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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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後來終究又再見了一次。

在蘇盛下班的路上,椒圖突如其來地出現在眼前,鬼鬼祟祟地帶著遮陽帽和大口罩,將手插在西褲袋裏說:“美女,我們去吃飯吧。”

日料館小包間裏的空調開了太久,嗓子就變得有些幹,像一張被風幹的魚皮被撕開。他們點了一桌子的日料,牛油果刺身,涼拌螺肉,鮮嫩的海膽和牛,一大桌子的菜肴,然後誰都沒有動一下筷子。

紙糊的日式拉門並沒有任何隔音的作用,隔壁的小房間傳來陣陣男男女女尖銳的嬉笑聲,像紮破氣球的針一樣地穿過了紙墻。頭頂的宮燈發出小小的光亮,在空中緩慢地一搖一晃,於是那光下的兩個身影如在風中搖曳,身處其中的人並不能分清是光還是影子,實在令人心慌意亂。

但沈默漫長,仿佛是過了一百年那樣的久,椒圖覺得自己的屁股與坐墊之間的縫隙都已經生出了青苔,蘇盛才終於開口說了話:“你最近還好?”

“當然不好。”音樂家苦笑著搖了搖頭:“所以你不必多問這一句。”

“老同學,客氣話是應該有的。”

他聽了也是笑笑,一副失意後無精打采的模樣。音樂家吸毒的新聞在社交媒體上風風火火地鬧過了一陣,然後迅速平息。人們總是健忘的,頭一天還在瘋狂地罵他,第二天就轉移了註意力去關註另一對明星夫婦秘密離婚的爆料,比金魚的記憶力還不如。但他依然失去了一切。

不過是失去了一些金錢與事業罷了——他用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說得好像真的一樣。可除了金錢和事業,他的生活早已形似寒冬的荒地,貧瘠得一無所有。現在沒有任何人,願意離現在的他太近,那些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朋友,和對他癡纏的女人。他們像躲避瘟疫一樣地避開了他。

除了蘇盛,看他鬼鬼祟祟地出現在面前時,還依然願意不動聲色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但他心有疑問,似埋在心底的一根刺,紮在了極深的地方,偶爾也會隱隱作痛。若現在還得不到答案,他恐怕永遠都沒有機會再問出口。

“我有一個問題。”

“講。”

“還記得我的畢業音樂會嗎?”

“記得。”

“為什麽,最後來的那個人,不是你?”

蘇盛低下頭去,看著耳下細長的金屬耳墜在桌面上投下的一條狹長的陰影。

水杯捧在手心裏漸漸變得溫熱起來,過了半響她才慢吞吞地回答:“那麽久之前的事,我早就不記得了。就不要再提了吧。”

“可我,就是想要知道。”椒圖將手指交叉在一起放於餐桌上,身體前傾看著蘇盛,仿佛要在下一秒就得到答案:“告訴我,為什麽,不是你?”

為什麽不是你?

音樂學院每年的畢業音樂會門票是有限制的,年年一票難求。椒圖手裏握著一張前排的票,那是參演學生的福利,方便讓家人到現場來觀看演出。可椒圖老家父母遠在內蒙,他自然是沒有送回家給父母。

“果然又見到你了,給你票你來嗎,中場有我的獨奏表演,Antonio的《四季》,我記得你提過自己有這張CD。”那個天色晴朗的傍晚,年輕的椒圖一臉誠懇地看著站在對面的學妹。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大一的蘇盛一臉迷茫地看著對方:“最近外面的小學生都要鋼琴考級測試了,請陪練的家長比較多。每天下課不是在做兼職的路上,就一定是在做兼職。”

“那我預定周六晚上的時間,請你做兼職,來音樂廳看我的演出,一個小時多少t錢呢?”他微微低下頭,看著她額前那一塊發亮的皮膚,言語之間頗為有些賭氣的意味:“我不管,反正我的票給你,你來或者送給別人都是可以的。”他打定了主意,要在音樂會的那天晚上對她表白,雖然他連對方的名字叫什麽都還沒有搞清楚。

這裏是省城裏占地面積最大的學校,幾乎占據了城市邊緣一整座大山的面積,綠樹如海廣闊,學院建築散落其中仿佛一粒粒海中明珠。有的人和人,如果無緣,可能連續四年都不曾在這裏遇見過一面。

但他們卻仿佛是兩尾魚,總是在這一大片海洋裏,不停地遇見。

在清晨的食堂門口,在頻繁穿梭的校巴上,在學校山下的夜市,也在練完琴回宿舍的途中。他看見了總是愛穿一身墨綠帶灰的她,她眉目明艷中帶著一絲英氣。她也記住了背上帶著小提琴箱的他,他身姿瘦削卻如風中柏柳,挺拔傲人。

終於有一次,他開始在陽光下對她微笑點頭,開始寒暄地聊天:“嘿,怎麽老是不停遇見你呢?”

“哎,你怎麽知道我不是故意在跟著你呢?”

“是嗎?”他一臉驚訝地看著她:“明明是我在跟蹤你啊。”

就這樣開始順其自然地聊天,年輕的時候,當你遇到了一個對的人,全世界仿佛有花樹在盛開,全世界的星月都在盛開,綿綿不絕,生機勃勃,讓人驚喜又有些心生畏懼。

這樣的畏懼讓年輕的人們都相信,不刻意地去打聽對方的事是最好的狀態,仿佛在河流裏順著水流洄游的魚兒,被風吹起散落的種子,他們會被命運推著肩膀前行,直到某一天他們會抵達到有對方的彼岸。

那是他們人生交互的起點,這讓他們有了錯誤的幻覺,以為愛情是可以去緩慢地發生的。所以就從沒有想過,這一切會就這樣戛然而止。

“我會盡力的。”蘇盛朝他揮了揮手:“我趕著去琴房,晚了又被人占用啦。再見。”

“那我等你,不見不散。”

她的身後,蒼穹廣闊,一輪巨大的夕陽慢慢下沈,天空煙霞萬頃,如一整塊剔透的碧璽。那是椒圖最後一次在學校裏見到學生時期的蘇盛,在畢業音樂會之後,他考上了國外一家音樂學院的研究生,因為異地戀中途也回來找過張美娟幾次但從此都沒有再見她。

她叫什麽,她在哪,她為什麽沒有出現?她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問號,這本身就是一種具象,代表著他在年輕時求而不得的一切。

是的,並不是所有事都會用句點作為結尾,有的人會在記憶裏風幹成一片薄薄的影子,永遠被壓在腦海中,壓在後來經歷過的悲喜之下,壓在後來被他熱愛或憎恨的一切之下,也壓在了心裏。

如果不遇見,就不再提及罷了。

蘇盛在音樂會的前一天接到了電話,老家祖母病危,她離開之前將票給了美娟:“別浪費啊。”

“人家給你的票,我去幹嘛?”張美娟翻了個白眼,她年輕時性格活躍,不甘寂寞地剛剛加入了學校的搏擊社團,紮了個高馬尾站在宿舍中央練習開胯:“不去的話,麻煩你也親自跟人家說一聲OK?”

“可是我也不知道他的聯系方式,就知道是個拉小提琴的學長而已。”

“就是你口中說那個拉小提琴的很像瘦版金城武的大哥?他叫什麽你知道嗎?”

蘇盛低頭收拾行李:“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麽。”

“哈?”美娟向她露出一個你在搞笑吧的表情。

“我們就見過幾次,你是知道的,每次都是湊巧就在不同的地方遇到了,然後他每次都沒有告訴過我自己叫什麽。”

“是是是,仿佛是命中註定的感覺。”張美娟努力下腰,將自己掰成了一只煮熟的蝦,然後再直起身子:“行了,為了不浪費這位大哥的情誼,我去就是。哎,萬一他問我你去哪了,我要怎麽說?”

“告訴他我的手機號碼?”

“我要結婚了。”日料館裏,蘇盛突然擡起頭來看著他,她目光溢涼,仿佛滿湖的水都要溢出來。

“嗯,我見過,感覺挺靠譜。”椒圖點了點頭:“至少,比我好吧。”

“你見過?”

“之前有一次去找你,樓下見過。”男人苦笑一聲:“沒敢打擾你們。”

“吃飯吧。”蘇盛端起竹筷夾了一塊魚生放進他的碗裏:“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是的,不重要了。”椒圖點了點頭說到,那塊沾滿芥末的魚生一口就吞了下去,在嘴裏百轉千回的是滿腔的辛辣與惆悵。

張美娟自然是沒有把蘇盛的號碼給椒圖的,因為她壓根就不知道那個與好友很有緣分的男生到底是誰,而椒圖也壓根沒有找到美娟去問,他也壓根不知道美娟和蘇盛的關系。演出散場時整個音樂廳都亂哄哄的,椒圖在人群中努力想要找到代替了蘇盛出現的那個女生,但終究無果,因舞臺離得太遠,甚至他都看不清楚對方長成什麽樣子,只記得皮膚很白,白到了發光。

但張美娟記住了舞臺上的椒圖,他站在射燈下拉琴的時候,全世界的光亮都在緩慢地褪去,四下一片昏暗漆黑,只剩下他身上的那些光——他高高地站在人生人海的舞臺前,仿佛整個世界都只是他的背景而已。

而正是那些光,讓張美娟有了去接近一個男生的勇氣。

“你好,鋼琴系張美娟,我剛好在找小提琴手練習組合,我們加個QQ好友吧。”

“這位學妹,我已經畢業了。”

“沒關系,我們還是可以加個好友認識一下的啊。”

是的,並不是所有的事都會以句號作為結尾,命運是一條條不斷匯聚又分開的小河,在我們毫無知覺的時候,就洶湧著奔向註定的未來。

只是我們並不清楚,我們還將在未來交互多少次,或者我們將永遠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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