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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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這是從美娟嘴裏說出的一個謊言。

有時候,張美娟覺得自己的養母粗魯得像一只氣急敗壞的母雞——她指的是現在的這位餘向紅,在張美娟童年的最初幾年裏溫柔慈愛的餘向紅截然相反。伴隨著張司洋的出生,那個慈祥的女人從身上一層層地褪下了表皮,溫柔,耐性,母愛一塌一塌的皮屑都堆積在腳下,裸露出現在這個暴躁的,自私的,貪婪且蠻不講理的靈魂。她像一團樹起了針的刺猬,上面掛滿了自己對人生全部的不滿與失望,她對著所有人齜牙咧嘴,豎起了自己的鋒芒,還希望對方低頭跪下,以最卑微的姿態將她滿腔的怨氣撫平。

“我給了你飯吃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你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啊。”

起初的那個小女孩是不懂得這個道理的,她愚笨而天真,像只剛從蛋殼裏鉆出來稚雀,努力拍打著翅膀去面對這個殘酷血腥的世界,她一次又一次地反省到底是自己做錯了什麽,以自己的雙手企圖撫平養母的莫名的怒火,直到滿是的鮮血淋漓的傷口,然後再愈合。是的,就這樣一次又一次,最終撕裂了皮膚,撕碎了肌肉,更深層的纖維與筋膜在日覆一日的傷害中糅雜而增生,最終豁開的傷口裏結出了堅硬的疤來。

當她再也感覺不到痛的時候,她就終於明白了這一切——有時候是別人不夠好,是別人的錯,是別人要有意為之,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現在這雙傷痕累累的手裏正握著一張民事訴訟通知書,很堅硬的紙張,方方正正,新鮮得仿佛能聞到油墨的味道——餘向紅要求張美娟向她一次性支付200萬的精神損失費。因為張美娟離家十年有餘,除了每個月定期打進賬戶的生活費,從未回家探望,這對老年人的精神是一個巨大無法平覆的傷害。

餘向紅一副可以隨時換上去的面孔,痛心疾首又悲慈而容忍,仿佛已經排練過很多次的川劇變臉,在需要的時候可以瞬間就蓋到臉上,不露絲毫破綻。旁人都覺得她是只養不熟的白眼狼。

“你沒事,你的錢肯定會有事。不過你真的很有錢哎。”岳維東剛對著空氣打完了一組空拳,連蹦帶跳地跑過來:“200萬,能去多少地方玩兒了。你知道我一個月工資才多少嗎,累死累活一萬出頭,但是……”他話鋒一轉開始賣弄機靈:“我的錢再少也都是你的,以後咱倆結婚了你給我留2000塊零花錢就行。”

張美娟心不在焉地看著天空。

夏日的清晨,幾朵輪廓清晰的雲孤獨地漂浮在天空,看上去分別是一只跳躍兔子,睡覺的貓,和一團溫柔的鯨魚。女t人仰起脖子,讓金色的光輕吻著自己的鵝頸,仿佛是在憤怒中坐化的僧侶,努力讓身體內沸騰的那部分情緒蒸發掉。她早已經和年輕時候的那個小女生不同。她學會了忍耐,忍到日落西山,靜下心來,忍到憤怒和悲哀都褪去,忍到委屈和不甘都褪去,她才算結束修行。

“問題不大。”張美娟沒有聽到岳維東的最後一句話,她將文件收進了包:“誰真的會這麽判,根本沒有邏輯的事情,他們也就是唬唬人罷了。”

“所以你出來以後,就真的從來沒回去過?這都多少年了。”岳維東站在美娟的身邊,腳上也沒閑著,一直在活蹦亂跳地練體能,鞋底粘著一塊樹葉,啪嗒啪嗒地直響:“不然你們好好聊聊,兩母女之間,沒有什麽化解不了的矛盾。”

“我回去幹嘛?也沒有什麽可留念。”張美健擡起頭來看他:“不要跟我提她,我沒有母親。”

透過明亮的陽光,清脆的鳥聲,細小的塵埃,岳維東看清了她的臉,淡在她眉間的痣,也看清了她眼角浮動著無法被融化,也無以言喻的悲涼。

“那你跟我說說?”他突然有些心痛,並且毫無條件地信任了她的過往,他原本是不信的,這個世界上哪裏會真的有母女會如此痛恨著對方,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嗯?”

“說說你以前都經歷了怎樣悲慘的童年。”男生收緊了核心,一個後空翻穩穩落地。張美娟突然覺得他更像是一只在動物園的大樹上晃蕩的猴子,一刻都沒有停下來過。

“也沒什麽好說的,也沒有什麽悲慘的。”美娟擰過頭看著路邊有人牽著狗晨跑,轉移了話題:“我說你是有多動癥嗎?晃得我頭直暈,我不陪你了,我要去吃早餐。”她從被曬到褪色的木條椅子上站起來。

“那這個事怎麽辦?” 岳維東終於停了下來,他指的是官司的事。

“能怎麽辦,既然來了,就接著唄。”女人開始向公園出口的方向走,自言自語地嘀咕:“難道老娘會害怕?”

“你等等。”男生緊跟著跑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給我站住。”

“怎麽?”她在錯愕中回過頭,捏住腕的手卻突然松開了。

“大頭蝦,你的鞋帶松了。”他蹲下去仔細替給她系好鞋帶,再站起來寵溺地拍了拍她的腦袋:“現在你可以走了,麻煩在見我爸媽之前可以盡量多吃一點,畢竟現在的老人家都喜歡屁股大的。”

“滾。”她早已習慣對方會突然將話題帶離正常軌道,像一輛亂闖的小火車。

“其他事別擔心。”他突然低聲說:“你越是一臉無所謂,我越是緊張。”

“你緊張什麽”

“擔心你兇起來一口就將他們給吞了。”

他們一起笑了。

岳維東其實什麽都明白的,她所有的鎮定與冷靜,也不過是在虛張聲勢的保護色,在關鍵時候也只有硬著頭皮上,一點其他的辦法都沒有。真是個性格很死板的女人,一點都不懂得去投機取巧。

張美娟老家的關系很好找,蜀地中部一座不大不小的旅游城市,名聲不響但也不至於默默無聞。幾乎沒費什麽勁,打了幾個電話就聯絡到在小城裏的舊人,於是那個被自己瘋狂喜歡的,看似神秘而高不可攀的女人由此就被揭開了傷疤。

這是一個惡毒的養母,為了親生兒子的巨額債務狗急了跳墻的把戲。張司洋在外面買了一筆巨額的理財產品,起初的每個月是有一些盈餘,人心總是貪婪而難以自控,高盈餘的產品就越賣越多,不僅如此,他還分別從自己親戚朋友那裏借來了數目巨大的現金,全數投入。然後某一天,理財公司突然人去樓空,那些活在美夢裏的人一夜之間負債累累,當時還有人跳樓鬧了自殺。而張司洋母子總歸是能想到尋錢的法子,張美娟還與老太太掛著母女的關系,偶爾在過節時也不痛不癢地通著電話。他們盤算著,母親缺錢做女兒的多少都應該吐一些出來。

而且這也不是他們第一次起訴張美娟。早在七年之前,餘向紅就以同樣的理由對張美娟進行了起訴,最終以張美娟每月提供一筆固定數額的贍養費雙方在上庭之前就達成了和解。

岳維東覺得這倒是張美娟性格裏最軟弱的那一面,遇到問題她會希望迅速地得到解決,然後悶聲跑開躲起來慢慢地消化掉。她從不願與人正面對抗,像一顆柔軟的水果,外面包裹著一層看似堅硬其實易碎的殼,揭開了殼裏面是軟透的果肉,大多數時候人們都忘記了,在果肉的最深處其實藏著的是一顆堅硬無比的果核。

“哎喲我跟你講,這個餘向紅在我們這可是出了名的。”舊人在電話中一邊嘆息一邊嘮叨:“沒什麽人去敢惹,她一個寡婦,都當親奶奶一樣供著。”

“她不是一個人民教師?”

“音樂老師,後來自己還開班教人彈鋼琴。但是性格不好,很多學生家長來不了多久,受不了又會走掉。”

“她的丈夫呢?”岳維東好奇地問。

“死了很多年,為情自殺,愛上一個女學生被餘向紅知道了,折騰到身敗名裂,全城皆知。話說你是怎麽招惹上這個人的?”

“朋友的事。我明天到,你有時間?”他想了想又提醒對方:“你別告訴我爸。”

“岳公子難得一次微服私訪,我都給你得妥妥帖帖了,絕對不會打擾老爺子的。”

“嘴貧。”

三十個小時後,岳維東站在這座張美娟曾生活了二十年的小城。他沒有和美娟商量,因為她一定會阻止他,叫他別多管閑事。開車來接他的舊人叫李漢邦,是他早些年本科同學,本地人,研究生畢業以後順理成章地回到老家工作,一路踏踏實實地呆了下來,早已經結婚生子。

他與李漢邦在一家小小的咖啡館裏依窗對坐,看窗外零星小雨劈裏啪啦地拍著白色的實木窗欞,再像水晶石頭一樣地飛濺起來。雨霧籠罩著街對面的那座為游客修建的古廟,琉璃瓦飛檐翹角,巨大的石獸在朦朧的霧氣中凝視著小城的一切,緊湊的喧囂,塵世的煙火,電單車和摩托在人群中無比自由地穿梭,這是一條潮濕的街,空氣中蔓延著各種食材的氣味,年老發色花白的店主在門口為游客烤豆腐幹,油煙熏嗆,又醞釀著令人莫名沈迷的滋味。

這是岳維東眼裏看到的小城,它沒有張美娟身上那種若塵而出的優雅,也一點兒都不靈動清澈,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在辛苦而努力地生存下去,看上去並沒有比在大城市生存的壓力更小。

咖啡館的服務生端上兩杯美食,氣味酸澀,並不是他愛喝的那種。對面的李漢邦幹咳了兩聲,點起了一根煙,一頓吞雲吐霧說才說:“人幫你打聽到了,每天下午5點下班,和他媽一起走,送他媽去菜市場買菜,開捷達車牌等會兒發給你。學校到家大約兩公裏左右,但據住周圍的人說每天到家起碼在十一點過後。中間這段時間不在麻將館就一定在城南的一家夜總會,據說在和裏面一個小姑娘談戀愛。小姑娘具體做什麽的暫時沒弄清楚。”

“照片呢?”

“能有的都在裏面。”李漢邦側身從兜裏拿出被牛皮紙袋包著的文件,放在茶幾上推了過去:“照理說這不算是什麽大事了,都是私人資源搞到的東西,你要適可而止我的拳王。”

“明白的。我又不會跟人動手。”岳維東將紙袋拆開,彩色噴墨機打印的照片,面膜模糊,但輪廓隱約可見,虎背熊腰,一副賊眉鼠眼的模樣,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

“你看得出來嗎,這人也是音樂學院畢業的,據說還拿過不少比賽獎杯,在我們這個小地方也算是個藝術家了。”

“那我還真沒看來。”岳維東低頭研究張司洋脖子上掛的那條大金鏈子:“整個一東北黑社會大哥啊,這可是學校啊,教育部門能讓人這樣高調?”

“這一家人都學音樂,算是斯文人。張司洋就是因為做事太高調了,所以做不了老師,被學校調去了後勤混了個小官當當。”

“好,那我走了。”岳維東將資料裝回袋子,端起咖啡一飲而盡:“你的車借我一天。”

“沒問題。”車鑰匙拋了過來,穩穩地抓在手裏。

如岳維東所願,他在下午五點準時見到了張司洋和餘向紅,然後一路跟到了城西的菜市場門口。這個男人有一張能夠在人群中一眼就脫穎而出的粗獷的臉,他開一輛銀色的捷達車,保險桿的銹跡斑斕,車位還貼著一只俗氣的金屬壁虎。張司洋將車停在菜市場門口,打開了車窗,將半只手搭在窗外抽煙,露出一張被暗影擋住了一t半的臉和黃燦燦的項鏈。

你很難想象得出這樣的一個人曾經也是個鋼琴老師,和女神一樣的張美娟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前者的手機裏應該是一些惡俗的網絡歌曲,而張美娟白色的Acura裏只放古典音樂。

他走過去,敲了敲張司洋的車頂。

“有事?”男人生了一張與張美娟風格迥異的面孔,眉毛雜亂,倒鉤眼,額頭橫紋縱生,蘋果肌下榻因此壓出了深深的八字紋。

“下來聊聊。”

“你誰啊?”張司洋好奇地看著他:“跟你有什麽好聊的?”

“你下車就知道了,好事。”他一直對著張司洋笑,在濃烈的光線下瞇起了眼睛。

“你有什麽事?” 岳維東聽到身後中氣十足的嗓音,轉過頭,就見到手裏擰著一袋子菜的餘向紅。老太太和照片裏一樣會打扮,紫紅名族風的真絲襯衫配黑色闊腿褲,蹬著黑色中跟淺口漆皮鞋,那擴胸的姿態仿佛要將自己胸口每一層幹涸的肌纖維,每一塊缺鈣的肋骨都撕裂開來。她一直以為這樣會很有氣質,但實際上只是讓她更像一只毛發鮮艷又生機勃勃的老母雞。

岳維東突然想起來,美娟曾經提過餘向紅從前做過什麽,現在的站姿看起來倒是真和當年老畫報上的人物有些相似的。

“餘大媽,你也在啊。” 岳維東笑嘻嘻地說:“正好,我們來談談吧。”他拍了拍手中的牛皮紙袋:“信我,是好事。”

一個小時以後,餘向紅挺了挺背,這個姿勢通常情況下是很管用的,和野豬在進攻時撅起屁股的作用差不多,能夠給自己強大的信心。她在這座小城裏橫行霸道慣了,而人們也通常會接受到她肢體語言散發出來的強烈的信號,然後做出一個更省事的選擇——妥協。

但這一次,餘向紅覺得自己可能才是那個需要妥協的對象。

路邊小茶館裏,對面那個笑瞇瞇的年輕男子,黝黑,壯碩,並且盯著他們看了很久。她清了清嗓子,手放在桌子底下扯了在一旁兇神惡煞的張司洋一把,暗示對方先不要慌張。然後和顏悅色地問:“那個,小岳是吧?你是律師?是美娟讓你來的?”

“誰讓我來的,重要麽?但是我不是律師,不過是個朋友罷了。”岳維東端起面前的茶色碧綠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四川喝茶和廣東人真的不太一樣哎,我們很少喝花茶,其實這樣直接泡著喝也是挺好玩的。”

“你別給老子廢話……”張司洋剛開口,大腿又被餘向紅拍了一巴掌,於是憤憤不平地閉了嘴,轉頭鼓出眼珠子瞪著遠處的落地宮燈。他脾氣暴躁,說不清楚因為遺傳到了自己的母親,還是因為舒服的日子過得太久。

“你真的相信你手裏的東西是有用的?能難倒我們?小岳啊,阿姨作為一個過來人還是要勸勸你。美娟不懂事一直對家裏不管不顧,你真的不知道我們這些年是怎麽熬過來的,她這麽多年就沒回來過。稍微講點道理的人,都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我知道你們不容易啊,所以不是在和你們商量麽?”岳維東敲了敲手中的紙袋:“這些個東西真要到了不該到的地方,那張大哥進去了,你一個人日子不是更難過?”

“你是不是找抽呢?”張司洋從位置上彈起來,啪一聲又被餘向紅第二次拍了回去:“你給我老實待著。”

張司洋肥大的腦袋又氣哄哄地轉向了另外一邊。

“你看我的條件都很清晰了,明天中午之前撤訴,我們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你們知道張美娟其實是拿不出來這麽多錢的,為了惡心別人搭上自己,也不太劃算啊。”

“別說是惡心人那麽難聽,這麽多年不回家,這些錢難道不應該出麽?200萬沒有,那100萬肯定是有的,別看我們是小城市裏的人就欺負我們見識短淺,我可知道她有多會賺錢。”餘向紅咬了咬牙:“100萬是底線,我知道她有錢,她不願意給而已。”

“我們坦誠點吧,張美娟真的對你們不管不顧了?”岳維東揉了揉鼻子:“我得先把事情搞清楚,畢竟100萬也不是個小數目啊。”

“十幾年不回家,不是不管不顧是什麽。”見對方態度誠懇,隱約有些松口了,餘向紅猶猶豫豫地說:“主要是家裏出了點事,但美娟也是這個家裏的一份子哇,她也不願意出力幫忙。”她的聲音有點發悶。

“什麽事?”

“這個我們也不方便說啊。”

“那我們就聊不下去了啊。”岳維東從座位上站起來,作勢要走的樣:“我們都聊一個小時了,還是不願意坦誠地把話說開。那現在不是我不願意幫你的事了,畢竟我也幫不了哇。”

“你等等。”餘向紅急急忙忙地叫住他,她轉頭看了張司洋一眼,對方輕輕地點了點頭。

男生重新回到座位上,露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那你說說看,我們商量商量。”

接下來,餘向紅老老實實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完了,末了還說了一句:“你看,我們真的是被逼到沒辦法,再這樣下去,房子可能就沒了。房子賣掉沒關系,但小城市的房子也不值幾個錢。賣完了也還不上債啊。而且她不回來也是事實,我起訴她也是合情合理的。”

“嗯,我聽懂了。”岳維東慎重地點了點頭:“所以你們就想了個法子逼美娟拿這筆錢出來?”

“也不能說成逼那麽難聽,美娟這孩子其實也挺孝順的,每個月都給生活費。”老太太說著用手揉了揉幹涸的眼角作勢要哭出聲的樣子:“我們真的沒辦法了,只能對不住她。你看這個事如果能私下協調解決,我們就不用上法院鬧得那麽難看。”

“那她並沒有對你不管不顧咯?”

“沒有的。”餘向紅搖了搖頭,這回輪到張司洋在桌子上拍了她一巴掌。

“你們起訴她是因為上一次得手了吧?”岳維東慢吞吞地說:“因為上一次,她妥協了。所以你們打算再來一次,覺得她會繼續向你們妥協?精神損失費是什麽鬼東西?幸好美娟不是你們親生的,真是兩個豬腦子。”

對面的兩個人神色一楞,只聽見岳維東繼續說:“這個紙袋裏其實什麽證據都沒有,我就是想聽聽你們的真話而已。”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伸了伸腰:“謝謝你們,告訴了我一切。想打官司就打吧,現在,真的沒有再怕什麽了。”說罷,他將紙袋放在了桌子上,轉身走了出去。將那句“你這個人是什麽意思啊?”的話遠遠地丟在了身後。

他只不過向李漢邦要了張司洋和餘向紅的照片,和一些支離破碎的信息。例如張司洋在管理後勤科室的時候,與供應商來往過於密切,給交往的女朋友買了一輛新車,如此之類完全抓不住把柄的東西。就是這些玄乎的信息,再加一個他用的微型運動錄像機,岳維東拿到了所有他想要的東西——餘向紅在視頻裏親口承認不過是靠官司來勒索美娟,而不是真的存在實質性的精神傷害。

而這一段短短的視頻就已經足夠讓張美娟在接下來去應付一切的風起雲湧了。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有能力真的找到張司洋犯事的證據然後讓對方撤訴,他只不過想要為自己所愛的人在未來的路上擋住大部分的狂風暴雨。

“你其實不必做這麽多事。”看過了視頻的張美娟淡淡地對岳維東說:“這種無理取鬧的人,我的律師可以搞得定。”

“律師能做的和我能做的,是兩件事。”他認真地說:“如果我什麽都不做,那如何證明自己是可以保護你的?”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將手伸過來,默默地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瘦削,帶著滿月夜的薄涼,鋒利到要劃破他的掌心,這讓他莫名其妙地覺得心碎。

所以是真的很愛她吧?將她時刻放在最柔軟的地方,舍不得她經歷任何的風險,像是收藏著一塊珍貴易碎的古董琺瑯。

他心甘情願,也無論她是否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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