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16年1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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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2)

圖片是蘇綻的一張自拍,看樣子是躺在宿舍的床上,眼睛瞇起來,笑得彎彎的。

屋裏很亮,大概沒有拉窗簾。

蘇綻說過他的宿舍是兩人間,舍友睡覺時愛打呼嚕,因此他經常壓縮自己午休的時間用來學英語。

沈遲蹙了一下眉,擡手打字。

S:剛睡醒?

綻綻:沒有嘞

S:?

綻綻:感冒了

綻綻:【小貓大哭jpg】

沈遲瞬間心疼,一顆心都要被小貓揪起來,手指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滑動,過了許久都沒有回覆蘇綻的消息。

最後還是蘇綻先沈不住氣了,發過來一連串的消息安慰沈遲。

綻綻:沒事啦

綻綻:就是有點流鼻涕

綻綻:嚇唬你的

隨後是一段小視頻,畫面裏的男生窩在柔軟的床上,彎著眼睛仰頭看鏡頭,然後做了一個吸氣的動作,鼻子囔囔的,發出一些小貓打呼嚕的“呼呼”聲。

沈遲略放下一些心,他冷慣了,十七歲的年紀要強好勝,倔強且直。

S:需要我給你發“多喝熱水”嗎?

手機安靜了兩分鐘,蘇綻甩過來一張表情包。

【小貓噴火燒你!jpg】

沈遲看了一眼,嘴角輕輕抿了一下,把小貓惹炸毛雖然很賤,但的確挺有意思的。

還有力氣炸毛,那就還好。

沈遲沒有再回消息,收了手機開門進屋,手裏拎的是沈國耀心心念念的那瓶酒。

他又回到了那個狹小逼仄、充滿著惶恐與不安的家,而也就是在推門而入的那一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與蘇綻相距的不只是從椿城到法國的汪洋大海,而是一個階層到另外一個階層的距離。

口袋裏的鋼镚隨著人的腳步又碰撞了一聲,沈遲並沒有想過要放棄。

昏暗的客廳裏只剩下沈國耀一個人,桌子上的菜沒怎麽動,周稚琴和沈雪寧什麽都沒吃,見勢不好就先回臥室了。

早知道就多買一盒米餃了。

沈遲覺得自己手上那道燙傷又開始疼,他將手裏的酒遞過去,叫一聲“爸”。

沈國耀正舉著手機看裏面的直播,只聽背景音樂就能猜到他大概在看什麽類型的,聽見沈遲叫自己,他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順手將玻璃杯推了過去。

倒酒。

滿是磕碰磨損的玻璃杯上還有一些洗刷不掉的痕跡,和沈遲身上的淤青一樣,都是沈國耀酗酒打人的記錄。

沈遲替他倒了酒。

沈國耀接過去喝了一口,還算滿意,在美女主播熱切的背景音裏問:“聽說你去賺錢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沈遲恰好直起身來在旁邊的小沙發上坐下,口袋裏的零錢被擠壓到,硬幣又一次發出了碰撞聲。

沈遲沒有否認,“對,輔導了幾個高二的學生。”

沈國耀終於舍得掀起眼皮朝自己的兒子看了一眼,隨即用剛才端著酒杯的手指敲了敲茶幾,倒是生出幾分語重心長。

“賺了錢要給你老子的,知不知道?”他說話時帶著椿城老舊的方言味兒,“你勿爹勿婆塞給我一個傻子老婆,這些年看病花了那麽多錢,現在還要養活你們兩個孬頭巴子,你要孝順我的。”

沈遲忍不住冷笑一聲,沒有理會沈國耀這些長篇大論,只在男人喝夠了手裏這杯酒的時候才輕輕開口。

“爸。”沈遲說,“我想和你談談。”

沈國耀正從盤子裏夾菜,聞言分出視線看了沈遲一眼,生平第一次,他覺得這小子似乎長大了。

沈雪寧怕沈國耀,只要沈國耀喝酒就不敢出來,沈遲有意讓母親和妹妹再吃點兒東西,所以請沈國耀進了臥室。

父子兩人十八年來第一次有了促膝長談的架勢。

沈國耀坐在臥室裏唯一一張椅子上,喝過酒之後臉色通紅,正在吸煙。

他吸的香煙很劣質,味道嗆人,滿屋白霧繚繞。

“離婚?”沈國耀將煙蒂從嘴邊挪開,瞇起眼睛看了沈遲一會兒,輕笑,“你開什麽玩笑。”

屋裏的白熾燈有些年頭了,光線很暗,如果在夏天的話還會看到幾只盤旋的小飛蟲。

沈遲就在沈國耀對面的位置站著,身上穿的仍然是那件沾滿了油煙味兒的舊毛衣,他的個子很高,但與常年勞務的沈國耀比起來還是太清瘦了一些。

沈遲迎著沈國耀的目光點了點頭,面對這個帶給他們噩夢的人的時候並沒有懼怕的神色。

他很淡然,十七八歲的時候就已經顯露出談判時的風雲氣場,他擡起眸子,很自然地應了一聲:“對,我希望你們可以離婚。”

沈國耀彈了一下煙灰,落在地面上斑駁難看,沈遲徑直將之忽略,看著沈國耀說:“高考之後我會出去讀大學,可以帶著我媽和沈雪寧。”

他已經在做最後的掙紮,逃離的迫切讓他可以給出最大的讓步,“我每個月給你打兩千塊,工作了會給的更多。”

這是很誘人的條件。

沈國耀再對沈遲不聞不問也知道他這個兒子是全市第一,這種成績很輕易就能找到一個高薪的工作,沈遲又是這種說一不二的性格,說到了就會做到。

一支香煙已經燃到末端,沈國耀順手將它碾在窗臺上,大理石的邊緣已經留下了難以消除的道道燒痕。

“小湯麽子。”是說沈遲聰明的意思,他的語氣絕稱不上和氣,說完這句話就順勢從腰間抽出了皮帶。

似乎有利器破空的聲響傳過來。

沈遲被那條皮帶從小打到大,聽見聲音就有應激反應,忍住沒有奪門而逃,但毛衣袖口下的雙手卻已經緊緊攥成了拳頭。

沈國耀不說話,握著手裏那條皮帶站起來,細長柔軟的利器在他手中折了三下,然後毫無征兆地朝著沈遲甩過來。

“啪”一聲,沈遲伸手擋住,厚重的皮帶打在手心上,恰好與那道燙傷相疊,掌心火.辣辣地疼。

沈遲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伸手抓皮帶的時候就預料到這個局面的,疼得眉心都皺了起來,卻楞是沒有吭聲。

“松手!”沈國耀命令他。

緊握的手指松了力道,皮帶被抽出來,下一秒就抽上了沈遲的側臉,一道紅痕鋪天蓋地地在沈遲臉上蔓延開,從嘴角到脖子通紅一片,單單是看著就覺得生疼。

沈遲被這樣對待了十八年。

沈國耀年輕時在工地做建築,現在在勞務市場找工作,沈遲從來都打不過他。

他閉上眼睛,上下兩排牙齒緊緊咬在一起,用心體會親生父親的暴戾。

沈國耀壓著沈遲的後背抽他,皮帶一下重過一下,嘴裏罵罵咧咧無休無止:“老子養你們這麽多年,給你吃喝供你上學,現在你翅膀硬了就想要跑了?”

“啪”的一聲,沈國耀像是在給他判定無期徒刑,“我告訴你!一輩子都別想從老子手心裏逃出去。”

“你媽那個樣子離不開老子,沈雪寧的監護人也是老子,你要是敢跑。”他騰出手來在沈遲的小臂上掐了一把,看著自己的兒子疼得微微顫抖卻不敢動才算滿意,冷笑一聲接上沒說完的話,“你要是敢跑,老子就把沈雪寧賣了換錢。”

沈遲生生忍著想要反抗的念頭,任由潑火一樣的皮帶抽在自己身上,心裏卻已經在想另外一條可行的路。

那時候的沈國耀並不知道,他這個“唯命是從”的兒子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了要將自己送進監獄的念頭。

在這個家裏,挨打幾乎是家常便飯的事情。

沈國耀打沈遲的時候鬧出的動靜不小,周稚琴和沈雪寧應該是聽到了,但是沈遲很早的時候就和她們說過,這種時候一定不要站出來勸架。

沈國耀這一次打得特別狠,沈遲幾乎站不起來,臉上的傷腫得很厲害,嘴張不開,背上甚至被抽得見了血。

他給鐘秀秀請假,預計未來幾天都沒有辦法去學校。

“哥哥?”

一回頭,是沈雪寧在眼淚汪汪地叫他。

周稚琴站在她後面,心裏很清楚發生了什麽,眼睛裏的懼怕和心疼夾雜在一起,逐漸凝成這個殘障母親的心。

沈遲沖著小丫頭笑了笑,忍著嘴角的疼開口:“哥沒事。”

沈雪寧一癟嘴,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下來了。

沈遲撐著床邊的桌子站起來,把小丫頭攬到懷裏很輕地哄:“哥真的沒事,你一哭要把媽嚇壞了,聽話。”

沈雪寧從小就很聽話,果然吸了吸鼻子不再哭了,沈遲讓她去寫作業,她也很聽話地去了。

周稚琴腳步緩慢地走到沈遲身邊,女人的嘴角輕輕顫抖著,情緒緊張的時候有失聲的征兆。

他撫著沈遲嘴角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痕,過了很久才顫聲說:“小遲?”

沈遲連忙應了,握著媽媽的手放到自己手心裏,“媽別擔心。”

他從來都是一個很懂事的孩子,即便是神智遲鈍的周稚琴也明白這一點。

“小遲跟綻綻跑吧。”周稚琴目光呆滯,卻一刻不停地回想起不久之前見過的那個男孩兒。

男孩兒意氣風發,與他們天壤之別,問她自己可不可以帶沈遲跑。

周稚琴說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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