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新帝的白月光(四)

關燈
青瓷杯一躍而出,重重地砸到了陸崢的額頭上,他來不及躲,也不敢躲,“嘩啦”碎開。

鮮血順著面龐落在杯中酒,如一朵緩緩綻開的梅花,泛著腥甜的氣味。

陸崢“砰地”一聲跪在了席前,語氣帶了幾分苦澀:“陛下贖罪!是臣僭越了,公主乃天潢貴胄,臣本不該肖想……請陛下責罰。”

說話間,陸崢感覺被一道冰冷的目光註視著,陰冷得像是吐著信的毒蛇,盤踞在獵物身旁,那好像是督公的方向,驚得他心底發凉。

天子三十年未上朝,掌管票擬、批紅之權的便是司禮太監汪鐸與秉筆大太監陳錦。

陳錦不過汪鐸扶持的一個傀儡,無足輕重,真正可怕的是汪鐸。

此為他家事,與汪鐸有何幹系?陸崢壓下了這股恐懼。他很了解泰元帝,泰元帝不是什麽守禮法之人。

不然也不會為了虛無縹緲的長生,三十年來未曾上朝,自稱蓬萊居士,大肆修建行宮道觀。

與其欲蓋彌彰,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的愛慕,擔下一切責任,依他對泰元帝的了解,反能獲得欣賞。

並且,一位公主與一介孤女孰輕孰重,他清楚,泰元帝心中也清楚,唯一不清楚的就是沈昭。

她也不想想,泰元帝怎麽可能因為她的一番話,廢黜了端朝最年輕的狀元?

只是可惜了自己苦心經營的名聲,全都付之東流,走清流這條道路,半點不能行差踏錯。

陸崢突然遺憾,為什麽沒有殺了沈昭。

殺了沈昭……

殺了她……

自己還是清譽無損的陸崢,有望接過首輔的位置,成為東林黨魁,一朝成為天子婿。

“這時候知道怕了?孤瞧你膽子倒挺大的啊。”泰元帝的面色和緩了些許,言談間也不似那般嚴厲了。

盛怒之下砸破了陸崢的額頭,原本翩翩公子的陸崢狀如厲鬼,他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

況且,年少慕艾,也不是多大個錯事兒,他心裏也曾想過,若是六元及第的青年郎君,同自己是翁婿那該有多好?

必將是流傳千古的一段佳話。

可惜陸崢已有家室,但沈氏無論是身份還是學識,都不如安樂,而今兩人分道揚鑣,倒是件好事兒,只不過眼下還不急。

謝蘅望見了泰元帝略微松動的神情,垂下頭,嘲諷地勾了勾嘴角,這泰元帝實在是上不得臺面。

陸崢為安樂入幕之賓,此事若是輕輕放過,將天家顏面置於何地?有這樣的安樂公主,讓人不得不浮想聯翩,蕭家公主都如此荒唐嗎?

本來世家就對蕭家塞外血脈多有微詞,不願意將女兒嫁與皇家,更別提尚主了,以後蕭家公主的處境只會更加尷尬。

謝蘅一開始就沒指望過泰元帝,他要是能成事,前世也不會被自己的兒子餓死在蓬萊宮,可笑堂堂天子,連一口水也求不得。

所以她的目光從來不在泰元帝上,而是傳聞中生性高潔、不慕權勢的九皇子——蕭徹身上。

泰元帝不行,那就換一個皇帝好了。

謝蘅一笑,幕離下的容顏似朝霞燦燦兮,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註視,蕭徹也回望了過來。

若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他生得最好的是一雙狹長的眉眼,或許繼承了他母親的容貌,眼尾的一粒殷紅的淚痣,風流多情。

誰能想到九皇子,會成為史書上記載的暴戾的吳王呢?殺恩師,囚父皇,明明是這樣一個溫柔的人。

白霧隱約間,跪在玉階上的沈昭被風吹起了一角的輕紗,露出比霧還要白上幾分的肌膚。

她在看我……

不知為何,蕭徹篤定地想到。

“陛下,陸郎君的膽子不是您給的嗎?”汪鐸陰陽怪氣地說道,原本略有平緩的氣氛又緊繃了起來。

“如果人人似陸崢這般,皇家又談何威嚴?安樂公主是何等人物,流著陛下的血脈,又豈是一個陸崢能肖想的?”

眾臣嘩然,督公一向陰晴不定,這還是第一次如此不留情面地諫言,當年陳留王讓他侍酒,他只一笑,第二天東廠的人就在陳留王府發現了龍袍。

陳留王府,不留一人。

從此官場上就傳開了一句話——“寧見閻王,不惹汪鐸”,他手裏的東廠是隱在黑暗裏吃人的猛獸。

便是首輔也慶幸,汪鐸是個太監,哪怕他再權勢滔天,也無法擁有自己的後代,繼承這股勢力。

所以皇上信任他,願意把東廠交給他,可一旦新皇登基,第一個不能容的就是汪鐸。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不過泰元帝龍體康健,說這些還早,至少十年間汪鐸還是不可一世的東廠督公,連他也需暫避鋒芒。

聽到汪鐸的話,泰元帝嘆了口氣,這陸玉郎不知什麽時候得罪了汪鐸,汪鐸這性子啊,古怪得緊。

“暫讓陸崢除去尚書之責,此事乃孤家事。”泰元帝道,“傳令,交由萬貴妃處置。”

“陛下,那沈氏?”汪鐸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如此深明大義的女子,陛下合該嘉賞,先帝在時有一婦人曾因德行出眾被封縣主。”

泰元帝氣噎,汪鐸睜著眼說瞎話的本事越來越高了,這沈氏哪裏有德行出眾的樣子?不過深明大義倒是值得考慮。

沈氏這性子是個鬧騰的,保不住她說出更難聽的話,她本來就是三品誥命,一個縣主而已,給了她又何妨?

“擢禮部擬旨。”

泰元帝揮揮手,汪鐸看出他乏了,趕忙上前:“奴才扶您回殿裏休息。”

汪鐸的腰彎得極低,在泰元帝面前,全無半點權臣的自矜,這也正是泰元帝最滿意他的一點。

平時汪鐸對人使使性子,他也愛護著,找一條聽話又會辦事的犬也不容易。

“恭送陛下。”

群臣從席間走出,跪在了地上,待泰元帝走後,眾人才起身,三三兩兩對視一眼,而謝蘅早已在小太監的帶領下出了宮門。

錦衣衛千戶正等在馬車旁,看到謝蘅過來,皆不敢直視,迅速地低了下了頭:“夫人,我等奉督公之命護送您回府。”

“多謝。”

謝蘅微微屈膝,千戶忙說不敢當,督公吩咐要好生照看的人,他又怎敢怠慢,卻不知這位陸夫人是何來歷。

平鶴為謝蘅小心地挑開了車簾,兩人上了馬車,她憂心忡忡地說道:“夫人,我剛才看到大人的神色很難看,可是行宮內出了什麽事?”

“哦,這個啊。”謝蘅手支在了頭上,輕笑道,“他被陛下革職了,能高興嗎?”

她真想看看陸崢的表情有多麽精彩,而這只是一個開始,他不是喜歡安樂嗎?她就讓他們在一起。

一個不得重用的臣子,一個失去權勢的公主,究竟會心生怨懟還是相敬如賓呢?

平鶴有些恍惚,她可是知道小姐為了供大人讀書用了多少銀錢,當年帶來的嫁妝典賣了大部分,只剩了寥寥幾件。

“小姐,您的蟠螭紋玉佩呢?”她忽然瞥見沈昭的腰間空空如也,這可是小姐最珍重的一件嫁妝了。

“算了。”

外物而已,謝蘅並不在意。

…………

“你說,她是不是故意的?”

蕭徹手上拿著玉佩,纏繞其上的紅繩,挑了挑眉:“想要我去找她。”

“我覺得不——”侍衛剛想反駁,可瞧見蕭徹威脅的眼神,立馬轉了口風,“我也覺得是。”

殿下您開心就好。

難得殿下對誰上了心,他不禁好奇地問道:“可是鎮北侯府的二小姐?”

“不,比她美。”

蕭徹低低笑道。

侍衛不由得一怔,自從殿下成年以後,面上荒唐,可私下的性情變得越來越冷漠,他便很少見到殿下笑了。

外人看來,九皇子明經擢秀、深得盛寵,可只有他知道殿下過得有多麽辛苦。

能活下來,已是不易。

不遠處,禮部尚書正與汪鐸低聲交談:“督公,您可饒了我。她出身低微,封一個縣主已經逾制了,您還要封慶陽縣主。”

慶陽是什麽地方?盛產金石,多少郡主鄉君求也求不到的封地。

不知道是哪個詞觸碰到了汪鐸的神經,他全然不似在泰元帝面前畢恭畢敬,神色冷淡,語氣間充滿了威脅:“所以?”

禮部侍郎心道這要是同意了,自己的名聲是保不住了,索性橫下心來,改口道:“沈氏出身寒微,更要破格封賞以示貴重才是。”

“我以為一個慶陽縣實是太小,不若以丹東郡作為封地,督公看如此可好?”禮部侍郎臉上一片討好的微笑。

“尚可。”汪鐸微微頷首。

尚……可?禮部侍郎的神色有些僵硬,破例以一郡作為縣主封地,已經是天大的恩寵了,汪鐸僅僅說了句尚可。

難不成要公主的封號才配得上沈氏,禮部侍郎的目光就很微妙了,汪鐸是陛下的心腹,向來不喜形於色,這沈氏莫非真是公主?

其實在汪鐸看來很簡單,什麽蕭家公主,都不及他女兒半分,更別說區區一個縣主了。

他的女兒,值得世上最好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我還挺喜歡汪鐸這個人設的,可惜是真太監,只能當爹啦TAT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