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第 89 章(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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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二更)

丞丞差點溺水那天, 周景淮身在國外,只通過電話得知了事情的大概。

他連忙處理好手頭的事情,買了飛機票回國, 也就是在回國的第二天, 在餐桌上,他第一次見到了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 以及他的孫女。

老人眼裏的討好太過明顯,催著孫女認幹媽時的態度太過急切, 而小姑娘又看著唯唯諾諾,對於老人的堅持不敢反駁一句。

周景淮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說實話,很難對這樣的人有什麽好印象, 但因為他救了自己的弟弟,周景淮覺得,如果只是正常的物質索求,他可以接受。

所以那天深夜, 周景淮在走廊裏遇到去洗手間的老人後, 順便把他請進了書房。

和在周芷玉面前不太一樣,大概是察覺到他態度有些冷淡, 老人全程表現得很拘謹,甚至不敢坐下, 站在書桌前,緊張地攥了攥褲腿。

他詢問了老人的生活情況, 提出給他們換一處離學校更近的住所,也會一直資助黎穗直到大學畢業。

但老人拒絕了他。

他只希望周家可以暫時資助黎穗近一兩年的學費。

國內一兩年的學費, 無非也就萬把塊錢,但看到周景淮點頭後, 老人卻如釋重負,激動地下跪朝他磕起了頭。

周景淮趕緊將他扶起,那一刻,他摸到了老人手心裏硬邦邦的老繭,也感受到了他的無奈。

待老人離開後,周景淮在書房坐了許久,卻總感覺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著,最後他站起身,想著去書房陽臺透口氣。

卻沒想到一開燈,就看到樓下的秋千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即便是暑假,她還是穿著一身白藍相間的校服,大概是被洗過太多次,已經有些褪色。

月色下,她捧著一碗清湯寡水、一看就不太好吃的小餛飩,熱氣騰騰,卻遮掩不住她滿足的神色。

意外被抓包,她看起來並不算慌張,只理直氣壯地告訴他,這是她自己買的。

沒有吃他們家的東西。

那是那天第一次,周景淮覺得這小姑娘,不那麽乖的時候,反倒看起來充滿了生命力。

但也僅限於這點不算深刻的印象而已。

那次之後,大概是覺得自己的本性在他面前早已暴露,又發覺他沒有打小報告,所以她索性就懶得裝了,每次餐桌上看著乖巧無比,私下遇到,卻難掩古靈精怪的本性。

印象最深的,是一個盛夏。

周景淮忙到早上七點才睡,好不容易睡著,就被偷進房間玩電腦的周恒吵醒,把他趕走,沒一會兒又來了一個。

周景淮當下心裏是很不爽的,坐起身時,臉色也不太好看,但看到黎穗拿著那裝著蛇的透明盒子,掀開了他的被子時,他反而提起了幾分興趣。

周景淮的右手反撐在背後,淡淡問:“這什麽?”

黎穗支支吾吾,最後蹦出一句:“我聽、聽說你快生日了,送你的生日禮物。”

說完,她把盒子隨手扔在床尾,一溜煙就跑了。

周景淮睡眼惺忪,把盒子拿了過來,和盒子裏的蛇面面相覷。

按照她對黎穗為數不多的了解,她雖然時不時懟他,但都沒有惡意,所以不至於上升到整蠱的程度。

而且,就算她有這心思,應該也不敢,因為她會怕爺爺生氣。

想起周恒剛才從自己房間出去,周景淮猜出了個大概。

這小姑娘,還挺會隨機應變,謊話隨口就來。

周景淮撐著腦袋,不自覺地悶笑出聲。

那時候,事業剛剛起步,由於沒有靠家裏,他和沈野稱得上是白手起家,一個人當幾個人在用。

忙碌的工作,讓他身心俱疲。

但那一刻,他突然發現,自己的疲憊似乎隨著這笑聲,消散了不少。

可惜之後的兩三年,隔了半個地球,倆人接觸不多,基本只有他放假回國的時候,會因為周芷玉對黎家的邀請,在餐桌上見到幾面。

每一次見面,她似乎都比上一次,出落得更奪人目光。

這種奪目,是客觀的,也是主觀的。

周景淮自己都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會無意識地搜尋她的方向,會找各種理由,跟她攀談,哪怕只是互懟幾句。

等他確定,自己好像喜歡上了她的時候,黎穗已經大三了。

他也如期回了國。

回國的那天,幾個朋友幫他接風洗塵,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空腹喝了點酒,回家的路上,胃就一陣陣抽疼。

躺在黑漆漆的房間裏,疼痛讓人的視線仿佛變得模糊,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小時候一個人在國外的日子,孤零零的,就算生病死了,也無人在意。

但就在這時候,他的餘光隱約察覺到有個人影站在門口。

他一開始以為是張姨,便讓她幫忙拿了藥,但當他被攙扶起上半身,靠在她懷裏的那一刻,他其實就知道自己認錯了。

她估計剛洗完澡,身上淡淡的香氣,毫無遮擋地傳進鼻端。

一縷發絲垂下,掉進了他的領口,發尾掃過他的脖頸,帶來一陣陣癢意。

她大概以為他醉得太死,一邊給他餵藥,一邊嘟嘟囔囔:“愛喝酒的男人,以後會變得禿頭、啤酒肚,放我們村裏都娶不到老婆。”

她話說得直接,動作卻小心翼翼,就和之前的每一次接觸一樣,嘴硬心軟。

那是周景淮第一次知道,原來生病時被人關心和照顧,是這樣一種感覺。

但黎穗嘴硬心軟的同時,也記仇得很。

半年後的大雪天,周景淮正在為航班可能延誤而發愁,低頭卻看到,有個嬌小的身影興沖沖地朝雪裏奔去。

她穿著一身純白色的羽絨服,圍著鵝黃色的圍巾,頗有興致地在樓下踩雪玩兒。

過了會兒玩夠了,又一個人自娛自樂,蹲下堆起了雪人。

灰暗天色裏,她的笑容,似乎成了唯一的光源。

“周總?”電話那頭的助理見他許久沒說話,輕聲提醒了一句。

周景淮回神,這一刻,他突然覺得,有些糟心事,好像也沒有那麽糟心了。

“沒事,改簽吧。”他淡淡說完,掛斷了電話。

斜倚在欄桿上,他默默看著她堆完雪人,還開心地拍了張照留念,隨即攏著外套跑進了屋裏。

給後花園,留下了一個尖腦袋、禿頭、啤酒肚的男雪人。

周景淮一瞬間真懷疑,她是不是看到他在樓上,才故意堆了個這玩意兒刺激他的。

就喝那麽一次酒,她怎麽記到現在?

周景淮有些無奈,那天晚上連照了三趟鏡子,確認自己腦袋不尖、沒有禿頭、也沒有啤酒肚,這才放心。

也是在那段時間,周景淮開始明顯察覺到爺爺撮合的心思。

他一開始不明所以,因為爺爺一直是個很尊重黎穗意願的人,她想寫小說,爺爺萬分支持,她不想學糖畫,爺爺也沒有強求。

似乎只有在感情這件事上,他顯得格外強勢。

直到一張住院單,宣告了爺爺胃癌覆發的現實。

周景淮這才確定,他的強勢,無非是對孫女的不放心,他太急於尋找一個,各方面都讓他滿意的人,來代替他的位置,陪黎穗走完下半生。

而他,便成了爺爺最滿意的選擇。

去年生日那天,是一個尋常的工作日,他忙了一天,夜色籠罩才趕到醫院。

病房裏充斥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冷白燈光有些刺目,黎穗不知去了哪裏,周景淮正想出去找找,卻看到爺爺撐起笑意,對他說了句:“景淮啊,生日快樂。”

那是那天,他聽到的第一句生日快樂。

雖然和眼前這位老人的認識,一開始稱不上多愉快,但這麽多年,他對自己的好,周景淮從來沒有忘記過。

“謝謝爺爺。”周景淮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了他瘦骨嶙峋的手。

爺爺有氣無力地問:“爺爺能和你說幾句話嗎?”

周景淮:“您說。”

“穗穗她,嘴硬心軟,其實她心裏是特別感謝你們的,以後要是嘴上不饒人,爺爺希望,你別生她的氣。”

“您想多了,我從來沒生過她的氣。”

“爺爺是真希望你倆能在一起,但是穗穗她……”爺爺無聲嘆了口氣,“或許,還是沒有緣分吧。”

“爺爺,我會努力的。”

“好,那你要記得——”爺爺休息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

“穗穗喜歡吃中餐,最喜歡我做的糖醋排骨,也喜歡亂吃,但是腸胃又一般,犯過好幾次腸胃炎。”

“她不太會照顧自己,時不時就會受傷,每次受傷,也懶得處理,但是女孩子家家,身上留疤總是不太好看。”

“她在親近的人面前,喜歡故作堅強,所以我走了之後,要是她表現得特別正常,你一定要多註意。”

“不過這孩子,心理調節能力也強,難過的事記不了多久,最多一個月,她就能走出來了。”

……

不過說幾句話,爺爺便已經有些氣喘籲籲,可卻依舊喋喋不休地叮囑著。

那一晚的一字一句,都完完整整地刻進了周景淮的心頭。

所以在領證後,回帝都交接工作的那兩個月裏,周景淮除了工作和睡覺,幾乎把所有空閑時間,都用在了學做菜上。

兩個月的時間,他把自己從“包菜和白菜”都分不清的廚房小白,活生生變成了五星級大廚。

他撿起了許久不用的朋友圈,發的第一道菜,就是糖醋排骨。

這些菜色收獲了無數人的誇讚,但是她甚至連一個讚都沒有給他點過。

沒關系,可能她太忙了,不怎麽刷朋友圈。

一個深夜,帶著這種安慰自己的心態,周景淮直接把朋友圈裏其中一張糖醋排骨照片私發給了黎穗。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在第十分鐘的時候,屏幕上終於跳出了黎穗的回覆,一連來了三條。

還挺熱情。

周景淮低頭一看。

第一條是一個老和尚敲木魚的表情包。

第二條:【盜圖裝叼,不好不好。】

第三條是一張以圖搜圖的屏幕截圖。

周景淮這才知道,他發在朋友圈裏的照片,居然被一個美食自媒體盜用,以“原創”標簽發在了社交平臺上。

周景淮氣得立刻讓公司法務部給對方發了律師函。

那天之後,“不想當攝影師的總裁不是好廚子”的傳言,在公司內部廣為流傳。

甚至緊趕慢趕完成交接工作,準備回輔川的前幾天,準備去馬爾代夫團建的高管們向他誠摯發出了邀請。

理由是為他餞行。

但周景淮覺得更像是他們怕到了馬爾代夫,吃不到正宗的中餐。

他本來沒什麽興趣,卻突然想起,許久前黎穗發過一條朋友圈,說和閨蜜約好想去馬爾代夫,但是做攻略好麻煩。

算了,他想,就當先去踩踩點吧。

那天晚上,同事們在酒店房間裏一邊喝酒,一邊玩著真心話游戲。

周景淮百無聊賴地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是張姨剛發來的消息:

【穗穗今天很開心!說小店破天荒地賺大錢了!】

周景淮不自覺地勾了勾唇,問:【賺了多少?】

張姨:【十八塊!】

“……”十八塊也很厲害了。

誰能隨隨便便就賺到十八塊呢?

“周總,到你了!”一旁有人提醒。

周景淮回神,從茶幾上的一堆紙條裏,隨意抽了一張。

身後的電視機上正播放著無人在意的明日天氣預報。

他低頭看了眼紙條上的問題——

【現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麽?】

周景淮的目光落在電視機上,那個顯眼的雷電預警,讓他的思緒一下被拉得很遠。

“現在最想做的——”他把那張紙條原模原樣折好的同時,緩緩吐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回家。”

“陪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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