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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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在秦蔚藍失去孩子的那個夜晚,椒圖做了一個夢。

他看見自己走在一條五彩斑斕的彩虹路上,幾何形狀的圖案在四周快速地變幻著,從正方形變成了菱形,從菱形變成了圓圈,每一個形狀都像是掛在理發店門口的彩燈一般發光。而蘇盛就站在彩虹路的盡頭,是原本的樣子,又仿佛不是原本的樣子。她一絲不掛,有彩色的光線走馬燈一般晃過她豐滿的肉身,小腹的平滑而清晰,腹直肌與腹橫肌組成一條條陰影與高光分明的溝壑。女人在放肆地笑,水滴一般的乳房隨著笑聲而顫抖,越漲越大,然後流出了腥黃的乳汁。他想要朝她走去,但腳下的路仿佛像跑步機上的履帶一般無限地延生,他努力地向前走,然後奔跑,履帶在腳下也變得越來越快,最終他伸出手去,想要觸摸那遙不可及的幻境。漂浮在空中的那些幾何形狀卻瞬間幻化成石塊,劈裏啪啦地向他紮來,他大叫著閃避,每一下都是清晰地疼著……

手機的鈴聲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刺進了夢裏。

椒圖睜開眼睛,霧色厚重的淩晨,淩亂的樹影在紗窗外組成一座奇幻的原始森林,森林裏隱約有遙遠的燈火,在這遙不可測的深夜裏,燈火將一切照出一層模糊的輪廓。

突如其來的頭痛,伴隨著不祥的預感,同時沖進了他的腦海。這樣的夜裏接到電話,通常不是什麽好事在發生。

“kerwin,你怎麽回事?你怎麽會被人拍到嗑藥?”經紀人在電話裏發出土撥鼠一樣的尖叫聲:“我們用了那麽多的資源,好不容易成功,你好不容易才成為明星,你一定要把一切都毀掉嗎?你把你自己毀掉了知道嗎?”

“什麽?”他的某部分意識依然滯留在夢境裏沒有醒來,他並不想醒來。

“你現在過來公司,我們都在公司,現在,立即,馬上。”經紀人氣急敗壞地說。

電話掛斷,椒圖楞住了。他一向很小心,維護著一個高雅藝術家應用的形象,私下裏他連酒吧都去得很少,又怎麽會被人拍到。再打開微博,才發現自己的微博已經被人瘋狂評論了上萬條的信息,而淩晨微博的熱門話題NO1是——椒圖吸毒曝光視頻。音樂家搓了搓眼屎,戰戰兢兢地點開視頻,畫面晃動了一下,是在一家酒店的房間裏,他赤裸著上身,在鏡頭前露出蒼白瘦削的肩膀和略微松弛的小腹,他將一把抗癲癇的藥丸吞了下去,然後開始瘋狂地搖晃著自己。

視頻裏的那個音樂家站在橘色的光下,一邊揉亂自己的頭發,一邊笑著一邊在說:“你在這裏脫掉衣服一起來啊,千萬不要去洗手間,我剛剛看過了裏面有一條龍哈哈哈哈哈哈。”

面目猙獰又帶著極度的愉悅,仿佛那個人根本不是自己。

音樂家發動引擎,跑車在北京的高速路上飛奔,風卷起了道路兩旁的落葉,拍打在擋風玻璃上發出輕微的劈啪聲,聽上去像壞掉的電器綻放出的火花。

黑色的烏雲在遠處滾動,席卷著沙塵與霧霾,慢慢地向他逼近。

他不記得是在什麽時候在什麽酒店被人拍下的這段視頻,甚至,他都不記得是誰拍下的這段視頻。

生活那麽匆忙而紊亂,音樂家住在酒店的時候比在自己公寓的時間還要多,纏繞在身邊的女人比自己能夠記得住的還要多,他想要得到的也比自己能夠得到的更多。太長的一段時間裏,他活得更像是一只張開嘴在海底深處去吞噬著一切垃圾的虎鯊,無論遇到的是什麽,都一口吞下。那些沒用的垃圾沈澱的胃底,讓他難受,發炎,生病,於是註定,他也會失去一切。

公司會議室燈火通明,照著每一個人的神色都嚴厲而凝重,大家一字在座位上排開,在刺眼的光線下,挺著背軀體僵硬得像一條條釘在椅子上的木樁。

經紀人是位四十歲出頭的大姐,應該也是急急忙忙地到公司,還穿著藍色的長袖睡衣,灰色的人字拖下露出綠色的指甲油,她站起來看著椒圖,嘴裏的腐臭口氣幾乎要噴到了他的臉上,她一字一句地說:“現在,告訴我們,除了處方藥,你還碰過什麽毒品?”

“大麻?”音樂家猶猶豫豫地說:“我在國外總歸是需要一些提神的東西。”

“國內呢?”

“國內沒有,真的沒有了。”

“那麽我們現在要先去驗毒。”中年女子堅定地坐了下去:“小李已經寫好了道歉的稿子,等血檢結果出來之後立刻就發。”

“對不起。”音樂家站在原地戰戰兢兢地說。

“道歉有什麽用?公司大把簽約音樂家,沒有你了,總還是會有別人的。”她略微浮腫的臉顯出一絲無可奈何的認命來:“希望不要被折騰太久,吸毒是原則性的錯誤,反正未來好幾年內你都應該接不到演出了。”

“那我應該怎麽辦?”他茫然地看著對方。

“先保持沈默,等公安上門吧。”經紀人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然後想想要怎樣去戒毒,自己如果轉行的話還能做些什麽工作,你想做編曲或後期制作麽?”她有些仁慈義盡地說:“你也算紅過一段時間,至少經濟上不會有什麽問題。”

音樂家有氣無力地坐在椅子上,手機裏微博還在瘋狂地提示新的評論,一條接著一條地瘋狂彈出來,白熾燈將他的額頭烤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他像是一只緩慢漏水的木桶,潮濕滑膩的液體從木頭的縫隙裏一點點地浸出來,漫過了額頭,太陽穴,滑過臉頰,濕了衣襟,然後弄得得到處都是。

經紀人打開微博翻閱了一遍,再放下手機慢悠悠地說:“未來的這幾天,大概就是你這輩子最紅的時間了。”

椒圖伸手想要去端起咖啡,聽到這話渾身一抖,馬克杯啪的一聲倒在了紅木桌面,深色的咖啡流了出來,濕噠噠的,到處都是。

婚紗店眾人都選純白的婚紗,而蘇盛選了象牙色。

軟沙一層層包裹在身體上,一字露肩,魚尾散漫,漂亮而考究,似溫柔的月光,似柔和的奶酪,似明玉的光澤,初開的梨花,和清晨裏離太陽最近的那一朵雲。

她站在落地鏡前左右仔細地瞧,那價格實在是太貴,但自己又實在是喜歡得不想脫下來。女人撫摸著點綴在胸口的那一層層細小的水晶鉆石,用指尖的皮膚去感受它們的美好,它們像天上的星星一般璀璨。

“我就要這件。”她站在更衣廳的中央,咬牙下了決定:“也必須是這t件。”

老黃在更衣室外的沙發上等得昏昏欲睡,被街邊路過的鳴笛聲驚了一跳,他驚醒過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大聲地催:“老婆,你好了沒有,這都看到天都黑啦?”

蘇盛低頭查看婚紗,也不管他的催促,她的生活並不愛奢靡,只不過人這輩子也許可以結婚很多次,但是第一次的婚禮一輩子只有這樣一次,馬虎不得。這一次必須是與眾不同,眾星捧月的,光彩奪目的時刻,這一次必須是在以後垂暮之年時回想起來依然可以感受到美好與燦爛的畫面,這一次必須要滿足女人對於婚禮的所有幻想和虛榮心。

“蘇小姐你真的是很有眼光了,這件款式是我們拿到法國去定做的國內的工藝可是做不到這個樣子,整個連鎖店也只有這樣一件。”白衣黑裙的服務生在一旁捧場地笑著:“您確定是要這件的話,我們還需要根據您身材的尺寸再修得更合適一些才好呢。”

“嗯,要快。”蘇盛點了點頭,朝更衣室走去。

只聽到身後幾個空閑的服務生在一邊刷著手機一邊討論:“椒圖看著挺斯文的啊,結果還是被朝陽區的群眾給舉報了。”

“難怪他看著那麽瘦,現在混演藝圈的人有幾個是幹凈的?”

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面,蘇盛的背影凝固在試衣間的門口,她停下來仔細地聽人說話。

“這有什麽奇怪的,藝術家嘛,吸吸毒找靈感。”

“你這話,一點道理都沒有,吸毒還能是理所當然了?哎,蘇小姐,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那女生轉頭見到正在發呆的客人,一邊八卦一邊走過來來問。

“沒有了。”蘇盛拉開黑色的布簾:“我先把婚紗換下來。”

鉆進狹小的試衣間,墻壁上那一盞小小的射燈在亮著,那邊界清晰的光圈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的胸口,像是要在胸前挖出一個洞來。她面無表情地褪去婚紗,再套上來時穿的裙衫。去拿掛在墻壁上的背包時,一只黑色的小蟲子在背包上爬行,蘇盛用一張紙巾飛快地將它捏住,捏成了小小的一團。

投進了垃圾桶。

老黃開著自己那輛白色的G500,一路對著副駕上的蘇盛絮絮叨叨:“約好了七點和老唐吃飯啊,這會兒都幾點了,今天這條路怎麽這麽堵,又是哪個傻逼在前面把車給撞了吧。”

蘇盛有些陣發性頭疼,她沒有回應,捂著額頭用胳膊靠在窗邊,看外面的車流霓虹。

沒有得到未婚妻回應的老黃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語氣疑惑:“哎,不是叫你化妝麽,怎麽沒有抹口紅?”

“怕弄到人家的婚紗上,我擦掉了。”女人懶洋洋地說。

“那你待會兒見人之前補個妝。”

“好的。”

蘇盛在老黃的社交生活裏明顯有一些力不從心,會所的大圓桌子,挨個坐著一群人,老李老唐老王老張,具體叫什麽,見過了多少次,她其實從來都記得不太清楚。唯一相似的地方是都帶著美女。有的人身邊的美人一直都是那個,比如說老黃。而大部分人身邊出現的漂亮面孔總是相似卻又不同的。

這一個月若總結下來,蘇盛在類似的飯局裏總共遇到有三個人會突然站起來吟誦佛經,十五個人背誦了自己喜愛的詩歌,包括大部分的現代詩歌和少數的唐詩宋詞,還一個人曾經練過體操拿過獎,所以當眾表演了後空翻——最後的結果不太圓滿,他腳踝骨折被送進了醫院。

人在生意場上,除了應有的本事,總還需要有一門討喜的絕活兒才能混得開。老黃的絕活不是念詩,脂肪日積月累的身材也不可能讓他後空翻,他基本沒有任何特長除了幽默還有那麽一點錢,但現在他也有了值得驕傲的事——這是我老婆,漂亮嗎?音樂學院鋼琴系高材生呀。

他對自己遇到的每一個酒桌上的朋友介紹蘇盛,那驕傲的姿態仿佛是在介紹自己新買一件古玩。

“會彈鋼琴啊,才女,什麽時候表演一下。”得到的大多是這樣的回答,無聊卻又能讓男人心滿意足。

“沒有幾個女人是因為靈魂之美而被愛上的。”張愛玲曾說過這話,而蘇盛知道她是對的女人端著酒杯,嘴唇恰到好處地上揚到一個弧度,看上去不會笑得很謹慎也不會很失態。 “我打算給她買臺演奏鋼琴放家裏,回頭你們過來我家燒烤的時候……”老黃興致勃勃地轉頭繼續他的話題。

蘇盛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然後起身走了出去。

最近在忙什麽,有時間見面嗎?——來自椒圖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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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盛知道,並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去用一個圓滿的句號來作結尾。

既然無需結尾,那麽為何一定要去告別。我們在那些過往裏經過的所有風景,那些盛開的花樹,幽藍的湖泊,絢爛的星火,那些曾愛過或溫暖過的人,都不曾說過告別。往往在我們人生中遇到的大部分的事情,大部分的人,在結尾時也不過是選擇了沈默。

因為害怕犯錯,而沈默在大多數的時候都是不會出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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