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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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們可以試試吃這條鯊魚。”

海邊的漁民在近海用汽油桶搭起一個又一個漂浮的餐廳,中間挖空用巨大的漁網飼養著供客人食用的海鮮。

張美娟興致勃勃地站在魚排上,用手指著漁網裏最大的那條:“我從來沒試過,應該很好吃的吧?”

“我們只有兩個人。”蘇盛苦口婆心地勸她:“這條魚給你一個月都吃不完。”

“今天你的生日哎,你就不要這麽小氣嘛。” 張美娟拉住蘇盛的手左右搖晃:“我知道只有你對我最好了。”

到了三十六歲,她還是沒多少朋友,只有蘇盛這樣一個默默縱容著她的閨蜜。她們從音樂學院開始就是同學,一直到現在,後來蘇盛家道中落,但她是個倔強的女生,因為老家買房的時候借了張美娟一大筆錢,所以不要張美娟的股份只肯收課時費。那天是張美娟生日,兩個人都沒安排課,撇開了老黃和岳維東從市內出發開了兩個小時車,再從岸邊坐漁民快艇到魚排。

“真是受不了你。”蘇盛翻了個白眼,轉身對著服務生喊:“這條魚,要怎麽做好吃?你們一般是蒜蓉還是椒鹽?給我來條全魚宴!”

2017年的夏天,陽光清澈透亮,大海像是被撒進了一把金光閃閃的粉末,波光浮動映射到張美娟的臉上,她覺得有些刺眼,就瞇起了眼睛。遠處隱約色的快艇在漸漸靠近,催起滾滾海浪,是有新來的客人被載上了魚排,馬達的聲音在耳邊漸漸放大,她聽到女友在耳邊說了什麽,但是她沒有聽清楚。

甲板晃了晃,快艇上跳下幾個男性客人,手裏擰著漁具。那個男人是第二個走上甲板的,他穿著一件白色的polo衫,胸前的紐扣沒有扣上,墨鏡摘下來就掛在扣孔上,清爽又整潔的樣子。

陳若谷在周末的時間約了幾個生意上的朋友,一起游艇出海,淩晨三點挨著刀片般的海風上了船,直到艷陽高照也沒有半點收獲。最後朋友說既然沒有釣到魚,不如就順路去吃個海鮮。於是他就出現在這裏。

八個月後,他們四目相對,在片刻後認出了彼此。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張美娟突然就想起這句詩,很多年前她用韋應物的詩寫樂評,總會在文字之間找到淡漠而恬靜的感覺,仿若春風過境,而詩的後兩句則是: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

有的事,是需要時間去等待的,最終拍打在沙灘的浪花,剛好從風裏路過的白雲,那些游過了甲板邊緣在光影下閃耀的魚群,一切皆有定數。

就如同,一個人終究還是會遇到另一個註定的人。

而他即使已經擁有了另一段感情關系,也時常還是會想起她。

在清晨開車出門等待紅燈跳轉的時候,也有可能是在莫名其妙失眠的夜裏。仿佛是在腦子中安裝了一個放映機,她的面容猝不及防地就會浮動出來,一次比一次更加清晰,他記得她微笑的樣子,眼角和嘴唇揚起的每一條細紋,她的聲音飽含著一種秋天裏爽朗的清脆。

而眼前這個女人,和記憶中是一樣的,和秦蔚藍卻越來越不一樣,皮肉的相似終究還是抵不過兩個靈魂的差異。

那日他獨自回到酒店,她已經離開。

男人都習慣粗枝大葉,不善觀察,他一開始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同,直到走進浴室看到只剩下自己的牙刷,洗面奶和剃須刀整整齊齊地放在洗漱臺上,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是少了她的東西。

起初以為是她發生了什麽意外,他瘋了一般撥打她已經關機的電話,催促酒店的保安報警,又去酒店周圍她可能會出現的地方尋找,他走過了一條又一條他們曾經牽手走過的路,帶著絕望的表情地向路人打聽一個亞洲女子的下落。

直到天亮時警察將她獨自拖著行李走進機場的視頻放在他面前,他才懂了——是她決意要離去。在那像素模糊又狹小的監視器畫面裏,她似乎面無表情,像是被事先設定好的機器堅定地走向離開他的那個出口。

他震驚,悲憤,不甘,又必須不動聲色地將這些情緒一股腦地咽下,像吞進一碗苦澀的藥。突如其來的分離往往令人感受到痛楚,但沒什麽大不了。他們沒有緣分,他大概是知道原因的。

陳若谷和朋友落座,湊巧就在張美娟旁邊的位置,並非是有意而為。

此時她和一個女孩子並排站在一起,面朝大海,將手裏的面包屑灑向甲板下的魚群。女人穿了一件黑色的運動背心,露出單薄的背脊,頭發又長了一些,松松垮垮地挽成一團墜在腦後,肌膚潔白,領如蝤蠐。

他坐下來,剛好對著她的方向,看著她的身影在閃耀的陽光下浮動,也在爽利的風裏出沒,那本身就像一個誘餌,迷惑著他要掙脫從前她帶來的那些憤怒和不甘的情緒,讓他像條饑餓的覓食的魚,想要再次尋回到她的身邊。

但他有他的驕傲。朋友點滿了一桌的海鮮,有海蝦,海魚,海膽,水煮白灼蒜泥椒鹽,海鮮就著啤酒聊天。陳若谷安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著茶杯,在一群熟人中間談笑風生,是一個應有的成功男人的樣子。

然後他隱約聽見與她一同來的女孩對她說:“六一兒童節哎,要開心哦。”

她說:“嗯。”

陳若谷想了想,猶豫了一下,拉開凳子站起來走到她的身邊,對她說:“兒童節快樂。”

朋友們都笑了起來:“難怪今天沒有釣到魚,原來是陳總想要的魚不太一樣呢。”

“你還記得我。”她並不理會旁人的笑聲,而是擡起頭面無表情地望向他,牽扯著她的鎖骨深陷,比之t前又瘦了許多。

“也有那麽一段時間過去了。”

“最近你好嗎?”

“謝謝,我很好。”他順勢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我們聊聊?”

她聽了,站起來將椅子向旁邊挪了一些。接下來兩桌人變成了一桌,身邊的蘇盛聽到了對話但什麽都沒問,而是機敏地離場去到飯桌的另一邊,她從來都是個聰慧的女子,很快就和對方打成了一片,大家還問店家要了一副撲克牌開始鬥地主。

他們仿似故友重逢一般地聊著天,她說自己年前為自己的學生籌備了一場小型的鋼琴演奏會相當成功,所以她打算再辦第二場。而他談論新年旅行去巴西旅行時看到了拉斐爾的畫,是那副著名的《基督覆活》,就放在聖保羅藝術博物館畢加索和波爾蒂納裏的油畫之間,普通,不惹眼,其實和廟街地攤上印刷出來的仿制品也並無太多的不同。

兩個人吹著海風喝了兩瓶啤酒,他沒有問她當初為什麽要不辭而別,她也就不用再回答,咬著牙,忍著痛,事情仿佛從來都沒發生過。

這樣很好,他們有相似的個性,這也許是他們會相互吸引的原因。

但還是需要去等,小心翼翼地試探,靠近,再疏離,像兩片因無法控制自己而在水面旋轉的浮萍,在心裏瘋狂地喊停卻又無能為力。

這並非是矯情,只是成年人應有的膽怯。

他們一同登岸,陳若谷的幾個朋友都帶了自己的司機在岸邊候著,但張美娟和蘇盛兩人都喝了酒,山高路遠居然叫不到代駕,兩個女人坐在車裏瘋狂地刷著代駕軟件,陳若谷想了想走過去問她們:“不如先用我們的車先回市裏?”

張美娟猶豫地看向蘇盛,對方正在瘋狂地點頭:“好的好的,謝謝謝謝……”

真是個毫無原則家夥。

幾個人商量著又換了換位置,最終張美娟和蘇盛坐到了一輛商務車的後排,而陳若谷和另外一個男子坐在中間。

汽車行駛在歸城的公路上,陽光從車窗外透進來,投下沿途綠植的陰影,明暗飛快交錯,仿若時間流動的影子。從張美娟的角度,剛好能看到陳若谷左邊側臉的輪廓。他的鬢角應該剛剛修剪過,沿著發際向下經過耳廓是一條幹凈又極其利落的線條,線條結束的地方,剛好有一顆顏色極淡的痣。

他並沒有回頭看她,將註意力用來和身邊的男人談笑風生,聽了半響才隱約明白在聊著公司上市的事情。

蘇盛用胳膊碰了碰張美娟:“看入神了?”

“哪有”她回過神來,將目光轉向窗外看風景。

“這就是那個狼心狗肺的?長得還不錯嘛……”蘇盛的情緒有所好轉,津津有味地評價:“比老黃看著穩重多了,也比老黃有錢多了。”

“別說了……”張美娟咬牙切齒地抓她的胳膊:“註意影響。”

仿佛是聽到了身後的對話,他終於回頭向她望了一眼,又轉身從副駕拿了兩瓶水遞過來:“累了吧,喝口水。”她低聲道謝,接過瓶子。他的手指觸碰到她,像過電一般——依然如記憶中一般整潔而利落,充滿了力量感,令人莫名迷戀。

“到市區應該還有一個小時,你們可以休息一會。我們聊天有吵到你嗎?”他神色極其柔軟,說話也很有耐心,一如當初他們初相識的時候,溫暖中帶著一絲距離感。

“沒有,我也擔心會吵到你們。”話剛落音,陳若谷口袋裏的電話響了,他很快轉過身去接起電話:“我現在在回市區的路上了。” “今晚不回來吃飯。”“湯喝不完就放冰箱啊。”“現在確定不了時間,看電影你也可以約朋友一起。”

從微笑到莫名地頹然,是一個由上至下的過程。仿佛從雲端坐著吱吱呀呀搖晃的纜車,一路跌入谷底,前一秒還能見到朗日晴空,萬裏青翠;下一秒就落進了巍巍群山的陰影之中,迎著風將心都吹成了薄脆的冰片。

有一個人在家裏等著他吃飯,喝湯,看電影。她突然如夢驚醒,想起那日在開羅酒吧與他燈影下交纏的年輕肉體,那女孩如同夢寐中詭異水蛇,沿著心臟蜿蜒而生,無聲無息,最終將張美娟的整顆心都綁得死死的。

她本來早已清醒了——他從未屬於過她,哪怕一分鐘。

那就更不值得默默地失魂落魄。

張美娟轉頭看向窗外,像是一切都從未發生過一樣重新微笑。是下午日光最盛的時候,強光照在堅硬的路面上再反射回來,好似有人往眼睛裏灑了一把鹽霜,生生地疼。

她們在琴行下車,很有禮貌地與車上的人道別,也包括他。

“再見。”他笑著對她點頭,面色如春風和睦,完全做到了普通交際之間應有的禮數。

“再見。”她也微笑點頭,再無他話地轉頭離開。

張美娟不知道這是否就是人性,對於求而不得的東西,總是容易在內心被渲染成餓狼一般的饑渴。但倘若夢想再次被現實刺破,又會陷入一種人生從來不能強求的自暴自棄。

從另一個角度看,其實並沒有所謂。雖然渴望,但愛不愛,都改變不了任何事。

在與他分別後的第八個月,她終於看清了事實的真相。

有人在旁邊問他要不要去會所打德州撲克,陳若谷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食根煙仔先啦,我們去周總的會所再慢慢聊。”朋友用廣東話招呼他,他接過煙,半響都忘記點燃。整個人的註意力都在窗外,他看著她離開的樣子,背脊纖瘦而筆直,仿佛能在風中飄起來。有那麽一個瞬間,他沖動地想留住她,將她擁入懷中。

但他沒有,他徹底承認自己對張美娟這種無藥可救的迷戀。但陳若谷總有更多比愛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愛在年輕女生的幻想裏,在電視劇言情小說裏都是不離不棄的生離死別,但愛在陳若谷這裏是不同的,愛是兩個獨立的靈魂可以互相交換的能量。

他也許愛她,在與她分別後的第八個月,他終於無能為力地承認了內心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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