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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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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晏從嶼無數次幻想再大仇得報這一刻的囂張和解脫。現在一切都作廢,他甚至沒有心情去到晏建林耳邊挑釁:妄圖逆風翻盤?還是敗到我手裏。

他沒再管那些人清理著場地,顧自守著江雁生,看到他手臂上的血窟窿。哽咽起來,好像心臟卡在喉嚨,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江雁生註意到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到伸出又收回的手,轉而繞到另一邊握住自己的右手。動作特別輕柔,像一片雲籠著沒有感覺。這或許不叫握,而是捧;更用心一點,是護。

被牽著的人盡量不那麽僵硬地笑,反過去安慰晏從嶼:“抓緊一點吧。”

晏從嶼輕微停頓又繼續走,手比剛才多用了一分力,像拿著什麽易碎品似的。

他紳士地替人打開車門,聲音很沈:“上車。”

沒時間給劉宇下安排,也忘掉要吩咐王旭一些事情。他只知道要送人去醫院,盡快。

江雁生看著打開的後座,思考著商量:“不要了吧。”他看到晏從嶼的眉難耐地皺起,下一秒說教就會劈頭蓋臉落下。“我去副駕駛。”

繞到車上準備自己扣安全帶的手被人摁住,一句話不說給他拉下安全帶系好,試了試松緊。很周全地列出平時根本不會考慮的問題:“渴不渴?喝水嗎?座位要不要調?”

不需要人回答就已經擰開一瓶礦泉水遞到人嘴邊。

江雁生如他願喝一小口,晏從嶼像是設定什麽程序一眼照章辦事,利落擦幹他的嘴角,動作沒有半分停滯和色/情。

提過醫療箱給他止血,用剪刀的手輕輕顫動,穩了幾秒後深吸一口氣。

看似平穩,其實一點都不正常。從頭到尾,兩人的視線就沒對上過。晏從嶼有意無意地垂著眼睛,經常飄到左手傷口上。

中途謝允川的電話打進來,響第一聲就被毫不留情地掛斷。

晏從嶼的車開得愈來愈快,頻繁變道,已經超速。堪堪維持著基本道德,一有紅燈眼睛一轉不轉地盯住,直到變成綠色。

“寶貝,我口渴。”

江雁生的右手其實能動,只是以前受過傷準頭不好,再加上心理原因,所以剛才面對晏建林,不敢用右手去賭準頭。

他的預感壞的一向比較靈,但晏從嶼不是該為此承擔責任的人。看著對方焦躁他心底實打實不好受。

晏從嶼擡頭看看紅燈,伸手抽出剛才開過的水溫柔遞到嘴邊。“還喝嗎?”他的嗓子幹的厲害,說話卡了一下。

“你喝。”

江雁生左手指尖動了動,用右手推一下。

晏從嶼楞住,看他一眼。

那眼神像極了南門山莊那一晚,又好像更嚴重。眼尾微紅,眼眶是潤的……對上的一瞬猛然瑟縮著,江雁生還沒完全看清,他微微側過臉閉眼,一滴淚直直滾落出來,停在面頰中央。

他手足無措,習慣性伸出左手手指相當費勁兒,疼鉆進心裏一激。有些木地觸在那滴淚上,水散開在指尖微微酥麻,還是溫熱的。

“別哭。寶貝。”江雁生湊上去嘴唇輕輕碰著他的面頰,發幹的唇嘗到味道,鹹的。“真的。”

晏從嶼深吸一口氣,道:“我開車。”

江雁生想伸手,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一個以前輕輕松松的動作,現在卻有萬頃重。

察覺到他的動作,晏從嶼不滿意。

“江雁生,你幾歲?”

明明比自己小這麽多,思想卻相當成熟,總是將自己捧著含著。

“25啊!”江雁生為更具有可信度,差點把身份證摸出來,可惜在酒店。“回去給你看證件。”

晏從嶼用力握方向盤手上青筋冒出,沒回答,心道我知道。

一進醫院他就掛急診,一直陪在江雁生身邊拍X光、CT,寸步不離,直到人要進手術室。江雁生進去前說了兩句話,放開牽著他的手在單子上簽字。像是要把人記住,晏從嶼看的很用力。

謝允川的電話又打了過來,話語簡短利落:“在哪兒?”

名字晏從嶼沒記住,擡頭找了一圈,凝視著淡綠色墻壁上面的英文沒移開。

他需要一點東西承載自己的目光。

謝允川趕過來找到手術室外面。看見人木訥的,眼珠頓頓地轉了一圈問醫生:“現在能進去嗎?”

聲音好輕,像怕把人嚇到。

“晏從嶼。”

謝允川疾走兩步拉住他,卻被人固執睜開,每一步用力地往前踏。

“晏從嶼!”謝允川沒這麽大聲過,有些咬牙切齒,恨鐵不成鋼地沖他吼,“你就頂著這個鬼樣子進去?”

平心而論,晏從嶼其實也很正常,自從聽完醫生的話他就收起情緒,盡力表現得平靜。謝允川不是外人,他能看出來江雁生或許也能。

晏從嶼試探著開口,咳一聲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醫生說他的肌腱和神經都有損傷……深屈肌腱斷裂,手指功能出現很大障礙。”

他抹一把臉繼續:“幸好治療及時沒造成肌腱端回縮、粘連……但是,術後沒辦法恢覆到……”

吸頂燈嵌在天花板上,光亮柔和明亮。明明燈光不冷,但人就是怎麽也熱不起來。消毒水,清潔劑鋪在鼻尖,讓人覺得陰嗖嗖的。

“至少人在,不是?”謝允川沒什麽辦法,在安慰人上面詞語很匱乏。可是在這一刻,他想起安息的戰友。拍拍對方的肩,“解決問題才重要。”

跟在晏從嶼身後走進去。

“乖。”晏從嶼一進門就將人打量完,從輸液管到手背上的針,彎腰輕輕扣著他脖子,拇指劃過下頜點著,“疼不疼?”另一只手伸到後面將枕頭立起來。

“麻藥還沒過。”江雁生笑一下,看到後面的謝允川到招呼,叫兩人都坐。

晏從嶼坐一下又起身,非要找點事做一般:“要不要吃水果?我去買。”

話比平常多了些,像是沒話找話的無措。

“你陪著我。”他搖頭問,“多久走?”

晏從嶼計時一般點著:“醫生說兩周,之後要覆診。”

“我想早點回國。”

晏從嶼沒點頭也沒搖頭,這得看醫生的意思。不過國內確實好很多,大部分醫院他都能說上話,早點回去放進家裏養著,私人醫生、界內大拿他會找。

篤篤的敲門聲後,劉宇有些不好意思地進來,真心問了兩句病患身體狀況,晏從嶼無法回答,江雁生道:“剛手術,還成。”

劉宇點點頭,問人要吃什麽。

現在其實過了飯點兒,但一行人沒來得及吃飯。

“清淡些。”

江雁生來了興致準備讓他帶些有味道的餐品回來,卻被晏從嶼看過來的眼神制住。他現在嚴肅不笑的樣子,氣勢凜凜。

飯拿回來的時候晏從嶼打開食盒,挑揀兩樣對方喜歡的,準備拖張凳子過去又想到還是有距離,幹脆坐在床邊餵他。江雁生右手輸液,左手才傷,確確實實不方便。

謝允川沒多留,吃完飯就走。劉宇和王旭還有事情要對接,晏建林雖然*還需要收尾。病房裏只剩下兩人。

晏從嶼看到吊瓶裏液體已經輸完,這已經是第二瓶了,護士來的時候囑咐輸完可以拔針。撕開醫用膠布,上面是有點青紫的孔洞。

他視線只落了幾秒,那只手便擡起來勾著自己脖子,頭埋在脖頸處,骨頭仿佛能感受到人呼出的熱氣。

“怎麽了?”

晏從嶼回抱他,語氣相當溫柔親昵。

“不知道,想你抱我。”

江雁生在某些方面很直白,從來不避諱索取。但他的索取很少很吝嗇,一直是一些很簡單的動作。

“好,抱你。”

晏從嶼還尋思能怎麽呢?還是老樣子。故意掐了掐懷抱著的腰,弄的人有些癢想要躲開,頭發在自己頸間摩擦著。“不許躲。”

“哦!”

晏從嶼學著他加重的語調:“哦!”

晚上江雁生洗臉擦身體,晏從嶼搶著一手包辦,還順帶在某個地方來回打轉兒故意揩油,等鬧完一個小時過去了。

看完時間江雁生一直趕人,讓他回酒店白天再來,晏從嶼說什麽都拒絕。讓他上來跟自己擠一擠又怕壓著手,怎麽都不願意。

病患比這身體康健的人還無奈,後面沒再勸,就看著這個人凳子抵在床邊的櫃子上,仰頭小憩。

“換一間有陪護的病房?”

晏從嶼側頭凝他:“明天就換。”雙手環抱在胸前,眼鏡取下放在身後的矮櫃上。

他說到做到,吃完早飯麻利找人醫務人員溝通了這件事。現在沒換季也沒什麽流感病人,空餘的病房不少,手續很順利。在搬之前,他的石膏也差不多可以取掉。

中午江雁生的手機有電話打進來。

他左手不方便,示意晏從嶼看看是誰,晏從嶼拿起櫃子上的手機道:“趙觀南。”

“你接一下。”

晏從嶼挑眉,開了擴音。那邊一接通就喊了聲名字,不管不顧地輸出問題:“怎麽還沒回來?李毅成他們回國一周了。在玩兒?”

說完又自言自語地肯定自己:“玩兒也行!你是該好好放松放松,別整天泡在設計裏。”

晏從嶼看向江雁生,見他沒什麽說話的意思,拿過手機朝他一揚。

“沒在玩兒。”江雁生道。

“那你幹嘛?換換環境接國外的設計?”

“沒有,受傷了在住院。”

有些事情早晚都知道他不準備瞞,作為自己最好的朋友理應有這個知情權。

趙觀南一聽炸了,跟問題精似的。

晏從嶼拿起手機用口型問:我來解釋?對方點頭後他將手機放在耳邊,修長的食指壓著手機背面,自我介紹道:“我是晏從嶼。”

“晏zong……”趙觀南話到嘴邊換了稱呼,畢竟是自己朋友的愛人。“晏從嶼,他——怎麽了?”

簡單說完實情的晏從嶼從那個稱呼開始,就已經做好了被罵的準備。很意外,趙觀南像是沒聽到他是因為給自己擋槍才受傷這句話。

其實趙觀南不是不氣,也不是不想罵晏從嶼,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別說陌生人,就算是莫啟年這傻鳥兒,這人一樣救。

換成晏從嶼,或許江雁生心裏會好點。

“傷哪兒了?”

“——左手下臂。”

完了。趙觀南閉了閉眼,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懸著心問:“能恢覆嗎?”語氣很小心。

“……”晏從嶼慶幸接電話時關掉了擴音,向左看一眼病床上的人,心裏不是滋味,只覺得唾液又酸又澀。“或許。”

問完人多久回國就有氣無力地說一句“先掛了”。晏從嶼看一眼手機,放回櫃子。

上個項目暫時定下來,但公司事務繁多,晏從嶼很忙,經常吃著飯就接到電話,一個視頻要開一個多小時,眼睛低下是一片烏青。

陪著江雁生聊天,就某個話題順勢問一句:“我母親想過來看你,見見嗎?”

江雁生知道他的昨天和單與通過電話,快結束時笑了一下說:“我問問。”又想起他帶自己去見他母親的話,欣然表示當然可以。

之前設想買來黑種草,但現在這些東西,無法實現。

第二天單與和謝允川一起來的,帶的是很平常新鮮的水果。她將頭發挽到耳後,將橘子荔枝放到矮櫃面兒上。

之前問過晏從嶼,他喜歡吃什麽,有沒有什麽忌口。

晏從嶼回想著南門山莊一起住時對方的習慣,想那可太多了。“不吃茄子,不吃青椒,冬瓜只吃片,白蘿蔔只吃涼拌的,胡蘿蔔只吃絲……蔥姜蒜作為配料不吃必須有。”

還有至關重要的一句——配料是什麽由江雁生本人決定。

最後,他建議買水果吧。江雁生重口喜歡辛辣刺激的食物,現在又受傷了,吃食還是由他負責比較好。

單與從不自以為是,也就這麽幹了。

因為人在做事,江雁生一貫喜歡打招呼,率先道:“阿姨好,謝允川。”面上是很隨性的笑意,即使這裏有個不熟的人。

晏從嶼跟著喊了一聲。

單與也笑,大方爽朗道:“雁生,你好啊!”擦完手拿起橘子問人要不要吃,看人點頭滿意地開始剝。“他早早就說自己喜歡上一位藝術家,咋倆算半個同行。以前我還擔心他孤獨終老,幸好你出現了。”

她是很利落的人,性格豪爽。

將橘子遞到人手裏,覺得晏從嶼誇人的話是沒說錯,這個人不瞎客套,讓人感覺親近。

“對。您收藏的藝術品我一直心癢。”江雁生隱約能察覺到自己是晏從嶼初戀,但是聽人提是另外一回事,心裏滋滋冒甜。

在某些地方單與和晏從嶼是一脈相承的像。比如銳利的眼睛和藝術品收藏。

“回國帶你看,喜歡的送你。”單與很大方,又想起晏從嶼炫耀似的展示的《環生》。

這件東西設計手法和理念都算出眾。多重設計方式結合在一起,但又沒有炫技的浮誇。最最重要的是,很少有人能看懂裏面的情感概念,自己有幸是其中之一。

她毫不吝嗇地誇讚:“你的《環生》很好,要是我幹回老本行一定會收藏它。當然,現在也想收藏。”幸好落晏從嶼手裏了。

江雁生有些驚訝,朝晏從嶼看過去,之間對方一挑眉,有些驕傲。他忍不住笑:“謝謝您,我也很愛他。”

這個“他”是多義詞。

被猝不及防地塞一口狗糧。

原本在和晏從嶼說話的謝允川撇了撇嘴。

“身體怎麽樣?”

所有人都避開這個問題,單與算是劉宇外第一個提起的人。

江雁生能聽出他的真心關切。晏從嶼看到他笑著回答“恢覆得還可以。”是很感激的笑,也很誠摯。

其實明明知道自己的手現在情況不怎麽好。

晏從嶼攔一句:“媽,吃飯吧。”沒什麽用。圍繞著這個問題單與關心了很久。打心眼裏把人當成自己兒子的另一半。

吃完飯送人出去,臨走時問一句:“真要回國?呆多久?”

單與沒仔細想,但第一個問題還是能回答:“肯定回去。還想看看你和雁生,今天來的匆忙。那件作品也想看看。”

晏從嶼點點頭,沖著看過來的謝允川懶散地靠著墻擺手。

大概住了一周,確定沒有並發癥和其他感染,江雁生提了提前出院。他是真待不下去,再住一周他頭發得長蘑菇。每天更新的消毒水味經久不散,什麽都做不了的感覺讓他如坐針氈。

有時候會悄悄彎動指尖,好像很困難。

所以愈來愈睡不著,躺在床上也不敢動。他發現晏從嶼很敏感,明明白天那麽累,還是會在半夜起床他翻身後檢查被子。

無數次,眼淚快要沒過堤壩都被守住。

某一個夜晚,江雁生說不清楚是那一天,因為醫院每個晚上都一樣黢黑,好相似。晏從嶼輕柔地碰碰他的發頂,叫他乖乖,湊過去在額頭上吻一下,蜻蜓點水一樣快。

他無數次在白天觀察晏從嶼,心裏猜自己睡不著的事情是不是被發現了。但次次試探都鎩羽而歸。

提出出院時,對方同意得很快。

順利得不真實。特別是醫生站出來建議再住院觀察一周。

臨走前還記著給趙觀南的禮物,執拗地去商場裏面選了好久,晏從嶼阻止無果,看人認真只好幫忙拿著。

坐在飛機上,一開始還很舒服,空調吹久了有些暈乎乎的,他擡手擋在額頭壓了壓像擋太陽,側過身子。晏從嶼湊到他耳邊:“我們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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