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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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六點,香港飛開羅,給我你的護照號碼和真實姓名。陳若谷”

——一條來自於陌生號碼的短信

“美娟,方不方便再借我十萬?”

——來自蘇盛的微信

當時手機被隨意放在枕頭邊,這兩條信息幾乎是同時湧入手機,張美娟剛好翻身起床。

是夜晚,她沒有開燈,穿著綠色的卡通恐龍睡衣,披頭散發,打著赤腳像個孤魂野鬼踩過實木地板,企圖去到廚房給自己倒杯熱水喝。再回來的時候,隨手就將手機丟到了旁邊的床頭櫃上。

她聽到了手機的聲音。

張美娟在深夜的時候不睡,但也不會去看手機短信。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去真的會去看短信?收件箱在201年就是一部手機的直腸,這裏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垃圾,那些靠近深圳但絕不是在深圳的低價樓盤,澳門六合彩公司的中獎號碼,還有各種信用卡的打折活動,詐騙短信都熱愛使用這種毫無質量的傳播方式。

她睡不著的時候,寧願捂著小腹,無所事事地呆在床上,家養的暹羅毛茸茸地卷在床尾打呼,音箱裏循環放著Leonard Cohen的《A Thousand Kisses Deep》,成為了一個詩人,再成為一個歌手。但大家對他的評價是從“那個很有名的歌手某某某”開始,再順帶交代一下“其實他也是個詩人”。並且他不快樂,藝術家都會自憐、憤世、沈溺,但從來不快樂。

這大概是藝術家的通病。

張美娟心裏想著,順便向左翻了個身,她的小腹像是被砸進了一塊鋒利的石頭,正在瘋狂地捶打那一小塊柔軟的內臟。臥室的臨窗就是街道,她住在低層,睡不著的時候很輕易就能聽見馬路上汽車一輛接著一輛呼嘯而過。

女人喝光了杯子裏的熱水,她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著窗外灰暗的夜空和枯萎的樹梢

——那晚的月亮從樹梢後面漏出了一小塊來,像塊被折碎的玻璃片。

那只暹羅貓醒來了,沈著步伐攀爬到了枕頭的一邊,又將自己卷成了一團。她沈默了一會兒,感覺到它毛發緊貼著自己的臉頰,散發出皮膚裏貓科動物獨有的淡淡的腥臭,她終於拿起手機回覆蘇盛:“家裏出了什麽事,你別急,我明天早過來見你。”

男人從昏睡中醒來,是上午,他沒有拉攏窗簾,睜開就看見鉛灰色的天空。太陽藏在厚厚的雲朵的後面,透著不明不暗的光亮剛好可以一如既往地將他從睡夢中叫醒。

陳若谷起床穿著拖鞋,他在頭一天從重慶趕回t深圳,緊接著晚上開會到淩晨,然後才回家給張美娟發了信息,起床自然是晚了一些。男人在明亮的光線下走去廚房為自己沖泡咖啡。相比使用各種功能咖啡機,他更喜歡用研磨器將咖啡豆打碎放進奶鍋裏,加水燒到微開,再放點煉奶一起倒進馬克杯,用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作為一天的開始。

打開健身房的電視,新聞裏來回滾動著韓國生育率下跌和美國黑天鵝事件的消息,這個世界的現實永遠比電視劇更精彩。手機裏躺著幾條短信,分別來源於信用卡活動,水電費繳收通知,以及張美娟。

“張美娟 51090219811224****”

她在淩晨四點的時候回覆短信給他,而且顯得一點也不驚訝,甚至沈穩到連一個多餘的詞語都沒有。一個在淩晨四點還沒入睡的女人,她的靈魂一定是不單調的,甚至還可能透著一些高不可攀的寂寞。陳若谷認為,他和她應該是同一類人。

在四組硬拉後,男人離開了深蹲架,他用毛巾擦了擦汗。端著熱氣騰騰的馬克杯站在陽臺上,毛球在他運動褲的口袋裏動來動去——它大概是到了發情期,最近的脾氣相當暴躁。

雲層散去,光線毫無保留地蔓延在空氣中,清晨的微風帶著一絲海洋的腥味竄進鼻腔。在他的視野裏是繁華的生活區,年輕的婦人推著嬰兒車出來曬太陽,踩著高跟鞋的職業女郎行色匆匆地奔向地鐵站,五顏六色的私家車一輛接一輛離開小區車庫去到更遠的地方,而生活悠閑的幸運人卻有資格在樓下的花園牽著小狗遛彎。

這裏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生活的軌跡,這種軌跡可以自我選擇,也可以無心所恃。

所以陳若谷不願意去思考是什麽催促著自己將一個玩了無數次的游戲轉變為現實,也不願意去想為何對方會配合得如此幹脆,他隱約感覺到,他莫名地選擇了她,而她也自願迎合。

從此後他們的人生軌跡就此有了無法逆轉的改變。

“票已定,下周三,我們香港機場見。”

附帶著航班信息的截圖。

“我們周三見。”

發完這條短信,張美娟將手機放在挎包裏,從車裏走了出來。

一個烈日當空的上午,世界裏的一切都仿佛在陽光下淡淡地冒煙,推開車門的那一瞬間,汗液從皮膚裏泌出,她感覺自己在迅速地脫水,像一片被放進了機器要制作成果幹的獼猴桃。

炎熱令人煩不勝煩,她甚至都來不及去仔細思考,對於一次陌生人同行的旅程,到底會發生什麽,而她又在期待什麽。

人總是會有所期待,才會讓事情去發生。

就好像此時的蘇盛早已等在了琴房,與她隔著玻璃對望,見到了美娟,女老師快速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向大門。這個動作代表她是來迎接女友的,同時也代表著她是真的遇到了大麻煩。

那麽,她的期待又是什麽?

“出了什麽事?”

“高利貸快要催上門了。”蘇盛站在女友面前,含著胸,語氣裏帶著一絲猶豫不決。

“好吧。”張美娟攤了攤手:“又是因為家裏的事?”

“嗯。”

“你不能總是這樣。”張美娟嘆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來,攤開手對她解釋:“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你總是借錢,而是,你總歸還是要多為自己想一想的,雖然是自己親弟弟但幫得了一時也幫不了一世。”

“我也希望和你一樣可以對家裏不管不顧啊。”蘇盛著急了,嘴裏的話脫口而出,像一枚子彈一般射了出來。

美娟神色楞了一下大約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但對於蘇盛來說,更迫切的問題在於她需要錢,而不是張牙舞爪地對待那個唯一可以幫助自己的朋友。所以她很快就察覺這樣的話是不妥的:“我已經想好了,這次還完錢,我絕對不會再幫他們。”

“ 你上次也是這樣說的,還記得嗎?”

“你可以相信我。”蘇盛歪著頭看著自己的閨蜜:“這次真的是在意料之外的事,也怪我自己沒有註意貸款的利率,你幹嘛這麽激動。如果真的不方便……”

“沒有不方便。”張美娟打斷了她的話,然後沈默起來。

日光漸盛,琴房裏每一扇玻璃放射出耀眼的光,它們在偌大的空間裏制造出特別的效果,紅黃橙綠紫的光點仿佛水晶顆粒一般地撒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

在漫長的沈默之後,蘇盛清了清嗓子:“對不起。”

“為什麽?”美娟問她。

“你不是我,你真的不懂,這個家裏都靠我了。”

“我當然懂。”美娟在滿屋璀璨的光影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只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是我罷了。”

“我們不一樣,你和他們沒有血緣關系,可我有。”

美娟不再說話,良久以後:“錢早上已經劃給你了,等會兒你查查銀行賬戶。你知道的,無論我對你說過什麽,出發點總是因為我希望你可以過得更好。不過也許,我做錯了,我並沒有資格去指責你的生活方式。”

有家長帶著學生推門而入,美娟起身招呼。

蘇盛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她沈默了很久很久,沈默到聲帶仿佛幹涸成一張風幹的海藻,再也發不出聲音。然後她仰著頭看向天花板的日光燈,仿佛是在等待眼角的那一滴淚珠落進耳廓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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