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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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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彌點點頭, 怕觸著人的私隱, 也不敢多說。

孰知靜遠面上卻是波瀾不驚, 仿佛白問一句, 餘外便與她再無瓜葛, 收拾了東西慢慢離去。

小沙彌看著她平靜的背影, 倒由衷生出幾分欽佩,想這位師父才叫道行高深, 能夠拋卻一切前塵過往,自己的定力到底不足。

心態放松之後,他靠著門柱子重新打起盹來。

靜遠並無走遠, 只是走到他看不見的地方。她站到一叢杜鵑花後,心底的仇恨早已如野草一般滋長起來。都說修行之人無掛礙,可若不是那兩人, 她一個好好的大家小姐, 何至於遁入空門、從此與青燈古佛為伴?

她恨極了傅瑤,這個人毀去了她的一生,害得她從此有家不能回,孤苦在外漂泊;她同時也恨透了元禎, 什麽太子, 不過是個睜眼的瞎子,論家世、論學識、論氣度,她哪一點比不上傅瑤?偏偏太子眼中只有那個美貌的妖精,卻視她如無物,若非太子處處為傅氏撐腰, 傅氏也不至於膽大到敢發落她。

那兩人這樣對她不住,她如今報覆回來也是應當,否則怎麽恰巧叫她知道太子和太子妃在相國寺落腳?這是天意,是天意助她討回公道。

靜遠定神片刻,仍悄悄溜回相國寺。這地方她隨慈航齋的姑子來過多次,自然輕車熟路,未曾引起旁人註意。

她先潛入竈房,取了些火油與火折子,這才趁著夜色尋訪目標。用不著仔細辨認,她很容易瞧出哪間是太子的居所——住持想必不會虧待貴人,定然是把最大最寬敞的那間分派給太子居住。

她在門口靜靜站了一會,聽得裏頭無聲無息,想必都在安睡,於是放心地沿門縫將火油倒進去,再將火折子點燃。

一束燦爛的火光騰地升起,照出靜遠唇邊一抹模糊不定的笑容。多少年了,她還是頭一次覺得這樣快意。

安王府的酒宴已經過三巡了,盡管對飲的只有二人。

元禎淡定的飲下一杯醇酒,面上依舊明凈卓然,倒是他對面的元祈似乎有些不勝酒力,臉上都發紅了。

元祈偏偏不曉得自己的短處,強支著倒了一杯,“大哥,來,咱們再喝。”

元禎好意提醒他道:“二弟,再喝下去你就該醉了,明兒人事不省,還如何面見父皇?”

元祈唬了一跳,這正是他本來的計劃,打著兄弟的名號將太子請來,趁機將其灌醉,明兒誤了入宮覆命,那時才有他好看。

為了這個絕妙的計劃,元祈事先服了不少解酒的湯藥,只是不曾想到,元禎的酒量比他想象中更好,就這樣都還不醉。

再看元禎,一雙鷹目湛湛生輝,顯然早就洞悉他的意圖。他今日特意前來赴宴,不過是將他當猴耍而已。

元祈登時有一種智商被碾壓的惱怒,他強壓住怒氣笑道:“光喝酒也沒意思,還得有美人歌舞相伴,哥哥在外頭大半年,想必房中也頗寂寞吧?”

“我不比二弟你貪多,我只要你皇嫂一個就夠了。”元禎笑瞇瞇的望著他。

裝什麽假正經,元祈在心底切了一聲,拍了拍手,吩咐身側一個侍女道:“讓傅側妃出來侑酒。”

他很滿意的看到元禎臉色變了變。

須臾,一身形瘦削的弱質女子向這邊過來,眉目頗有楚楚動人的意味。元祈指著說道:“這位是我新納的側妃傅氏,人人都說她同太子妃長得像,哥哥你瞧著如何?”

“一家子姊妹哪有不相似的。”元禎微微皺眉說道。

傅琳這會子早已給元祈倒了一杯酒。她在家中時,傅三夫人原也是如珠如寶的養著,本以為三夫人的眼光不錯,至少不會虧待自家女兒,誰知道出嫁了才覺出種種不如意。這位安王殿下空長了一副好臉皮,作踐起人倒是一等一的厲害,傅琳明面上是個側妃,其實比之侍妾也好不到哪兒去,不過名頭好聽些罷了。

只是她嫁過來沒多少時日,連回家訴苦都不便,只好暫且忍耐著,待歸寧時再吐苦水。

元祈擡了擡下巴,“別光伺候我,給太子殿下也倒一杯。”

對著侍妾也不必這樣頤指氣使的口氣,完全是將她當成丫鬟了。

可是傅琳大約習慣他這種態度,還是乖乖的斟了杯酒,遞到元禎身前,“殿下慢用。”

“多謝。”元禎微微欠身接過。

“皇兄跟她客氣什麽,她不過是一個妾室而已。”元祈略帶得意地瞟了一眼,“傅氏的舞也跳得極好,皇兄可願一觀?”

讓自己的側妃當眾獻藝,這已不是炫示,而是侮辱。元祈沒法作踐太子,當然只好通過作踐太子妃的妹妹,來間接得到發洩。

傅琳的眼圈微微發紅。

元禎早就清楚這位兄弟的為人,卻沒想到他連這樣沒臉的事也做得出來,遂冷冷道:“太傅教咱們以仁德愛人,二弟此舉未免太沒有風度。”

元祈嘿道:“皇兄幾時為一個女子說起話來了?莫非因為她是太子妃的妹妹,你就對她有所偏愛?這樣看來,皇兄你也並非沒有私心。”

簡直是胡攪蠻纏。

元禎肅容說道:“傅家也是世族,二弟你既納了傅氏女為妃,就該以世家禮待之。否則即便傅家不計較,父皇知道了也不會輕縱。”

這一招百試不爽,每每擡出皇帝來,元祈就聲歇氣噎。

這麽多年來,他就沒在太子手底下討得過好處。元祈恨得牙根癢癢,正待說幾句嘲諷的話討回顏面,忽聞外頭喧嚷聲大作,便皺眉召來侍從,“出什麽事了?”

侍從臉上惶惶,額頭沁出細汗,“仿佛是說相國寺走了水。”

相國寺離安王府就隔著一條街,那頭有什麽動靜,的確是能傳到這邊來。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相國寺是京城頭等的佛寺,雖不算頂大,可每年參拜的人不少,幾乎稱得上民眾的信仰所在。

難怪這樣大的動靜。

元祈扭過頭,見元禎已經霍然站起,二話不說就直奔出去。

他幾時信起神佛來了?元祈嘀咕了一句,仍舊坐下來飲酒。良辰不待人,美酒更不可辜負,他還是及時行樂為好。

相國寺的火勢並不大,只是有一處格外明亮,遠遠望去,仿佛暗夜裏的一顆寒星。

元禎趕到時,僧人們大多已披衣起來,正在提著水桶救火。

主持見到他,立刻雙手合十,念道:“阿彌陀佛,太子殿下幸免此難,往後必定大福大貴。”

元禎懶得聽他這些鬼話,急問道:“太子妃呢?”

眾僧侶都垂首不敢作聲,只有一個小沙彌戰戰兢兢的應道:“仿佛還在裏頭。”

著火的是太子妃所居的正房,這本是相國寺最大的一間禪房,用上好的實心楠木建造,本來不易起火,可一旦燒起,火勢就難以撲滅。且那扇房門異常堅固,也不易破開。僧人們只敢遠遠地從外澆灌,並沒有哪個敢真的進去。

元禎咬一咬牙,提起一桶水澆在身上,便直沖進去。

住持駭叫失聲:“太子殿下!”

心內暗暗叫苦,太子和太子妃都葬身火海,他們這些出家人也得提前升天了。

元禎撞破房門,滿目皆是刺鼻的濃煙,壓根看不清楚。他只能忍住咽喉的刺痛喚道:“阿瑤!阿瑤!”

這樣接連的喚了幾聲,才聽到角落裏傳來微弱的回應,“殿下,我在這兒。”

元禎踢開幾塊燒焦的木板,才勉強辨識出方位,尋到瑟縮在壁角的傅瑤——她用一把玉扇掩住口鼻,臉上早已經熏得烏漆嘛黑了。

元禎不及多說,抓起她的胳臂將她背在身上,沿途躲開險險倒塌的房梁及幾處屏障,總算沖出這間危險的屋子。

一出房門,傅瑤才覺得外頭的空氣是如何清冽,她大口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才從元禎背上滑落下來。

住持忙上來恭賀,又忙吩咐僧侶打凈水來供兩位貴人勻面,同時心內暗暗松一口氣:既然兩位殿下沒事,那他們的性命也能保全了,只可惜了那間屋子,當初建造的時候可花了不少銀子,想想還有點肉疼。

元禎並不理會這老禿驢的奉承話,只溫和的看著傅瑤燒焦的幾綹頭發,還有那燎得稀稀落落的眉毛,“瞧瞧,你都成了花臉貓了。”

傅瑤朝他吐了吐舌頭,“殿下還不是一樣。”她自己倒是不太在意,頭發沒了可以再長,眉毛缺了可以描畫,只有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緊的。

只是她沒有想到,元禎甘願舍身來救她。

這一點她回想起來仍十分震動。

元禎將帕子用水打濕,慢慢拭去她臉上的臟汙,動作輕柔,如同對付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他這樣旁若無人,或者根本就沒將周遭的僧侶當人看。僧侶們雖早已皈依我佛,見到這般親昵舉動,還是不禁臉紅耳熱,想太子與太子妃果真兩情密好,羨煞了旁人。

傅瑤卻被僧人們盯得不自在起來,拿手擋著臉道:“我自己來就好。”

元禎於是將濕帕遞給他,又扭頭冷冷的看著住持,“好好的相國寺,怎麽會突然走水的?”

還是問到這一步了,住持冷汗直冒。這正房本是最不易起火的所在,又沒挨著竈房,是什麽東西引燃了它?住持倒疑心是太子妃夢中推倒了燭臺,只是這話說出來恐有推脫之嫌,太子還是不會放過他。

住持正支支吾吾難以作答,就見兩名侍從押著一個頭戴僧帽的女子上來,“回稟殿下,微臣在寺外捉住了這個鬼鬼祟祟的姑子,還從她身上搜出了火油火折子等物,不知是否與今晚的走水有關聯。”

“擡起頭來。”元禎冷聲說道。

那姑子忿然擡頭。

僧彌們顯然有識得她的,訝道:“靜遠師父!”

傅瑤在楞了片刻後,也認出這位故人,輕輕笑道:“原來是郭家小姐,真是許久不見。”

元禎咦了一聲,“你認得她?”

“殿下怎麽了,連永寧伯府的嫡女都不識了。”傅瑤佯嗔道,“這位姑娘要不是遁入空門,沒準也能進宮做殿下的枕邊人呢,殿下倒渾然忘了。”

郭叢珊氣了個倒仰,比起明目張膽的仇視,這種完全的遺忘更叫人痛恨。枉她煞費苦心布置種種,原來在他人眼中,她不過是毫不相幹的人。

元禎淡淡擺手,“拉下去吧,別汙了太子妃的眼。”

燒焦了的正房自然是住不得了,住持另給他們布置了一間潔凈的禪室。這間房自然比不得之前的大,可是在暖融融的燭光映照下,傅瑤卻覺得更為溫馨。

臨睡脫衣時,傅瑤才發覺元禎胳臂上有一塊燙出的紅痕,立刻責道:“受傷了怎麽也不早說?”

“一點小傷而已,何必大驚小怪。”元禎笑笑。

他盡管這麽說,傅瑤還是翻箱倒櫃的找出治燙傷的油膏,細心為他塗在結實的皮肉上。

元禎見她這樣全神貫註,忍不住輕輕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肩上,有一種輕微的失重感,仿佛飄在雲端。

傅瑤停了一下,任由他緊密抱著,半晌才松開,認真問他道:“殿下今日為何要沖進火裏救我?我若是死了,殿下還可以再娶一位太子妃,可殿下為國之砥柱,怎可用自身性命犯險?”

元禎舔了舔她的唇角,“孤只是不想再一次失去你。”

什麽叫再一次?

傅瑤糊塗了,正要細問,身子已經被元禎按倒,褻衣也被一把扯開。

兩人才從火中出來,又一頭紮進了火裏。傅瑤只覺渾身發麻發燙,此時也顧不得許多,只能一邊輕聲呢喃,一邊緊緊地攀附著他,如同一株藤蔓纏繞供自己遮風擋雨的大樹。

兩廂情熱,最是難捱。

消完火之後,傅瑤靠著他的肩膀,輕聲問道:“殿下是怎麽處置靜遠師太的?”

盡管郭叢珊不曾真正皈依過佛門,她還是這樣稱呼,純粹是賭氣——天知道郭叢珊這樣蛇蠍心腸的女人,死後是升天還是見閻王。

元禎眉間有一股危險的厲色,“不用問這麽仔細,你只需知道,她以後再也不能來打攪你了。”

元禎一向愛笑,極少用到這種語氣,連傅瑤也忍不住滴溜溜打了個寒噤。看來元禎所采用的手段不像他的為人那般溫和,她只能暗地裏為那位郭小姐祈福,祈禱她能以全屍下葬。

只是,聽那個值門的小沙彌說,郭叢珊是來送澡豆時偶然得知太子在此落腳的,但為何偏偏是她來送澡豆呢?郭叢珊在慈航齋雖是個普通的女尼,那些人理應清楚她世家貴女的身份,不見得支使她跑腿呀!

這些疑問,現在已無法解答,傅瑤也只能寄情於巧合,好在事情已經過去,如今是真正斬草除根了。

她貼著元禎的身子躺下來,折騰了半宿,加上喝酒喝得薄醉,元禎已沈沈睡去。白玉般的臉頰上帶了一點酡紅,看去更覺誘人。

誰說男子當不得禍水,似元禎這等皮相,就是傾十座城也不可惜。

傅瑤看得心癢癢的,忍不住偏過頭,在元禎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元禎仿佛有所覺得,睡夢裏輕輕呼道:“阿瑤……”

這夢話她已不是第一回聽,哪怕人在身邊,元禎仍是這般心有戚戚,似乎怕她隨時羽化登仙而去。

傅瑤至今仍不懂得這種恐慌的來由,但她已經明白,元禎是真心喜歡她的,這就夠了。

次日一早,元祈進宮向高貴妃請安,就向她說起這件城中大事。

高貴妃面上卻有些懶懶的,“走個水而已,有什麽要緊的,況且太子與太子妃都無恙。”

元祈得意說道:“要不是昨兒我把皇兄拉出去飲酒,沒準兩人都困死在屋裏了,論起來,我才是救他們的大功臣。”

“你?”高貴妃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她側過頭,輕蔑的啐道:“蠢貨!”

元祈顯然是被罵慣了的,手足無措的道:“母親這是何意,相國寺走水與母親有何聯系麽?”

“當然,奸夫淫婦一塊兒燒死才好呢!”

高貴妃一向端莊,甚少口出汙言穢語,如今這樣粗鄙,顯然是生氣到了極點。

元祈見她這副模樣,倒迷迷糊糊察覺到什麽,“莫非……此事乃母親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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