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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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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說什麽呢你!”高貴妃立刻豎眉叱道。

她雖然不敢承認, 元祈大致也聽出來, 這事情還真是高貴妃做下的。他心下不免有些委屈:誰讓高貴妃事先也不跟他通個氣兒, 若早知如此, 他才懶得去打岔呢。

高貴妃卻正是怕他性蠢壞事, 才不肯事先告知, 未想千防萬防,還是讓那兩口子逃了命去, 看來真是天不佑高家。

不管高氏母子如何唏噓,太子和太子妃總算又平平安安進宮了。

太醫來不過是走個過場,又哪裏敢真將他們當做病患看待。與其說查病, 不如說搜身更為恰當。

給傅瑤驗看的是一名女醫,雖說同為女性,可是這樣剝光了讓別人檢查, 傅瑤還是有些不大自在。

尤其那女醫格外多看了她幾眼, 傅瑤不禁問道:“怎麽了?”

“沒事。”女醫連忙搖頭,笑道:“太子妃一切安好,盡管放心。”

她只是有些納悶,產後的婦人一般皮肉都會有些松弛, 這位太子妃反倒肌膚白皙細嫩, 緊致如初。她哪知道是騎馬鍛煉的緣故,只當傅瑤天賦異稟,心下好生羨慕。

入宮之後,元禎自去向成德帝覆命,傅瑤則來到椒房殿請安。

趙皇後容顏端莊一如往昔, 只是臉上頗有些疲倦之色,顯然照顧孩子不是什麽好差事。

論理傅瑤風塵仆仆趕回來,兩人是該先敘舊的,可是她們婆媳一向關系平平,故作親熱顯然尷尬,所以趙皇後只道:“去看看篤兒吧,把孩子扔下,自己一走了之——就沒見過這樣的母親。”

這種尖酸很快讓傅瑤找回了熟悉感,她點頭笑了笑,邁步走向後殿。

小香恨不得飛奔撲入她懷裏,仿佛有許多思念之情想要訴說。

秋竹便笑道:“就記得主子,你倒不想我呀?”

小香朝她扮了個鬼臉,兩個人親親熱熱的拉起手來。自然是熟的不能再熟,才無需故意客套。

走近精致的搖車邊,傅瑤如願見到了自己的兒子。看得出來,趙皇後將他養得很好,臉上白白凈凈,眼睛又大,以後即便不出落成為禍國殃民的美男子,至少也不會難看到哪兒去。

傅瑤探出雙臂,將他抱入懷裏,試著掂了掂,皺眉道:“皎皎像他這般大的時候,倒不見得這重。”

小香咧嘴笑道:“男孩子嘛,總是要強健點,何況乳母的奶水也餵得很充足。”

秋娘和冬娘適才也上來見了禮,只是傅瑤記掛孩子,沒來得及細問,這會子便咦道:“還有一個呢?”

小香氣咻咻的道:“她已經被攆出去了。”

便將春娘怎樣被高貴妃誘惑,意圖用那件染病的衣裳謀害小皇孫,多虧張德保發現得及時,才阻止了這一場陰謀。

當然,她也有點生氣張德保只跟秋娘商量,卻不來找她。

傅瑤對此不以為怪,小香這種急脾氣,沒惹出事就不錯了,指望她消弭禍端是不成的。從這點來看,張德保做得很是妥當,傅瑤不禁對他另眼相看。

秋竹嘆道:“想不到咱們一走,高氏就迫不及待的下手,她也真是大膽。”

“她以後再沒機會了。”傅瑤冷冷說道。既然元禎已經平安回來,那麽高家、還有與高家牽連至深的那些世族,必然會被連根拔起,高貴妃自然也失去了依仗的資本。

不過,聽小香說張德保這段時日一直留在椒房殿照料,他人現在何處?

小香回道:“說是去接太子殿下了。”

她扁了扁嘴,“太子妃都在這兒,他也不來打個照面。”

傅瑤笑笑,“各為其主而已。”

張德保救了篤兒的性命,她該感激他。至於他更效忠太子還是太子妃,反正夫妻本為一體,自己又何須計較?

傅瑤本打算今日就接篤兒回東宮,可是趙皇後說道:“你宮裏空落了這許久,好歹透透氣,整頓一番,明日再將篤兒帶回去不遲。”

傅瑤一聽有理,且自己歷經跋涉,是該好好休息一晚,若兒啼女哭不斷,只怕連覺都睡不好,便暫且答應下來。

出椒房殿後,她又去見了江太後。江太後待她還是一樣慈藹,只是須發又白了幾根,臉上也顯出老態,顫顫如風中之燭。

傅瑤不禁有些擔憂,“太後可有按時吃藥?”

江太後掩著嘴咳了一聲,笑道:“哀家都這把年紀了,吃不吃藥都無妨,早該下去見先帝的,能活到如今,看著曾孫兒、曾孫女相繼出世,已經是莫大的福分了,還有什麽不知足?”

盡管說的不祥之語,她的面容卻十分平靜,看來人到了一定的歲數,還真會處變不驚,或者說萬念俱灰,不管是冠絕群女的太後,或是汲汲營營的庶人,都沒有太大區別。傅瑤不禁懷想,等自己到了七老八十,會不會也是這樣,什麽都不計較,什麽都不在意,只安安心心等死。

當然,現在還輪不到她考慮這些,能不能活到古稀之年還是一說呢。

太子宮沒了主子鎮守,連仆人們都變得懈怠。傅瑤一眼就瞧出來,連屋舍都是昨日緊趕著清理出來的,壁角還有尚未幹透的水漬。她少不得費一番精神,領著下人裏裏外外清掃擦洗,才使得東宮恢覆昔日的整潔幹凈。

元禎在禦書房蹉跎到華燈初上方回,兩口子將就著用完膳就洗漱就寢。

傅瑤躺在舊日的床榻上,覺得十分舒坦,還是皇宮的被褥柔軟,說是睡在天宮也不為過。和這裏比起來,外頭幾乎就是地獄,馬車裏的硬木板簡直要硌死人。

元禎怎可能輕易放過她,一邊含著她的耳垂,一邊不老實的將手伸到她大腿上,輕輕揉搓起來。

傅瑤卻只想睡個安心覺,央告道:“殿下饒了我吧,趕了這麽久的路,您不累嗎?”

“昨晚上你還沒歇夠?”元禎的聲音帶著些低沈的欲念。

看來他昨晚就打算動手的,只是礙於在禪房裏,不便褻瀆佛祖。如今重歸老巢,他的本性就暴露無遺了。

傅瑤此刻對床的熱情卻更勝過對男人的熱情,她像蛇一般扭動著,極力避開元禎的安撫。

但大概是她回避的姿勢不到位,反而蹭得元禎身上越發滾熱起來,他略帶威脅的低語道:“你若老實點,孤便速戰速決,否則可有你受的。”

傅瑤果然不敢再動,她若是硬來,以元禎的體力,只怕一夜都不得安生——這一路上有的沒的,元禎只怕早就憋狠了。

然則她估對了元禎的體力,卻錯估了元禎的為人,他口裏說著速戰速決,結果還是緊抵慢挨,兩人一直廝纏到半夜,傅瑤才得空睡去。情事才了,自然不容易睡著,光入眠都花了好一番功夫。

如是這般,次日醒來傅瑤都有些精神不濟。她強支著喝了一碗燕窩粥,便整衣去往椒房殿。一碼歸一碼,孩子可是不能忘的。

可趙皇後似乎忘了自己昨日的話,淡淡說道:“本宮仔細想了一回,篤兒還是留在椒房殿為好。你照顧女孫本就費力,若再添上一個,只怕百上加斤,忙不過來。”

傅瑤呆了一呆,訕訕道:“可臣妾畢竟是篤兒的生母,若無生母照拂,只怕……”

趙皇後似有些不耐,“本宮是他的皇祖母,你以為本宮會苛待他麽?”說罷,自顧自令乳母帶了元篤進去。

傅瑤不禁瞠目結舌。從來只聽說妻妾之間爭奪孩兒的,倒沒見過婆婆跟媳婦爭搶撫養權的。她為何要爭這個苦差事,這對她自己有何好處?趙皇後都這把年紀,遲早死在自己頭裏,縱然篤兒與她親近,等篤兒長大成人,她也早沒了作威作福的精力。還是僅僅出於對自己的厭惡,才想隔斷自己與篤兒的母子之情?

傅瑤百思不得其解,卻絕不甘心就這樣認輸,只好去找元禎商量。元禎的動作倒是毫不含糊,直接去找了成德帝。

成德帝得閑同趙皇後道:“如今太子和太子妃都已回宮,你還將篤兒留在椒房殿做什麽,平白給自己找些罪受。他們的事讓他們操心去,咱們何必給下一輩養孩子?”

趙皇後臉上一紅,“臣妾也是怕太子妃年輕,照顧不好皇長孫,才想著分擔少許。”

“她再年輕也已經生養過月升了,月升還不是好好長大到現在,你還有什麽放心不下?”成德帝瞅了她一眼,“朕倒是擔心你,又要料理後宮瑣事,又得為這個小毛頭傷神,朕看著,不如還是讓貴妃協理六宮罷了。”

趙皇後立刻慌了神,好不容易才將高氏打壓到空有名位而無實權的地步,斷不能讓她東山再起。

她不禁低了頭。

成德帝嘆道:“你若舍不得同篤兒分開,就叫太子妃常將孩兒抱來看看。自然,朕也會常常過來探視。”

趙皇後心中一喜,她之所以想將元篤常留椒房殿,很大一個緣由是希望絆住成德帝的腳步,生怕小皇孫一走,成德帝便再不來看望她這位發妻了。

成德帝此話無疑給她施了一劑定心針,解除了她的顧慮。趙皇後按下心頭的竊喜,矜持的微笑道:“是。”

撫養權的事順利解決,傅瑤也松了一口氣。只是經此一役之後,她與趙皇後的感情更生分了。自然,這是無關緊要的事,至少表面看來,她們婆媳仍是和和睦睦,毫無芥蒂。

還有一樁也促進了她們的和諧,那就是高氏的倒臺,這個共同而強大的敵人,終於迎來了她人生的低谷。

有言官上疏指出,淮北水災一事乃堤壩建造不牢所致,而當初負責監修水利的,正是左相高文波大人的親眷。撕開了這道裂縫,裏頭的陰私便一股腦的抖摟出來,朝臣們陸續上奏,彈劾高文波與其門生大肆貪汙朝廷所撥銀項,從中漁利,致使民不聊生。自然,元禎所搜羅的曹誠曹知州的罪狀也陳列其中,誰讓他與高文波有牽扯呢?

奏折如雪片般飛來,成德帝勃然大怒,立刻將高文波下獄,舉家流放陜北。而素來與高文波關系密切的官吏,或革去官職,或斬首以同罪論處,一時間,朝野內外人心惶惶。有那心存僥幸的,背地裏想找太子說情——誰都知道安王如今自身難保,更別說保全別人——元禎自然一概秉著公正無私的態度,拒而不見,僅以皇帝的旨意為要。

一夕之間,高家就由從前的煊赫大族淪為如今的淒涼慘況。

高貴妃作為高家的女兒,高文波的妹妹,很聰明的沒有替哥哥求情。反正求情也無用,高文波的罪狀那是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以成德帝的性子自然不會因私廢公,高貴妃太知道這一點了。

其實她不必太過擔心,至少她和元祈是安全的。成德帝膝下的子嗣實在太少,哪怕元祈的外家有罪,他也會好好保全這個兒子,當然也會保全他的母親。

只是看不看得透是一回事,接不接受得了又是另一回事。高貴妃風光了多少年,如今娘家一敗塗地,成德帝也再不來她宮裏,高貴妃便成了開敗了的春花。盡管衣食供養無缺,可她整個人從裏向外透出頹喪之氣,連美貌也不再。

仿佛一夜的功夫,她就老了。鬢邊有斑白的發絲,嘴角也現出深刻的紋路,哪裏還有半點美人的模樣。

連脾氣都變得暴躁起來。

秋竹悄悄跟傅瑤說道:“貴妃娘娘的性子越發厲害了,但凡有點不痛快,逮著下人就是一頓罵。前兒嫌一個宮女頭梳的不好,硬逼著她在碎瓦片上跪了兩個時辰,膝蓋都紮得血淋淋的,肉也爛了。如今漪瀾殿的宮人都怕得要死,只恨不能離了那處。人人都說,貴妃娘娘怕是有些不正常。”

什麽不正常,還不就是快瘋了。傅瑤如今對高貴妃沒有半點同情,單憑她想對篤兒下手這一點,傅瑤就覺得她死了也是活該。要不是皇帝仁慈,高貴妃如今就該隨她哥哥下黃泉見閻王去。她能留得一條性命,真是天恩浩蕩。

她扭頭問道:“那宮女怎麽樣了?”

“皇後娘娘做主,將她攆出宮去了,不過婢子倒是聽說,仿佛悄悄賞了她一包銀子。”秋竹說道。

能給仇人添堵,這種好事趙皇後還是很願意做的,自然也是因為高貴妃再無翻身之機。高貴妃這樣鬧,成德帝都沒瞧她一眼,甚至也沒說請個太醫來瞧瞧。寵愛了多年的女人,說放下就放下了,倒不知該說他冷情還是理性。

自然,傅瑤管不了上一輩的事。她只安心待在東宮養育一雙兒女,與外頭的風波絕緣。

皎皎很喜歡剛出生的小弟弟,甚至親身上陣擔當他的保姆。傅瑤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守在搖床邊,那副又警惕又關切的模樣,實在是可愛極了。

這一日她從椒房殿請安回來,覺得日頭實在毒辣得令人發指,只盼著這伏天快快過去,好進入涼爽宜人的秋季。

途徑漪瀾殿時,就看到臺階下直直地跪著一人,頂著偌大的日頭,半點陰影遮蓋也無。那人身姿纖細,顯然是個女子。

傅瑤不禁皺了皺眉,“貴妃又讓人罰跪了?”

秋竹用手半遮住嘴,小聲道:“這一個月來莫不如此,沒人理她就是了。”

傅瑤很懷疑高貴妃的更年期已經提前到來,否則就算家中遭難,也不至於性情變化得這樣劇烈。

跪就跪吧,她雖然同情,也犯不著為這個觸人眉頭,高氏畢竟還是貴妃呢。等過會兒,悄悄讓人送些藥膏就是了。

傅瑤起身欲走,豈知那女子身旁站著的一人已經瞧見了她,看模樣也是侍女打扮,忙上前福了一福,“見過太子妃。”

秋竹詫道:“你是……春蘭?”

傅瑤定睛細看,果然是在傅家伺候的一名女婢,後來聽說隨七小姐嫁去安王府的。她既來了,那麽傅琳……

傅瑤擡眼看去,就見那跪著的女子淚盈於睫的轉過臉來,不是傅琳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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