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16年1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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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3)

這天晚上周稚琴意外地又說了很多話,沈遲都只是靜靜地聽著,沒覺得意外,也沒怎麽回應她。

他的思維都停在最開始的那句話上。

綻綻要帶你跑啦。

想起那個恣意灑脫而又事事陽光自信的少年,他緊抿的嘴角最終化成了一絲苦笑。

家裏沒有藥,半夜傷口發炎,沈遲隱隱約約覺得自己燒了起來,起身翻了片退燒藥就水咽下,再躺回去的時候就睡意全無了。

昏昏沈沈地摸起枕頭下的手機,估算了一下時間,蘇綻那邊大概是晚上八點鐘,剛結束集訓。

他擡手就在對話框裏打字,猛地意識到自己這個時候應該在睡覺,又蹙著眉將對話框裏的那行字刪掉了。

頭很疼,被沈國耀抽過的後背也疼,他甚至分不太清楚自己剛才到底打下了一串什麽字,左右不過是問蘇綻是不是真的要帶自己跑。

問不問都行,左右蘇綻也不會扔下他。

退燒藥的藥效似乎上來了,沈遲翻了個身,後背壓在沙發的靠背上,在清晰的痛意中瞇眼看向手機的屏幕。

藍白色的背景屏幕,橘白色的小貓頭像,顯示在線的標識。

他控制不住地開始想他。

心有所感似地,對方的頭像忽然晃了晃,沈遲只覺得手裏的手機振動了一下,蘇綻的消息隨即彈了進來。

綻綻:喵

蘇綻喜歡這樣打招呼,沈遲已經習以為常,燒得昏昏欲睡的腦子頓時清醒了一些,眼前浮現出小孩兒趴在自己身上軟喵喵叫的畫面。

S:?

蘇綻看見這個問號就隔著一道手機屏幕炸毛,消息一連串的發了過來。

綻綻:你在對話框裏敲什麽?

綻綻:我看你好幾分鐘了!!

綻綻:想我了直說!!

沈遲大概沒有想到他這個時間對盯著聊天界面看,自己剛才的舉動被發現,一時竟覺得有些頭腦發熱。

他堅信這是因為自己在發燒而不是因為害臊,卻又口嫌體直地回覆蘇綻的消息。

S:想你了。

對方沈默了十幾秒,之後的表情包不要錢一樣地發了過來。

綻綻:【小貓開心jpg】

綻綻:【小貓愛你jpg】

綻綻:【霸道過來給我親一口jpg】

綻綻:【可是我真的需要被親五下jpg】

蘇綻幾乎搜羅了所有的小貓表情包,要麽炸毛要麽興奮,每一張都讓人覺得心花怒放。

沈遲在自己的表情包裏翻了一圈兒,最後找出一張還算親昵的表情包發過去,總算安撫了躁動的小貓。

他們遠隔重重大陸與海洋,但心裏卻始終想著對方,蘇綻的第六感很強烈,直覺告訴他沈遲不會輕易做出在淩晨發了消息又刪掉的行為。

人生喧鬧的機場裏,蘇綻攬著行李箱坐著,拖著下巴在手機上發了一條語音:“失眠了遲哥?”

背景音有點兒雜,但蘇綻的聲音一直都很軟幹凈,貼著聽筒時候的聲音格外勾人。

沈遲點開語音的時候內心空曠,霎時間被蘇綻清透的聲音填滿,一顆心都恍恍惚惚地飄動起來,他盤腿在沙發上坐起來,目光落在兩間緊閉的臥室門上。

一間住著沈國耀,另一間住著周稚琴和沈雪寧。

他在這個家裏連房間都沒有。

想到這裏,沈遲原本雀躍的心又重重地沈下來,他忽然覺得胸悶地難以呼吸,幾乎要窒息在這間逼仄破敗的爛尾樓裏。

身下的沙發老舊,沈遲不由地攥住了最上面的一層布料,額頭上冷汗頻頻,但手指卻一時間動不了。

那些被沈國耀常年困縛的情緒在這一刻顯露出一些端倪,為沈遲日後的心裏狀況埋下了一顆種子。

許久之後,他終於能夠呼吸到一些微薄的空氣,卻報覆性地吃了第二片退燒藥。

他抓起手機,對著聽筒又重覆了一遍:“想你了。”

但是太晚了,這一條語音沒有得到回應。

冬天的夜晚漫長得沒有盼頭。

沈遲前半夜只是偏執地盯著與蘇綻的聊天界面,直到手機沒電、關機,他才悻悻地將滾燙的機體放到枕頭下面,閉上眼睛淺眠。

臉上的痕跡淡了一些,但後背的傷還是很疼,他以為這一覺會睡不好,誰知夢裏反覆出現蘇綻發來的那些小貓表情包,耳邊似乎總是有個很軟的聲音在說“失眠了遲哥”。

醒來時天光大亮,沈國耀宿醉未醒,沈雪寧已經熱好了豆漿在餵媽媽吃飯。

沈遲很久都沒睡過這麽沈的覺了,從沙發上坐起來的時候還有些難以置信,直到沈雪寧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放到他面前,小丫頭乖巧地叫他“哥哥”。

沈遲終於回過神來。

他後知後覺地感到冷,以為自己還在發燒,擡手摸了摸額頭,卻並不覺得燙,幹脆拉過沈雪寧和她抵了一下額頭,更加打消了自己心裏的想法。

“家裏這麽冷?”

沈雪寧把熱豆漿往他身邊推了推,帶著點兒興奮地指向窗外:“下雪啦。”

沈遲這才順勢看過去。

樓外地界開闊,一樓可以清楚地看見水泥路上的一層白雪,一時間整座小城都被厚雪覆蓋,屬於這座城中村的逼仄與狹窄似乎也被掩蓋了起來。

雪還在下,北風卷起碎雪敲擊窗戶,隱隱有震動著人新房外面的一層薄膜,別樣的情緒又開始隱隱作祟。

“吱呀”一聲,老舊的臥室門被推開,沈國耀從裏面走出來。

空氣隨著他的走動帶上了酒氣,沈雪寧怕這個爹,一聽見他的腳步聲就快步跑開,躲在沙發靠背後面。

沈遲在沙發上坐正,視線垂下去,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豆漿看了很久,嗓子裏一聲“爸”終究還是沒有喊出來。

沈國耀在兄妹兩人面前站定,混沌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麽,或許是沈遲臉上那道紅腫的痕跡。

良久,他才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點了,煙霧徐徐升起,將沈國耀的五官和表情全部遮蓋起來。

沈遲就在這樣彌漫的煙霧中看見他又伸手去掏口袋,隨即扔給他一張二十塊的舊紙幣。

沈國耀咬著煙說:“自己出去拿點兒藥,帶上丫頭。”

或許是沈遲昨天那番話使他產生了一些危機感,或許是宿醉之後引起了身體的不適,總之他對沈遲和沈雪寧表露出了一絲體恤的情緒,在漫天大雪中寧靜而無人知曉。

路上的雪漫過腳踝。

周稚琴獨自和沈國耀在家,沈遲有些不放心,出了藥店就想要早點回去,奈何沈雪寧特別貪戀這點兒雪,在樓下跑得不亦樂乎。

沈遲擔心她穿得太少凍感冒,把小丫頭撈過來摸了摸額頭,覺得汗津津了才算放心,自己在樓下撣了個石墩坐下,放任小姑娘自己去玩雪。

時不時被玩性大發的小孩兒扔個雪球過來,沈遲笑著回擊。

風很涼,身上的羽絨服又不是很暖和,沒過多久就被凍得發僵,沈遲沒覺得冷,反而覺得後背上的傷沒那麽疼了。

沈雪寧跑得太急,一頭栽到雪地裏,撲騰兩下沒能爬起來,反而被埋得更深了。

沈遲忍不住笑了一聲,剛要起來去扶,眼睛就被人用手蒙住了。

“誰?”他警惕地問。

覆在自己臉皮上的那雙手溫度很低,但指腹手心卻格外細嫩,他覺得這樣的感覺異常熟悉,心裏閃過一個猜測,卻又很快被自己否認。

不可能是蘇綻。

這種否定的想法在身後的人發出一聲小貓叫的時候蕩然無存。

沈遲整個人僵住,比被凍僵還要嚴重一些。

沈雪寧已經自己從雪地裏爬起來了,小雪人一邊艱難地跋涉過來,一邊興沖沖地喊著“綻綻哥哥”。

沈遲自己眼睛上冰涼的手扯下來,順勢攥到自己手心裏握好,看向蘇綻的時候仍然滿眼的難以置信。

“你怎麽回來了?”

按照原本的計劃,蘇綻要一直等到集訓結束才能回國,算算時間還有將近兩個星期。

眼前的人裹著一件白色羽絨服,身上背著雙肩包,脖子被紅色的格子圍巾包裹住,露出清秀的下巴和漂亮陽光的一張臉。

沈遲覺得他就像那條圍巾,是這皚皚白雪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蘇綻看著沈遲嘴角那道傷,眼眶禁不住微微泛紅,擡手撫摸上去,“嗚”了聲:“他又打你。”

他昨天連夜趕回來,飛了十個小時才到家,放下行李先去了一趟學校,坐在鐘秀秀的椅子旁邊磨了半個小時才知道沈遲請假了。

蘇綻和鐘秀秀都心知肚明,能讓沈遲請假的,無非就是沈國耀家暴那檔子事兒。

蘇綻哼哼唧唧地摸沈遲的臉,小聲說:“剛回來不到一個小時。”

這會兒已經是中午了,沈遲在心裏估算了一下時間,聯想起昨天晚上蘇綻給他發的那句嘈雜語音,再加上那一連串的小貓表情包,頓時什麽都明白了。

昨晚他已經在機場了。

被忽視很久的沈雪寧抱著兩個哥哥不滿地晃了晃,站著比跑起來要冷,她又忍不住把腦袋埋到沈遲懷裏。

沈遲彎腰安撫了一下妹妹,直起身子來的時候忽然一頓。

蘇綻趁人不備,在沈遲的嘴角親了一口,附在他耳邊說:“遲哥,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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