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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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到底是做了怎樣的決定現在才會坐在這裏?”陳若谷坐在香港機場的咖啡廳默默地思考這次行程。這樣的思考並非是源於後悔,若是單純地為了滿足肉欲,就無需將事情搞得如此覆雜。但若不是為了肉欲,那肯定也不會是因為愛。那麽,你要如何單憑一個游戲和兩條短信就確定一個既沒有單純的肉欲也沒有什麽丙申年十月初八,宜出行,嫁去,安葬。

那天的天氣好得不像話,張美娟在前往香港機場的跨境商務車上坐在中間靠

車窗的位置。天空藍得像清澈的淺海,他們行駛的速度很快,沿途筆直的電線桿飛快地從她的視線裏向後退去,更遠處是龐大的山林和盤根錯節的城市電網。

“只是一次旅行,也許什麽都不會發生。”她覺得自己單純得可怕,女人

多少有感到有些不安,無意識地用手指去摳自己指甲上新補的紅色甲油。陽光落在臉上,是一種微微的灼熱感。而坐在身邊的臺灣腔男人還在沒完沒了地打著電話,真是令人心煩意亂。

張美娟在淩晨看到陳若谷的那條未讀短信,然後起身來到書房。

她獨身多年,有無數的瑣碎都暗藏在書櫃的抽屜裏——幾年前看過的電影票,移動硬

盤的保修單,好久不帶的一只鉆戒——甚至都不太記得是在什麽情況下才買的;疑似過期的膠囊藥丸——一定是不小心漏進抽屜的;甚至還有不知何時隨手扔進來的螺絲釘。她在白天的時候剛做過了指甲,紅色的鑲著水鉆的指尖匆忙而淩亂地撥過這些瑣碎的東西,企圖要在一堆亂七八糟的事物裏找到那本暗紅色的護照。

然後她在黑暗中突然停下來,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四周一片靜寂,偶爾有從窗外傳來的犬吠聲,隔得極遠,像在世界的另外一端。書房上方那盞藤編吊燈就黯然地懸在她的頭頂,她茫然而錯愕,甚至沒想起來要先開燈。

這是真的嗎?真的要去嗎?她站在吊燈下,問了自己兩個問題。

首先他一定不是騙子。這是用直覺回答的第一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張美娟覺得匆忙就答應對方的行為會有些輕浮,但她並非一個矜持又古板的女人。他在一個月之前跟她做了一個游戲,一個月後他竟然還記得,而且選擇的目的地是開羅,而並非他向往印度洋的某個群島。這令她有些感動——因為這也代表了一定程度的誠意,尊重游戲的規則,以及他一點都不慫。

但這是一個有點尷尬的游戲,張美娟覺得自己迷戀陳若谷的手指,修長,幹凈,妥帖,這樣一雙極有天賦的手,用來彈鋼琴是極好的;但她並不想這樣快就和他睡,如果她非要睡一個男人的話,她希望是在有足夠的了解之後。

但現在是二十一世紀,年輕男女之間可以選擇做很多的事情,如果是選擇做朋友也許還會禮貌性的睡一下彼此,以此表示相互的欣賞。

二十一世界,愛與性交被大家分得清清楚楚,愛很難,性總是容易的。

那本紅色的護照終於還是被找了出來,端端正正地放在書桌上。因為太久沒有用過,暗紅色的封皮上還沾了一些看似咖啡漬的痕跡,護照上顯示離過期還有最後的九個月。

張美娟打開了書房的燈,她在燈光下看著九年前的自己,她二十來歲,證件上年輕的張美娟朝黑洞t洞的鏡頭展露出一種單純而期待的眼神。這種不染紅塵的眼神,現在的她永遠都不會再有了。張美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還是感覺到空蕩蕩的,她覺得這仿佛是冥冥中註定的,他們會有這樣一次旅行。

他也察覺到了,對不對?

“只是一次旅行,什麽都不會發生,不會傷害自己,也不會傷害對方。”她這樣

想到,右邊手指上有幾粒水鉆在翻找東西的時候磕掉了,紅色的甲面上留下小塊難看的膠水痕跡,一直忍不住想要去摳掉。

然後她開始反駁自己:“你是十八歲嗎,什麽都不發生可能嗎?”

她像一個懷春的少女,心生期待,又有些慌張。

怎樣的女人會如約而至呢?

陳若谷在咖啡桌前換了個姿勢,對於張美娟,他似乎從來沒有擔心過這一點。

他在某個無聊的晚上突然就想到了她——當時她站在酒吧臺球桌旁邊,將纖瘦的身體彎下來形成一個大約九十度的直角,每打進一個球都會在迷離昏暗的光影下舉起手與旁人high five,絲毫沒察覺露出了衣衫下一小片雪白的肌膚。她抽薄荷味的七星,依然會在與他說話之前將頭轉向另一邊先吐出口腔裏的煙霧。她不順從,也不抵抗,只按照自己的思維去發展他們之間的談話,眼神友好卻又充滿了警惕,像一只埋伏在叢林中的機智的野兔。

她對他說起過什麽?她說她喜歡他,但是更愛自己。看得出來她對酒吧的一切都相當熟悉,但陳若谷確認她從來不會隨便跟任何一個人離開,她燦爛,神秘,卻更加矜持而且珍貴。

這一切都讓他相信對方會有一個獨立的靈魂。一個有獨立靈魂的人,答應了的事就一定會辦到,不會猶豫不決,也不會諸多理由。

所以她一定會出現。

陳若谷坐在二樓機場咖啡廳,他悠閑地靠在高背沙發上,閑人一般無所事事,用勺子攪拌骨瓷杯裏已經快冷掉的咖啡。

此時離登機時間還有幾個小時,他的對面坐著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老頭,對著服務生端上的面條和竹筷顯得相當手足無措。棕色皮膚的印度人在他旁邊打開電腦寫郵件,而兩個背著書包的雙胞胎男孩在過道上跑來跑去地追逐著。遠處是機場巨大的玻璃帷幕,透進來的光似乎帶著各種深淺不一的藍色,黯淡的藍,清澈的藍,明亮的藍。男人在這一片藍色的光線下,看到了張美娟。

遠遠地,她從機場巴士站的方向走過來,穿著紅色的休閑褲和黑色的衛衣,她沒化妝,半長的頭發松松垮垮地綰在脖子後面,露出纖細柔弱的頸項,也露出了瘦削的下巴。女人拖著黑色的行李箱四處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麽的樣子。

他叫住路過的服務生:“麻煩給我再一杯熱咖啡打包,買單,要快。”

即使陳若谷之前只見過她兩次,即使他們之間並沒有愛,但彼此吸引的人身上也是有磁場的,他就是能一眼就將她從人群中找出來。

她是只機靈又溫順的野兔,已如約而至,與他彼此配作良伴。

“美女,我們加個微信好嗎。”女人聽到身後有人打招呼,回過頭就見到帶著棒球帽的陳若谷。男人穿著一套灰色的衛衣和牛仔褲,腳下是那雙著名的AIR MAX zero,背著一個黑色的包站在那裏,這樣的裝扮讓他看上去比在記憶裏更年輕。

“我還在想是不是來早了,沒想到你已經到了。”張美娟淺淺的笑容牽動了眼角的笑紋, 這讓她的眼神看起來好像寶石一樣明亮。

“沒來多久,剛才在上面打包的咖啡,一塊糖,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喝。”男人將咖啡遞過來。

“謝謝。”

張美娟將滾燙的咖啡接過來,她看見他端著紙杯的那只手,剛修剪了指甲,甲片剪得又圓又短,但手指卻是修長的,靈巧而利索。她突然很想去試探性的問他有沒有學過一門樂器,但那會輕易地暴露自己對他雙手的關註,當一個女人會關註一個男人某個部分的時候,代表她對他已有了相當的好感。

男人是小孩,不可以在一開始就享受那種被寵愛的重視感,因為他們在寵愛中會漸漸變得驕縱,自私,只在乎自己的感受。這些道理,張美娟非常明白,所以她什麽都沒有說。

陳若谷將她身邊的行李箱拉到自己身邊:“走吧,我先猜猜啊……”他低頭研究她的行李箱:“這裏面肯定有起碼一個月的衣服,化妝水,面膜,精華液,潤膚乳,至少有一大瓶防曬霜。”

“你都猜對了,而且我還買了很多清涼油,你的行李呢?”張美娟問他。

“都在這裏呢。”陳若谷拍拍自己的背囊:“男人出門沒那麽多東西要帶。”

此時是天氣晴朗的下午,年輕的夫婦推著BB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蹣跚學步的小孩跌跌撞撞地跑在他們前面。緊接著經過了一對老年的白人夫婦,留著八字胡的老爺爺杵著拐杖,用一只手拉著自己的妻子,正低聲用法語歡快地聊著什麽。陳若谷把肩上的包向上提了提,再次對她說:“跟我走吧。”

張美娟楞在了原地,如果他是個油嘴滑舌的男人,可以很輕易地對女人說“我愛你”,“我喜歡你”,或者“我想和你在一起”這大不了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的談話技巧而已。但是“跟我走吧”這句話在當下聽著,卻有一些更多承諾的意味。

像是一個男人,要努力去維護她的周全。

“還在發呆?”他的一只手伸過來,突然握住她的手掌,用另一只手拉她的行李箱,語氣有一些寵溺:“好好牽著,別走丟了啊。”

張美娟掙紮了一下,那只手掌卻越發用力握緊,仿佛是一把要用力抓住她心跳的鉗子。

他們穿過人群和巨大的白色鋼筋吊頂,最後站在了長長的隊伍中。更遠一點的地方,是寬大的,被分割成無數方塊的玻璃帷幕,在帷幕的後面是一架又一架的飛機,轟鳴著沖向湛藍的天空,一望無際的藍,連片雲都沒有。

張美娟一邊喝咖啡,一邊又擡頭去仔細看身側男人的樣子,他帶著黑色的棒球帽,帽檐下露出一小塊頭皮,他還有內雙的眼睛,而之前她沒有註意到的是:他的鼻梁長得很挺拔,這讓男人的氣質看起來像是個軍人。

她像握著一塊柔嫩松軟的面包一樣握著他的手,時間長了就浸出一層薄薄的汗液來。

陳若谷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轉過頭,用一種溫柔的眼神看著張美娟:“你的手也好容易出汗呢,和我一樣。”

“哎,是啊。”她微笑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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