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1 “要不我說你這人討人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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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要不我說你這人討人嫌呢。”

段小北坐在回家的出租車上,一陣頭暈目眩,覺得自己剛才八成是瘋了才跟陳子航喝那麽多。怕吐在別人車上,他不得不提早兩個路口下了車,在春夜微涼的空氣中,慢慢向家裏走去。冷風一吹,頭腦好像清醒不少,酒桌上陳子航的話又清晰無比地在腦海中翻滾起來。

“你是喜歡林知蓧吧?”

“你也太慫了,我估計林知蓧這沒心沒肺的,壓根兒沒覺出你的心思。”

“她打小就喜歡皓哥那樣的,浪子知道不?越不拿她當回事兒,她越較真兒。你一個背雙肩包坐地鐵的,怎麽跟人騎摩托的比啊?你這種乖寶寶,完全不是她的型。”

“可就跟她在皓哥眼裏不是女人一樣,我們在她眼裏也不算男人。”

“林知蓧也沒什麽好的啊,任性野蠻橫沖直撞的,這麽多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麽就喜歡她呢?”

怎麽就喜歡她呢?

段小北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喜歡明明是個動詞,可回憶起來,卻不知喜歡這個動作,究竟發生在哪個確切的時間點。

他不是一出生就在這條胡同的,六歲那年被送到舅舅家寄養,這才來到了這個有著林知蓧的大雜院。林知蓧從小活潑好動自來熟,見隔壁來了個沒見過的小男孩兒,新奇極了,無數次探頭探腦地在舅舅家門口張望。可出於恐懼和害羞,林知蓧對他越好奇,他就越躲著不見,所以過了很久兩人都沒熟悉起來。

那時他一直過得戰戰兢兢,不明白為什麽那天媽媽抱著他抹完眼淚後,就再也沒出現,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在這裏住多久。只是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經常能聽到舅舅舅媽在吵架。

“自己的孩子都不想養,不知道為什麽要生。”這是舅媽尖刻的聲音。

而後又聽到舅舅說:“她那不是沒辦法麽?”

“怎麽沒辦法了?我看是只想著自己逍遙,不想帶個拖油瓶。”

“你小聲點,別讓孩子聽見。”

舅媽的聲音卻絲毫沒有減輕:“房子就這麽大,還不讓人說話了?哎,屁大點兒地方,多個人就更擠了。”

“那我妹不還每個月給你打錢呢嗎?你也夠黑的,要人一月600,快趕上月工資了。”

“那怎麽了?養個孩子我擔多大責啊。”

“行啦,不就是給口吃的給口喝的麽,小北也費不了你多少事兒,稍微對人好點兒,畢竟是咱外甥。”

大人的敵意是會傳染給孩子的,舅媽對他沒好臉色,比他大兩歲的哥哥就敢明裏暗裏地欺負他。身形瘦弱的段小北哪是對手,兩人站一塊兒,像極了動畫裏的胖虎和大雄。

有次大人不在家,段小北不知道怎麽的就惹惱了“胖虎”,被追著一頓打,他惶急慌忙地跑出家門,還沒跑多遠,就在院兒裏摔了一跤。他以為自己要完了,忙蜷起身子,用手護住腦袋,等待“胖虎”不知輕重的拳腳落下來,可等了一會兒,居然沒有動靜?

年幼的段小北悄悄翻過身,緊張地睜開眼。那天的太陽有些刺眼,他忍不住擡手遮在額頭,待視線完全恢覆清明後,眼前的一幕讓他楞住了——

居然有個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姑娘擋在他跟前兒,正叉著腰跟“胖虎”對峙呢!“胖虎”怒氣沖沖地看著她,小姑娘卻毫不膽怯,大聲說:“不許你欺負人!不然我就喊了!”

後來“胖虎”是怎麽走的,段小北已經忘了,只記得小姑娘喝退了他後,轉過身,把他從地上拉起來,笑嘻嘻地問:“你就是段小北吧?怎麽總不出來玩兒呀?我叫林知蓧。”

段小北臉上還沾著灰,看著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時他比林知蓧還矮半個頭。

從此兩人才熟了起來,林知蓧的野蠻霸道和橫沖直撞,恰恰成了他的保護傘。她可不怕“胖虎”,一發現段小北被欺負,狀告得比誰都快,繪聲繪色、聲情並茂,好幾次搞得舅舅舅媽都下不來臺。忌憚於林知蓧這枚威力十足的“小鋼炮”,“胖虎”漸漸地不敢再主動招惹段小北。

有了朋友後,段小北就不愛在家裏呆了,天天跟著林知蓧在胡同裏轉,很快認識了陳子航。三小只一起手牽手上了小學,又升到同一個初中。段小北發育晚,初三畢業時,依然比林知蓧矮了那麽一點點。直到高一他身高瘋長,一年躥了將近二十厘米,才成功甩掉“體弱瘦小”的標簽。

只可惜,他和林知蓧從高中起就分開了。段小北成績好出不少,自然而然考進了區重點,林知蓧和陳子航則繼續混在家附近的一所普通中學。他沒法兒再和林知蓧一起結伴兒上下學,林知蓧似乎也沒覺察覺到他身高的變化,更沒覺察到這些年,段小北早就不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小不點兒了。

為什麽會喜歡她?

段小北也不知道。

相識時還太年幼,甚至在他發覺林知蓧對他有著不一樣的意義之前,根本沒意識到這就是喜歡。他只是習慣了和林知蓧的這種相處模式,小時候是她保護他、帶領他,長大後就變成他照顧她、包容她。心思多一分少一分,付出多一點少一點,他從來沒計較過。

春夜的涼,有寒意,但卻讓人更清醒。

已經走到單元樓下,段小北卻還不想上去,一邊在昏黃的路燈下一腳一腳踢著並不存在的石子兒,一邊在腦海中梳理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頭緒。

他並沒有在等誰,卻意外地等來了一個同樣晚歸的人。

關渺關上車門,擡頭就見到了站在路燈下的段小北。

車開走後,兩人之間短短幾米的距離安靜得有些詭異,她只猶豫了那麽一小下,就朝他走了過來。

在段小北面前站定,關渺擡頭看向這個比自己高了將近一個頭的年輕男人。兩人都有些意外,怔怔地看了彼此好一會兒,誰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卻不約而同地輕輕打了個酒嗝兒。

“要打嗝沖一邊兒去,氣兒都噴我臉上了!”出租車上,周游捂著鼻子,嫌棄地推開劉宇快要靠上來的腦袋。

坐在前座姜來回過頭來:“他沒事兒吧?”

“死不了。”周游看著又歪倒在另一側的劉宇,下了判斷。

司機卻沒周游那麽好的心態了,連聲說:“看著點兒啊,別吐車上了。”

姜來趕緊抓起自己的neverfull朝後扔去,囑咐周游:“他一不對勁兒就把他腦袋塞進去,夠他吐的了。”

司機回頭瞟了一眼這熟悉的“棋盤格”,笑了:“那還是吐車上吧,賠個洗車費更劃算些。”

話雖這麽說,姜來還是明顯感覺到司機踩油門的力氣大了許多,一路又快又穩地把他們送到了胡同口。看到三個人都平安下了車,一路緊繃的小車立馬松了口氣,更加輕盈地扭頭就跑,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周游扶著劉宇,姜來笑著扯起他的耳朵:“還能走得動不?”

劉宇有些費勁兒地睜開眼,打量了一下身邊兩個人,茫然道:“怎麽就剩咱仨了啊?”

“各回各家了唄。”

尹路結婚後就搬離了這片胡同,已婚男人放風不易,飯局散了就給媳婦兒打電話報備,第一個匆匆打車走了。

楊碩書讀得太多,t文藝病犯了,說今晚感觸良多,想走回學校。姜來和周游見他不算喝多,人還清醒,也就由了他去。

關渺本是要跟姜來回家的,可又突然想起明早還約了窗簾師傅上門測量,只得作罷。

剩下的,就只有這個眼前這個唯一真正喝多的家夥了。

“行不行啊你,怎麽每次就你喝成這德行?”周游嗤他。

“還真是,要不然小雨要跟你離婚呢。”姜來也落井下石。

“去你大爺。”被刺激了一下,劉宇猛地甩開周游的攙扶,“離婚跟喝酒沒關系好嗎?再說誰說我喝多了?”

“那你走條直線我看看。”周游又激他。

“走就走!”

周游和姜來憋住笑,跟在醉醺醺劉宇後面,一路目送他歪歪扭扭地拐進自家院子。

“他沒事兒吧?”姜來問。

“都到家了能有什麽事兒?”

話雖這麽說,兩人還是等在門口沒動,直到院兒裏突然傳來釧姨熟悉的怒喝聲,兩人才會心一笑,繼續向前走。

深夜的胡同,月色溫柔,目之所及都被打上了一層柔光。

兩旁的四合院仿佛在這裏矗立了很多很多年,舊舊的磚墻透出古老的氣息,好似在訴說過去的故事。

周游笑著開口:“記不記得,最鼎盛的時候,有八個小屁孩兒在這兒亂竄。我媽說那會兒這胡同吵得跟馬蜂窩似的,天天耳邊就是嗡嗡嗡、嗡嗡嗡。”

“當然記得。”姜來嘴角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顯然也勾起了過去的回憶。

90年代初開始,這條離後海不遠的小胡同爆發了一陣嬰兒潮。

老大是個男孩兒,左鄰右舍們歡天喜地地送上了祝福和粥米。

老二還是個男孩兒,大家又喜笑顏開地參加了他的“洗三”儀式。

誰知第三四五六七個居然全是男孩兒,等周游出生時,大夥兒早沒了一開始的興奮勁兒,甚至周游他親媽得知又是個“帶把兒”的後,第一反應也是納悶,這條胡同難道就這麽不招女娃娃喜歡?

直到過了一天,姜來出生,大家才又有了新生兒降臨的新鮮感,爭先恐後地擠在門口,想看看這個唯一的女娃娃長什麽樣。

“老大老六住這個院兒,老四住那兒,再前面是老二老三。”姜來擡手指了指幾座相鄰的四合院,“後來老大一家出國,老三老四搬走,就剩我們五個了。”

“傳了好久說要拆要拆,誰知被文保了。”周游笑笑,“如果當年要是拆了,咱是不是也就走散了?”

“誰知道呢,也許吧。”姜來停頓了一會兒,奇怪地看周游,“我發現你最近幾年回來住得有點兒多啊,大平層住不慣,非得來擠這小胡同是吧?”

周游被問得一時語塞,隨口說:“我想我爸媽不行?”

姜來斜他一眼:“你少氣他們,他們就燒高香了吧?”

“呵,彼此彼此。”周游立馬還擊。

這種針鋒相對從小到大司空見慣,初中那陣兒吵得厲害,姜來甚至拒絕再被叫“老八”,因為不願跟“老七”挨著。一路吵一路和好,好在現在長大了,誰都不會再真的動氣。

“今天謝謝啊。”姜來突然說。

周游倒是覺得驚奇:“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居然一天之內能聽你說兩次謝。”

姜來難得沒和他擡杠,停下腳步看他:“真心的,謝謝你攢的局,渺渺今晚是真的開心。”

姜來一認真,周游反倒不知怎麽接話,空了兩秒才說:“嗨,我也沒做什麽,就是把人叫齊了。你還不知道他們啊,飯桌上都是他們的自我發揮。”

“對聯也是?”

“對聯倒是我想的,兩句話想了我半天呢!不是多一個字就是少一個字,好不容易給配平咯!怎麽樣,還不賴吧?”周游得意起來。

“是啊,還不賴,祖宗看到都能被氣活了。”姜來嘲笑道。

回到互相埋汰的狀態,兩人的腳步反倒輕松起來,很快就拐進了他們的那座四合院。

這麽多年一代又一代的傳承,這座四合院早看不出原始寬敞舒朗的講究布局,不過後人們為了改善生計、拓展生存空間所作的一磚又一瓦的改造,倒是又形成了一種新的平衡。

姜來將鑰匙插進門鎖,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看向一邊正在輸密碼的周游。

“餵。”姜來壓低聲音喊他。

“幹嘛?”周游回頭。

“你飯桌上說的真的假的?”

周游沒反應過來:“什麽真的假的?”

“就是你說的,你的人生沒什麽失敗和遺憾,真的假的?連點兒遺憾都沒有嗎?”

姜來問得突然,周游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短短幾秒時間,腦海中閃過許多走馬燈似的畫面,反問:“你覺得呢?”

姜來沒有馬上接話,周游的心跳卻越來越快。

他正想再說點什麽,姜來卻突然輕輕笑了,語氣依舊是熟悉的嘲諷:“要不我說你這人討人嫌呢。”

說完,姜來留給周游一個嫌棄的白眼,轉動鑰匙,一把開門走了進去。

周游知道,要不是怕大晚上吵到人,姜來一定會把門關得砰砰響以示自己的不滿,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發出輕柔的“哢噠”聲。

剛才一瞬間散去的酒勁,這會兒好像又卷土重來,周游感到腦袋再次變得模糊起來。他怔了一會兒,自嘲地笑了笑,終也還是輕輕轉動鑰匙,走進了家門。

夜晚的靜謐重新籠罩整個空間,只有春夜微涼的晚風輕輕拂過,吹動石榴與香椿新長的嫩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仿佛迫不及待地要替主人們訴說他們這麽多年都無法說出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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