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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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番雲雨之後, 傅瑤枕在元禎膝頭,若有所思地說起:“淑妃娘娘同大公主的性子真是大不相同,大公主那樣傲慢,淑妃娘娘卻為人平和、進退有度, 真想不到大公主是她所出。”

元禎笑道:“篤兒的性子也與你我大不相同,難道篤兒不是你我所出嗎?”

話雖如此, 可傅瑤總覺得周淑妃端莊得過了分, 她在宮裏幾年,就沒見周淑妃發過脾氣, 雖然模樣溫柔,卻無端有一種疏離感。周淑妃、張德妃、李昭儀這幾個都算好相與的,但張德妃與李昭儀好似更親厚一些, 也不知是何緣故。

就拿這回的事來說,傅瑤哪知道周淑妃舍得將女兒攆回去?當然她這麽一來, 傅瑤也沒法揪著那件事了,外邊也只說周淑妃深明大義嚴於律己,傅瑤等反而有無理取鬧之嫌。

自然她是得了公道,可傅瑤莫名的有一種不舒服之感。

比起她來, 昌寧的損失當然更大,她沒法在傅瑤跟前晃悠,當然也沒法提起陳翹的婚事了。

傅瑤忽然想到, 周淑妃頗得陛下愛重,昌寧本來該去找她相助,為何苦苦糾纏自己, 會不會周淑妃本就不讚同這門親事呢?

她愈覺撲朔迷離起來。

皎皎的傷輕微得不能再輕微,只過了一日,便又活蹦亂跳起來。傅瑤看了頗覺欣慰,這是個皮實的。

雖說大歷女子以柔弱嫻靜為美,可傅瑤有時更羨慕赫連氏之流,因為她們的體格更為強健——身為一個古代女子,這樣不發達的醫療條件,沒有一副好身體怎麽能行呢?光生孩子就是一道難關。

她去趙皇後帳中請安,趙皇後亦問起皎皎的情況,傅瑤回說很好。

高貴妃便笑道:“看來皇女孫沒怎麽受傷,難為之前還鬧得興師動眾的。”

這位娘娘真是抓住一切機會拆臺,傅瑤恭謹的回道:“小孩子皮肉嬌嫩,兒臣見出了許多血,難免一時惶急。”

趙皇後皺眉道:“行了,都過去的事還提什麽。”

如果可以,她真想將高氏也遣送回京,省得她終日在跟前礙眼。

高貴妃絲毫不覺得自己討嫌,仍是鳳眼斜飛的笑著:“臣妾倒是聽到些流言,說那日兩個孩子打架事出有因,起因在於皇女孫出言不遜,那位陳姑娘氣急了才動手的。”

傅瑤想不到高貴妃連小孩子都拿來利用,當下冷冷道:“皇女孫一向乖巧知禮,怎會出言不遜?”

高貴妃攤著兩只手笑道:“這不是我說的呀,是外人說的,仿佛皇女孫還罵人家是沒爹的孩子,我倒想著,皇女孫小小年紀知道什麽呀,還不是有人教她說這些話罷了。”

說罷,她意有所指的看了傅瑤一眼。

趙皇後斷然喝道:“外頭的流言,你也在這裏渾說,貴妃,你真是越活越轉去了!”

高貴妃收了聲,意氣卻絲毫不減,顯然能讓傅瑤難堪就給了她足夠的樂趣——傅瑤也的確難堪。

高貴妃的話並非空穴來風,傅瑤近日也隱隱聽到宮人們類似的閑談,心裏跟有爪子撓似的。她自認不曾教過皎皎這些,可皎皎會不會真的說了那些話?她知道這女孩子心眼鬼的很,雖然常誇她乖巧,其實身上的小毛病也不少。會不會皎皎從秋竹昌平那兒聽到些故事,暗暗記在心裏,趁機拿出來嘲諷陳翹一番?

傅瑤知道她很不喜歡陳翹,也不喜歡她嫁給篤兒,對付一個不喜歡的女孩子,言語中傷也算不得什麽罷?小孩子更分不清對錯善惡。

傅瑤回去後就將她叫來身前,也懶得繞彎子,開門見山問道:“你跟陳翹說了些什麽,她為什麽打你?”

皎皎仰著脖子道:“阿娘,她打我,是我的錯嗎?你為什麽這樣問我?”

放在平日,傅瑤也許還會代她委屈,可有了高貴妃那番話積在心裏,傅瑤覺得自己不能不正視這件事了:就是她平日太過縱容,才縱得皎皎不知分寸,得罪了人不說,間接還帶累了她的名聲——旁人還以為是她教的。

傅瑤於是板著臉道:“你還死不認賬,你要是沒惹她,她為什麽動手?還說什麽有爹生沒爹養的,誰教你這些話?”

皎皎大概從未見過她這副辭色,眼淚啪嗒啪嗒下來,哽咽著道:“女兒沒做的事,為什麽要我承認?你就只信別人,卻不信我,你還是我阿娘嗎?”

她一邊擦淚,一邊賭氣跑出去。傅瑤在身後氣急敗壞的喊了幾聲,也不見她回來。

用膳的時候也不見她人影,元禎要遣人去叫,傅瑤正在氣頭上,冷著臉道:“不用理她,餓一頓就好了。”

元禎瞅了她一眼不語,一家人默默地吃完飯後,元禎才拉她在榻邊坐下,問道:“怎麽回事?”

傅瑤也覺得滿心委屈,她不過說了一句,這女孩子就敢跟她賭氣使性子,遂將外頭的閑話與適才皎皎的任性一股腦道出。

熟料元禎聽後卻松開她的手,認真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誒?”傅瑤吃驚的擡起頭,她是來宣洩情緒的,不是來聽數落的,何況她並不覺得自己哪裏做錯。

“孤問你,是外人同你親近,還是皎皎同你親些?”

“自然是皎皎。”傅瑤不滿的說道。但正因如此,她才要嚴格要求,否則不是讓人說她管教無方嗎?

“那你為什麽不相信自己的女兒,卻寧可相信外人所說?”元禎看著她道,“皎皎有時候是任性貪玩一點,可大處從來沒給你丟過臉,你倒好,聽了幾句閑話,就跟小孩子較起勁了。”

傅瑤此時也有些懊悔自己的激進,但一時也難以屈服,“即便如此,我白問一句,她也用不著生氣啊,這是對父母的態度嗎?”

元禎有些好笑,“別人冤屈了你,你生不生氣?憑什麽別人不能冤枉你,你卻能冤枉別人?仗著為人父母,便該為所欲為麽?”

他見傅瑤態度有所軟化,重新摟著她,語重心長的道:“阿瑤,孤覺得你太看重人言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過分看重得失,往往會為得失所誤,這個道理,莫非你至今還不明白?”

傅瑤有些恍惚,從前什麽樣,她都快渾忘了。還是太子良娣的時候,她什麽心也不操,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當了太子妃之後,她反而不及從前自在了,每做一件事之前,務必得考慮外人如何評價,唯恐舉止不當,被人說不合太子妃的體統。

本是追逐名聲,結果反為名聲所累。

傅瑤下意識地向身側看去,她實在想不通,元禎身為太子,怎麽能保持這樣游刃有餘的心態?他若不是生在皇家,必定是一名極為出色的紈絝;若身逢亂世,做個隱世高人想來也無妨——唔,隱世高人是要清心節欲的,這一點大概有些困難。

但總歸而言,這種舉重若輕的態度值得她學習。沙子抓得越緊,越易從手中流逝,她該學著放寬心態才是。

傅瑤猶豫了一下,“萬一皎皎真說了那些話呢?”

“她不會。”元禎果斷的搖頭,“她如果敢做,就一定敢承認,孤相信自己的女兒。”

傅瑤隱隱覺得這句話有些邏輯上的毛病:聽元禎理直氣壯的口氣,仿佛皎皎即便做了錯事,只要認了,那就沒什麽大不了——還真是很強盜的邏輯啊!

傅瑤這會兒又有些擔心皎皎了,她沒吃晚飯,現在會不會已經餓了?便讓秋竹去將女兒帶過來。

元禎從旁說道:“我若是她,一定遠遠的躲起來,再不見你。”

還真應了元禎的風涼話,秋竹回話說,皇女孫不見了。

傅瑤登時焦急起來,正要派人四處找尋,就見篤兒默默地上前來,拽了拽她的裙子,並點了點頭。

看來篤兒知道皎皎的去向。

傅瑤讓廚子備了些熱騰騰的菜飯,用食盒裝起來,自己方跟著篤兒出帳去。

篤兒輕車熟路地帶著她來到後坡,在一棵老柘樹身後發現了皎皎縮得小小的身影。

小女娃一見面就撲入懷中來,眼淚鼻涕直往她身上蹭。小孩子就是這樣,又累又餓,什麽脾氣也消了,哪還顧不得委不委屈。

傅瑤頗為自愧,輕撫著她的頭發,雖沒舍得拉下臉道歉,一舉一動卻莫不昭示出自己的歉意。

她覺得有時候,大人真的還不如小孩子。

過後元禎向她說道:“我替你問了問,真是陳翹先動手的,倒不是跟皎皎有何過節,她整個的就不喜咱們家。”

“這是何故?”傅瑤有些納悶。

元禎嘆道:“還不是大公主的主意,說要將陳翹許給咱們篤兒,小孩子知道什麽,只當她娘要將她丟下,因此憤憤難平罷了。”

傅瑤不禁好笑,昌寧公主滿以為自己張羅親事是為女兒鋪路,哪知道對陳翹而言,只有母親陪伴在身邊才是最好的,看來人之所求,真是各個不同罷。

元禎沈吟著,“不過我想著,大姐姐那邊還是趁早推了,省得她老抱著不該有的想頭。”

“殿下已經決定了?”傅瑤問道。那畢竟是元禎的親姐姐,親手斷了自己姐姐的指望,元禎肯麽?

元禎的意思卻很堅定,“皎皎說她不喜歡陳家那位姑娘,自然不能讓陳翹進咱們家門。”

還真是個女兒控呢,照這樣看,以後哪家的閨女看中了篤兒,還得先討好皎皎這位大姑子才行。

傅瑤心頭冒汗,一面也有些醋意,“她怎麽什麽都跟你說?”

“大概是因為孤心地純良罷,小孩子最分得清什麽叫善惡是非。”元禎頗為自得地說道。

真是單純得不知羞恥,傅瑤都懶得吐槽了,忽然想起來,這話不是說她不及元禎心善麽?明明元禎才是最腹黑的那個。看來是他的演技太過高超,連小孩子都騙過去了。

眼看天氣漸漸和暖,傅瑤抓住最後的機會煮起了火鍋,向廚下要一些細炭木柴,用鐵棍支起一個簡易支架,上頭放一口不大不小的鍋子,旁邊再擺些細細碎碎的碗碟,準備工作便做好了。

食材更是易得,牛羊肉以及各類雜碎都是現成的,蔬菜雖不易得,零零散散的也弄了些做點綴,加上京中帶來的數種醬料調味,配以本地盛產的胡餅,光看著都令人食指大動。

京中不盛行這樣吃法,眾人看著都覺得新鮮,傅瑤也另弄了一鍋子,讓她們端到隔壁帳篷裏慢慢享用——也是為了安全考慮,若火焰太熾,恐怕有走水的風險。

火焰越燒越旺,香氣漸漸飄散開來,皎皎端了碗碟,專註的在一邊看著。傅瑤愈發慶幸自己的決定不錯,要抓住小孩子的心,就得先抓住他們的胃,她可不能讓元禎在兩個孩子心中的地位越過自己去。

元禎用一雙長長的竹筷在鍋中撥弄著,使其熟的均勻,一邊笑道:“還是你的鬼主意多,能想到這麽吃。”

“那是。”傅瑤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讚譽,同時也有些奇怪:元禎對於食材的接受度還挺高,她還以為像他這種貴公子,不怎麽吃動物雜碎呢,結果他倒是眼也不眨。

傅瑤鉆出帳篷看了看天空,四下裏一片漆黑,天上也並無月輪,只有幾點疏星散出淡淡微光。比起白天來,寒意甚重——當然,這樣吃起火鍋來也更有滋味。

她正要轉身,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奇異的嘶吼,聲音沙啞躁烈,不知出自什麽動物。

元禎側耳聽了一聽,道:“是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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