走動。劉宇借著有點昏暗的光摸電燈開關,手在墻壁上爬了半晌才摁燃。

圈子劃好,廠房隨意找的。

裏面鋪著一層灰,旁邊的機器和鐵架結著絲網,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些白亮。

江雁生很高貴地拿出幾張紙巾遞給其餘人,找了塊兒鐵板一屁股坐下。手隨意搭在膝蓋上跟出來野炊的人一個模樣。

劉宇到處轉一下,回來說明情況。

謝允川點頭:“沒事,他們不會動手。”

“晏建林到了麽?”

“現在還不知道情況。王旭留在那邊的人手沒剩多少,還有晏三兒牽著,消息遞德慢。”

晏建林剛下飛機就聽晏一面色難堪地匯報菲利普那邊貨物的事情,生氣得冷哼一聲,學著古文罵他:“豎子難成大事!”

如既殷勤地說著好話:“四爺,氣大傷身,聽說海關那邊已經在梳理了。”

晏建林沒看彎腰的晏一,橫道:“是嗎?”

“四爺,我和菲利普都在走關系。”晏一自覺他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不著痕跡地提了另一位共事的兄弟,“主要是晏從嶼一行人也在這邊,正排查他們是不是伸手了。”

說完晏一小心地觀察著他的神色。皺著的鼻子放松下來,堪堪維持住臉色:“晏三兒在哪兒?”

晏一當然知道,他懷疑這次事故晏三兒沒少出力。但不能直說,只能拐彎抹角:“之前在慕尼黑,最近我忙著跟進沒註意他。或許跟著……”

在老狐貍面前說話,點到為止是圭臬。

晏從嶼眉毛胡子一吹,斜著眼睛不滿,示意旁邊的如既立馬查清楚讓晏三兒來見自己。八九不離十是碰線了,晏三兒真真是皮癢欠收拾,肆意妄為。

“晏從嶼近來怎麽樣?”

晏從嶼不知道從哪裏掐了朵花直接插進正在和別人說話的江雁生的頭發裏退開。他若有所感地伸手,轉頭笑問:“幹嘛?”

晏從嶼笑一下,江雁生身量高剛好擋住電燈,光圈落在筆尖上,眼神比光還亮。

幾人連續去了三天,跟地鼠似的換著坑呆。這話還是江雁生調侃的,光在廠房裏他待不住,總覺得空氣不新鮮老是往外跑。

劉宇的估計目前沒出錯,晏三兒一直沒有動手,像在地裏準備蛻殼的蟬。

第四天他屁顛屁顛地跟著,卻被晏從嶼攔下。

江雁生裝出不解的表情,想蒙混過去。跟滑溜的魚似的鉆出去,攬著過路的謝允川,哥倆好似的說笑。

“幫我幫我,他要攔我。”

謝允川無動於衷地看他,再看看身後站得筆直的晏從嶼,並不想加入這種小情侶地玩鬧把戲。

非要選一方戰隊,他必然支持晏從嶼。

“不用在我這下手。”

江雁生瞠目,有些難以置信:“不夠意思。”

算了,條條大路通羅馬。

“晏從嶼,讓我去。”

他雙手合十,有些賣慘地求人。

晏從嶼皺眉:“不要撒嬌。”

他昨天專門咨詢過前臺,門是可以在外面鎖的。他對江雁生勾勾手,等對方過來計算角度一把將人推進去,利落上鎖。“江雁生,好好在裏面呆著。”

“不要妄圖找前臺,打過招呼。”

本來反抗但是沒成功的江雁生:……

他喪氣地蹲在門後面,有些不得勁兒。

生氣地嘟囔:明明說好的。拿起桌上的水果一點點撕開皮,為洩氣似的拋進垃圾桶。

他洗掉手上的汁液,拍拍手在房間隨便轉了轉。這裏是五樓,距離地面十多米,看著怪嚇人的。窗戶口對下去也沒棵樹,光禿禿怪幹凈的。

好。天無絕人之路是吧。

因為絕起人來根本無路可走。

這老式酒店公調外機墜在窗戶口下方,零件看著就有些老舊松動。江雁生吃掉桌面上的水果,有些冷靜地思考路線。

園區還是那個樣子,但是比起前兩天,靜得能聽見風聲,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些沈的陰雨也被攢過來聚在頭頂上空。

仿佛一個倒扣在天上的巨大鳥巢,黑壓壓的將人籠著,仿佛下一刻就要壓下這金鐘罩。

周遭安靜得有些詭秘。在狂風大作的前一刻,堪堪維持著表面的肅穆。

覆巢之下,暴風驟雨會掀起巨大的海浪狂放地淋在人生上,撕咬著扯下新鮮的血肉,猛地將人拍入地底。

謝允川提前做了布控,讓很多人隱入房區,自己帶人控制著進口。皺著眉伏在凸起的山地上面向下巡視一圈,幾乎篤定道:“晏建林不在。”

一拳焊在地上:真被江雁生估對了。

在晏從嶼的人和晏三兒的人碰面的同時,謝允川遙遙看向對面站得很高的晏三兒正拿著望遠鏡眺望。

他打定主意:得把晏從嶼換下來。手指拍著膝蓋記時間,眼神卻一秒沒從下面移開過,長時間盯著一個位置讓他頭腦有些發昏。

謝允川快速變換著視線,找尋最佳的突圍點。

吩咐旁邊跟著的人:待會兒看我手勢包圍。現在我先帶人下去,你負責掩護。

扣動扳機的聲音由遠及近,拼著命在彈雨中奔跑,躲閃,翻身找到掩體的感覺已經刻進肌肉裏,不需要他思考就能夠掃腿蹲下。

在手下的掩護下,子彈擦過外套他猛一個轉身,精密的大腦計算著距離,擡手瞄人,左手輔助,扣動扳機的動作行雲流水。解決完後朝晏從嶼跑過去,雙方交換一個眼神:“先走。”

晏從嶼沖他點頭:“劉宇,走。”

天上堆疊的陰雲被風扯動,已經偏移在天空下角。陰雲密密麻麻的黑團露出點細小的光線,子彈劃破長空長驅直入,打穿雲層射出一條條通往地面的光路。

場上瞬息萬變。

擡頭隱隱有出太陽的趨勢。

身後的人窮追不舍,晏從嶼拿槍在前方撕出一個口子往進口那裏走。四四方方的人突然湧出來,像一桶油嘩啦啦從起伏的地上倒下來,順著脈絡貼入低地。

謝允川抽空看晏從嶼的情況,目之所及卻是泥點子一樣的人。他咬牙解決完最近的一個人罵:“該死。”

將槍轉一圈掛在拇指上,屈立另一只手,前臂垂直指向地,指尖緊閉沖不遠處的人打手勢,兩只手再繞一下,示意行動。

“老板,快走。”

劉宇閃身從晏從嶼身後斜切過去,一腳提到那人拿槍的手上。附身用力扣著那人的脖子提起來擋在自己面前。

謝允川埋伏的人架著狙擊,一直趴在地上鎖定人的狙擊手被解放似的,視線順著子彈追過去,釘死離晏從嶼最近的人。

晏從嶼回身和架槍的人立定在戰場上,身體和劉宇靠在一起才察覺到人肩膀受傷,血水流出來打濕衣服,卻一聲悶哼都沒有。

高度專註的神情抹殺掉他現在的痛覺。

“總……”

晏從嶼伸手將劉宇擋在身後,語氣不容拒絕:“解決完一起帶人走。”

耳邊全是子彈摩擦空氣的聲音,撞在□□上爆發出粘膩在鼻尖上的血腥味,刺目的紅摔在地上是砸爛的西瓜。

那一瞬間,晏從嶼似乎喪失嗅覺。

銅銹臭味被灌進心肺裏,再也聞不到其他。

“晏從……”劉宇忽然大呼一聲,天地仿佛隨著震顫。他不過大腦使勁將人拉下來。斜前方一顆子彈沖著晏從嶼的面門撲過來,人太多應接不暇,狙擊手也不能面面俱到。

晏從嶼被那爆發力拽下身,子彈擦過頭頂的空氣撞向遠處。

“砰”的一聲,晏從嶼只看見剛才動手的人手臂中彈不受控地尖叫一身。楞了一會兒才回頭,那裏站著江雁生,拿著馬格南左輪,心很大竟然在地勾唇笑。

劉宇馬上補槍,收了那人的命。

該怎麽形容那一瞬?

只覺得子彈是打進心裏,也“砰”的一聲響,震得他五臟六腑都是麻的,一直延伸到握槍的指尖。

他從對方移開的眼神中活過來。

像是露出光線的陰雲一樣,他掃開所有頑抗的陰暗情緒。

形勢不給兩人太多時間,江雁生側目躲過子彈,往晏從嶼那邊沖。

“謝允川那邊……”

江雁生沒說完,擡頭正好能看清。

謝允川隱在廠房裏,故意露出一點衣角引人,確定位置後沖自己埋好的狙擊手打配合。

他一直在向前突進,擒賊先擒王。但是距離晏三兒還是有一段距離,不遠不近,視力好的軍人剛好能看個八九分清。

收拾完出口那邊的人,江雁生上上下下看一眼晏從嶼的情況,看到人沒受傷才安下心。手指動了下又忍住,現在情況緊急。

他從褲子包裏掏出鑰匙,往自己開過來的車那邊走,邊走邊拋。

飛到天上砸出一個窟窿,露出半個太陽。

“怎麽來的?”

江雁生沖他眨眨眼睛,沒正面回答:“你猜。”說完麻溜地鉆進駕駛座,手搭在方向盤透過車載鏡問人去哪兒。

“別是還想攔我吧。”江雁生好整以暇,懶懶地轉過視線點名,“晏從嶼?”

劉宇和晏從嶼坐在後座,緊繃的神經還沒放下來,做不到江雁生那樣游刃有餘。剛要開口發現人已經向左打方向盤跟著前面王旭的車走了。

“晏從嶼,後備箱有醫療箱。”

他臨時找的車,後備箱的東西是為了有備無患,沒想到真能派上用場。劉宇傷著,肯定不能讓個病患去翻找東西。

“不用。”劉宇左手手臂會流血,不多。所以他順口就反駁,覺得沒必要麻煩人。但關心的話是炭火,燃得輕易。他心裏緩慢冒出感激。

晏從嶼顯然沒聽他的,微微起身長手一撈,提起箱子放在腳邊。

“忍忍。”

子彈肯定取不了,晏從嶼修長的手指翻找出廣譜消毒劑輕輕弄開衣服消毒,撒上止血藥用無菌繃帶纏了兩圈。

“周圍都有人,不需要把晏……”

他有些糾結該怎麽叫這個人,叫名字他很不習慣,因為他念喜歡的人也是念的全名兒。

“晏建林。”劉宇以為他不知道或是忘了,適時出聲提醒。

“對,不用引他出來?”

晏從嶼興致不高,他發現手上的紅繩沾了血,搓不掉,不知道誰的。“布了局。”說完往後一躺,一雙長腿有些憋屈地立著伸不直。

“夠萬無一失的。”

其實也不太算。劉宇想。人手就沒計劃夠,往這邊跑一趟一是為了拖住晏三兒,二是人手不夠,得回收再利用。

江雁生想細致地探討一下,但顯然被探討那個人沒有這個興致。只好作罷,自己在心裏梳:兩條路,要麽借菲利普要麽借晏建林手底下的人玩兒反間諜。

前者不了解,不過真有關系也不至於用上白訴。後者……

他回過神向右打方向盤後猛踩剎車,後座的人受慣性撞在前車座上。劉宇要好一點,因為他一直看著前方,眼見著要和別的車擦一起江雁生緊急打盤。

開始心裏還疑惑,想提醒又忍住,他以為這人要玩兒技術。

“江雁生!”

被叫住的人如芒在背,將方向盤打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訕笑:“抱歉,抱歉……”原因實在難以啟齒,他理智地選擇不說。

“為什麽走神?”

“!”這都看得出來?

不是你孫悟空轉世火眼金睛?

江雁生抿了抿唇,垂眼看右手手腕上的大覺舍利,線圈大有些空。“想你們布的局。”

因為走神差點碰車,他是在覺得羞愧。

在這樣緊急的關頭,生出沒讓人安心的負擔。

晏從嶼一瞬間很歉疚,他軟硬並施,多數時候以強硬的姿態死咬著要人開口,但自己好像什麽時候都把人排除在外。這個人,不問,靠著只言片語在心裏一點點推。

想到這兒他坐正,心裏軟爛成一攤晃蕩的水,停不下來。

他伸手搭在駕駛座的椅背上,沒碰到那人又像是隔空觸到,軟軟的。

聲音有些不像樣地解釋,像找補:“不是瞞……”不是瞞那是什麽?人一動感情思緒果真容易混亂。

“不是。計劃一起定的。因為……要攔著你去,沒說。”

他不再說“你可以問”,這點不需要再強調,應該說的,主動。

他小心地看一眼江雁生,有些擔心對方露出某種神色。傷心,懷疑……太多了,他看到肯定會呼吸不過來。

甚至忘記這車裏還有第三個人。

江雁生沒看鏡子,裏面只露出被頭發半掩的側臉,沒有轉頭的動作。

晏從嶼瞇了瞇眼,聽見對方語調輕柔:“晏從嶼,沒問是覺得你很累。”無奈得像是哄小孩子。

他擡起頭,兩人視線在鏡裏交疊一秒。

晏從嶼滿血覆活,沒臉沒皮地笑:“哦!關心我。”

“晏從嶼,是不是快到了?”江雁生笑著提醒,這是他猜的。晏建林落腳點和廢棄園區取中點,大概就在那附近。

“嗯。”晏從嶼低低笑一聲。

劉宇:……應該上王旭的車才對。

江雁生註意到王旭那輛車提速了也踩著油門跟上,粗糙的輪胎在地面上擦得很兇,險些拉出火星子。呲的一聲在周圍的建築體撞來撞去,顯得暴力。

不知道有沒有到地方,晏從嶼剛底下的頭又撞在前車座上,這次是真的疼。

想要罵人的話堵在胸口,他看到王旭的車甩尾斜在路上,江雁生是不得不踩剎車停下。

子彈聲劈裏啪啦砸在擋風玻璃上,碎成一地。

現在都沒見血。江雁生觀察到。王旭肯定第一時間躺倒在車內。

他眼神快速掃過周圍的房子,根據剛才的槍聲飛快計算,尋找安全掩體。

“下車還是……”

聰明如江雁生也遲疑著。

隨便提一個人來,都知道這是被埋伏了。

晏建林手段是真的老辣,也是真有心眼。

“周圍掩體的情況不明,我們現在下車不一定能賭對。”劉宇冷靜分析。

他們的車後面還跟著不少人。

“下車往後藏?”

“保證不了。也許晏建林現在開槍是為了讓人停下來。”晏從嶼雙手抵在額頭上,眼睛瞇著緩解疲勞,“按照我對他的了解,這確實更符合。”

這就難了,如果前前後後全是人,現在自己人就是落在晏建林手裏的餡兒,就等著人包抄。

“後面有人下車?”江雁生沒敢探頭,但是聽到後面傳來槍聲。一道很驟然的迅猛聲音。

未能為力的恐懼將人裹著,掙紮不出。

“嗯。”回答的是晏從嶼,並且最後尾音沈悶,是有人被打中。

“我打開車門掩護,你們動手。”

這是現在他能想到的可實施性最高的方法,剛好左手邊有鐵皮垃圾桶,半人高。

“不行。”

本以為反對的會是江雁生,卻不料那人用很信任的眼神看自己,倒是劉宇跳出來。

“執行。”

他扔下一句話推車門是被前方伸出來的一只手抓住,收的主任埋著頭對他說:“等我計算。”

剛才有些忘性,忘記後面還有人。車門開的角度太大斜後方的人就有機會動手。於是江雁生叮囑:“車門打開後和車形成的角度能多小就多小。”

人不上鉤也沒關系,晏從嶼必須要安全。

晏從嶼松開手給他一個安心的笑。

那一刻,江雁生飛快給子彈上膛。

同時對劉宇下令:“準備。”

又是詭異的安靜,這次風暴比剛才更大,會將人完完全全拽進去。

打開車門那一刻,正前方和斜後方都打來子彈,正面的將車門打出一個小坑,斜後方那一枚差點射進晏從嶼手臂裏,幸好他往後擠著大半身體在車內,子彈危險地嵌在車門上。

與此同時江雁生和晏從嶼一齊開槍,強大的後坐力讓太久沒拿槍的人有些受不住,來不及按壓虎口馬上對準下個方向動手。

晏建林大批人手都鋪在廢棄工業園區,這裏有些虛張聲勢的味道。左手邊正對著的人被解決後,那裏空了出來。

晏從嶼一個翻滾,在馬格南左輪的掩護下順利到達那個垃圾箱後面。劉宇拿著槍透過玻璃左右掃視,不敢掉以輕心。

他發誓,這輩子視線沒這麽快轉換過。

大腦甚至走馬燈似的出現某些以前的幻境。

於是左手更緊地按在右手上。

王旭是第二個這樣幹的人,在他的帶領下後面的人也跟著出來占據掩體。收對方命的同時也送出好幾條。

血就在車門和車身的夾角炸開,沾上車門很多。裏面的人甚至來不及反應就看到人已經向後倒在自己面前。

鮮紅的血液沸騰起來,像是群魔亂舞的怪,纏在人脖子上呼吸不過來,窒息到快要死掉。

而晏從嶼想知道:晏建林躲在哪裏?

是以他一貫的作風蟄伏在後方等完全成事再出面還是現在就在他看不到的某個地方鋪下網,意圖捕控他們所有人?

幾乎所有車輛擋風玻璃都被擊碎,車已經是千瘡百孔留不得。

那些碎掉的聲音一股腦倒進江雁生腦子裏,刺得他腦仁兒生疼。細碎的渣子劃在手臂上,比起丟命這好得多。

原本準備在劉宇的掩護下躲到右邊去,但考慮到劉宇送自己過去後只剩一個人,很容易出意外。

決定很簡單,但這樣看死亡似乎是很輕易的事情。他少見的難受和遲疑,最後咬咬牙:“你下,我掩護。”

劉宇沒爭,畢竟戰略任務相當重要。

江雁生看他安心過去才突出口氣,馬上撲倒下去躲過斜前方穿過來的子彈。有驚無險動人心魄。

中央扶手箱實在礙事,他又沒折疊身體的靈活柔軟,只能憋屈地塞在副駕駛座前。眼睛機警地轉動,想把剛才那個人打倒。

機會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江雁生默默地想,但死亡屬於冒頭的人。他瞄準對方肩頸,趁著他捂著傷口的時候翻身滾進副駕駛。

晏從嶼在揣摩形勢的時候也關註著江雁生的動向,一看到他翻到後座,想沖他打手勢但對方俯爬在車上看不見,只能放一只眼睛註意著。

不是特制車輛沒裝凱夫拉隔板,門已經被被打穿。

江雁生再不下來會很危險。

草草計算,車內應該還有四五人。

江雁生握著馬格南左輪的X底把,給彈巢上滿子彈。摸摸口袋,裏面已經沒剩幾發。破天荒地燥,不知道晏從嶼為什麽定制這個只能放五發子彈的左輪手槍。

現在出去剛才那個方法並不適用。

車門的作用微乎其微。

晏從嶼從對面的劉宇打手勢,拇指往江雁生那邊撇了撇。動完密切註意著江雁生那邊的情況,時不時往周圍掛個眼。

因為專註和擔心,他身體斜出來,露在垃圾桶外面。

晏從嶼拿著蟒蛇柯爾特下手果斷狠厲,一有人冒頭就被他迅速鎖定,私自在對方脖頸畫上十字,猛然扣動扳機。

眾人的槍聲在空中炸開。

鋼板,木頭的斷裂聲一飛沖天,落進人耳中轟鳴。

江雁生借著間隙往右上方看一眼,對上一雙陰鷙的往外凸的眼神時心裏發毛。他從沒見過這種可怖的眼神,黑燼燼的只有暗色,手裏提著一把特殊定制的和他很配的槍。

兇相畢露。

他躲過子彈在地上翻滾,幾乎能想象到那人是如何用手裏的槍瞄準。

不可控地害怕。滾過去幾乎來不及思考用左手將晏從嶼往裏面撈用力將人壓住,小臂被一顆子彈釘死,那道聲音破開雲天,他似乎耳鳴了再也聽不到聲音。

半個手臂都是麻的,一擡手卻沒擡起來。

他的臂力之兇猛,再這麽毫無準備地來一次晏從嶼也敢說,一定無法掙脫江雁生的束縛。不單單是爆發力,還有一種恐懼深處的禁錮。巨大的沖擊之後,晏從嶼嗅到硝煙混合血液的味道,銹得發臭。

江雁生什麽都沒想,恐懼過後的巨大茫然將人撲倒,困住他的四肢不容動彈。

僅僅是兩秒,他伸出左手用有些顫抖地拿槍。他強迫自己冷靜,右手用力地將左手按穩,打在那個人的右胸靠肩頸處。

強大的後坐力擠壓著傷口,裏面汩汩滲出血水,淺色外套濕噠噠滴著。

“補,槍。”

江雁生一字一頓說的很艱難,像剛剛學會說話的小孩子,那種生澀讓晏從嶼從一股巨大的哀慟中醒過來。那一刻好像回到他父親死的時候,只能承受結果的那種無助。

心裏噔一聲,眼睛卻不能放在江雁生身上,最開始聽見聲音他腦子頓住,後知後覺的猜出某種東西。他連擡眼的力氣都沒有,只知道眼睛很熱很熱,有東西滾出來,話語被緘封在嘴裏。

幾年前懸在胸口的石頭轟一下壓在心上,他面無表情,任何撫慰,仇恨的情緒都表達不出來,他木然地感受濕熱的血。

聽到江雁生的話,才恍如隔世地動作。他不知道自己怎麽開搶的,也不知道怎麽瞄準,他腦海中完全沒有動手的記憶。

只有空蒙,只有混沌,將人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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