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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開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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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開屏

這些日子, 謝檀早晚三劑穆懷愚熬的藥,身體已然大好,早就想出去巡視, 偏紅芍還是個操心的,好說歹說又是撒潑又是假哭, 讓她在床榻上又平白多躺了幾天,補品參湯不要錢似的往殿裏送,弄得謝檀最近吃得臉都圓潤了不少。

銅鏡裏的自己, 眉眼線條不似以往尖利了。倦容消退,肌膚白裏透紅, 像是變了個人。

連紅芍給她梳頭的的時候, 都在感嘆她的頭發越發黑亮柔順, 梳子放上去能一路滑到發尾。

主仆笑談間, 白芍送進來一副燙金花帖, 謝檀展開一看。

——

長公主謹啟。

歲在辛卯, 時逢仲春,草木葳蕤。恰值孫女小誕, 仰慕諸賢, 共襄雅集。謹此誠邀,惠然肯來。

孫女幼承庭訓,幸蒙祖德庇佑,得以韶華滿盈。適逢生辰, 擬設花宴於府上, 以花為席,以香為韻, 與諸君共賞春光,暢敘幽情。

伏惟惠允, 至誠盼待。

楊允之頓首。

是楊太傅孫女楊尋真的慶生帖,筆鋒沈穩,其字跡若松柏之姿,竟還是楊炳春親自所寫。

時間就在兩日後。

謝檀看完,帖子置於妝奩上沒說話。

楊太傅膝下僅有一子,名楊修。此人雖才不出眾,資質平平。但借其父之名,楊修得以在國子監謀得一官,任司業一職,負責教學與學術事務。

雖名為司業,實則國子監內已有博士、監丞等職,皆承擔起具體的教學任務,因此這也算是個體面清閑官。

楊炳春雖對獨子楊修不甚指望,但對孫女楊尋真卻倍加疼愛。自她幼時起,便將其帶在身邊,傾囊相授,悉心教導,因此楊尋真在上京廣有才名,是個名聲艷艷的人物。

但自己自問與這位閨閣小姐沒什麽交情,怎麽如今帖子倒送到了她這裏?

白芍見她半天不說話,便斟酌著問道:“殿下,這個宴會咱們還去嗎?”

“去,怎麽不去?”謝檀回過神來,目光落在帖子末尾,楊允之頓首五個字上,太傅都親自相邀了,自己不去豈不是下了他的面子?而且她也想看看那楊尋真到底要搞什麽鬼。

...

二日功夫倏忽而過,巳時,謝檀帶著白芍到太傅府邸時,他門前的空地上已經停滿了香車寶馬,各家丫鬟守在簾子前,看見公主儀仗過來,皆低頭俯身避目。

太傅夫人更是攜著一幫女眷在門前親迎,她身穿端莊靛青華服,滿頭銀絲,頭戴珍珠抹額,樣貌沈穩,在兒媳的攙扶下給謝檀行禮,楊尋真就站在她身後。

謝檀神色坦然受了她一禮,微微一笑,才示意白芍前去扶她起來。眾人遂一同往後院行去,謝檀一路留意,來往的貴人中,竟不止有女子,還有幾名男子在吟詩作對。

這些男子身披錦袍,頭戴玉冠,於怪石嶙峋中,或扶欄觀景,或攜琴吟詩,或斟酒對飲,一派文人雅士的氣息。

南明雖對男女大防不做過多約束,但大部分女子還是恪守女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與外男接觸,這位楊小姐倒是有趣。

穿過抄手游廊,來到一處空曠地,十幾張造型雅致的長桌已經擺好,皆是用陳年黃花梨木制成。

男女不分席,只是席面略有區別,男子席位桌面膽瓶插的是君子蘭,女子則是放了一株純白的木蘭。

暫時都沒人落座。女眷們三兩紮堆抱成一團,似乎是極拘束,與男眷那邊的自在閑散形成鮮明對比。

太傅夫人把謝檀送到後院就打算離開,臨行前見她雙目一直盯著左右間隙不大的長桌,怕她介意,還殷切解釋。

“真真被她祖父慣壞了,及笄了還跟著她那一幫姊妹胡來,鬧著要辦慶生宴,辦也就辦了,偏整日說著天地間人才輩出,豈須以男女分明為界限?大道至簡,豈容男女大防之諱的混賬話。”

“女兒家的生辰,竟還邀了不少青年才俊過來,也不怕羞掉臉皮。”

“這些大話老身也聽不懂。”她語氣裏帶著嗔怪,面上卻極為自豪。從後面拉了楊尋真出來,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但她今日如此安排席位,還望殿下不要介意。”

“無妨。”謝檀擺擺手,向楊尋真略一點頭。

左右她前世後半生都行軍在外,差不多在男人堆裏混,這種場面實在是不足為奇。

楊尋真聽了卻眉頭微皺,她辦這個宴會之前也是思慮眾多,好不容易才求了祖父,又是給圈裏姊妹送禮,又是許諾,哄著她們過來,才湊夠了這十幾桌,本以為能給謝檀個下馬威,誰知對方竟熟視無睹。她頓時一口氣悶在心裏,不上不下。

這時又聽祖母與母親對視一眼笑道:“我們幾個一把年紀了就不摻和你們年輕人的花樣了。”

她拍了拍楊尋真的小臂。

“真真你替我們照顧好殿下,務必事事以她為先,不要怠慢了殿下。”

“有解決不了的事,就喚子修,他是你祖父的門生,人又成熟穩重靠得住,找他錯不了。”

謝檀聞言一哂,頓時明白過來,怪不得給她遞帖子,原來在這等著呢,想來應該是宮宴那晚被那楊家小姐瞧出了幾分端倪,此時迫不及待宣誓主權來了。

不過嘛,他倆要真能在一起,倒也不失為一樁好事。

是以她便也笑著答道:“裴先生儀表堂堂,英姿勃發,而楊小姐姿態婉約,才情兼備,兩人看著倒像是一對璧人呢。”

那楊尋真原本聽著祖母讓她照顧謝檀的話臉上還有點別扭,此時見謝檀誇她與裴望廷登對,眉頭瞬間舒展了,話裏也帶了幾分真情實意。

“知道啦祖母,我會好好待殿下的。”

“鴛兒,你幫我送祖母與母親下去。”她眼神示意後面的貼身丫鬟。

隨即又對著謝檀道:“殿下,麻煩您跟臣女過來,臣女先給您介紹一下今日來的幾人。”

院子裏垂絲海棠開的正俏,花枝低垂,粉白相間,幾名貴女亭亭玉立,身穿各色披帛,正在那賞花玩鬧。

撇見楊尋真過去,便相互調笑著要把最艷的一朵插在她頭上,待走近了,看見她後面謝檀身影,陡然一驚,慌忙放下花枝行禮。

謝檀揮手免去她們禮節,便聽耳邊楊尋真道。

“這是刑部侍郎嫡女王芷蘭,與臣女同歲。”她臉色欣喜地望著一個穿百合花紋粉襦的少女,見王芷蘭走得慢了還上前挽住她小臂,把她推到謝檀面前。

王芷蘭聞言,微微幾步,盈盈一拜,柔聲說道:“臣女王芷蘭,見過殿下。”

謝檀頷首,又順著她的聲音望向她身後的一位姑娘,那姑娘膽子倒大,眼見著眾人都圍過來了,才施施然從後面慢悠悠走出來。

這時楊尋真的語氣有些微妙,眉眼露出幾分不屑,“這位是太常寺卿次女李遇秋。”

那李遇秋聞言也低頭行了個禮,還不等謝檀說什麽,就擅自起身了。

嘖,倒是個有脾氣的。

太常寺卿?是那個送了她穆懷愚的李懷?謝檀心思一動,便擡眼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李遇秋長得很是英氣,身姿挺拔,臉龐周正,輪廓分明。穿著打扮也與那些披紅戴綠的小姐們不同,只著了一件牙白圓領袍。

楊尋真見她態度如此輕慢,便更為惱怒,剛要說幾句,便被謝檀眼神打斷,她不甘心的頭瞥向一邊,對謝檀也不似之前熱絡,只顧挽著王芷蘭說話。

隨後又有一名少女上前自報家門,是兵部員外郎方選之女方雅君,她面容俊秀,端莊大氣,倒與他那個尖酸刻薄的爹不一樣。

楊尋真對她就平和多了,甚至還有空跟她說笑幾句。

謝檀瞧著覺得有趣,她平日裏不常出門,下了朝便回府,也不曾與這些官家小姐打交道,竟不知這裏面也藏著些彎彎繞繞。

那楊炳春也是個老泥鰍,滑不溜秋,兩邊都不得罪。孫女生辰既請了張文昌那邊的人,又請了旁的。

楊尋真介紹完後,便假借還要顧及其他人,就拋下謝檀,獨自同圈裏姊t妹應酬去了。

謝檀看她那忙前忙後游刃有餘的樣子,心內嘆服,怪不得太傅疼的跟眼珠子似的。

而周圍其他的貴女們礙於謝檀的身份,又沒了楊尋真引見,也不敢擅自上前同她搭話。結果就是堂堂一國長公主,身邊竟空無一人。

白芍已經被她打發下去歇息,謝檀環顧一圈,本以為自己最慘,不經意擡頭一看,卻發現假山上還坐了一人,也是孤家寡人一個。

正是那李遇秋,她背靠凸起的巖壁,右手扔著花生米往嘴裏送,左手食指上還勾著一壺酒,眼睛居高臨下地望著下面一處嬉鬧的人群,不時發出幾聲嗤笑。

謝檀循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被眾人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可不就是楊尋真?

這李小姐如此看不起那楊尋真,她們之間有仇?

似是察覺到謝檀目光,那李遇秋白了謝檀一眼,便毫不猶豫轉過身背對著她。

又是明目張膽的藐視,謝檀有些莫名其妙,她跟自己......也有仇?

滿院子都是觥籌交錯,謝檀沒了觀賞的興致,打算尋個僻靜的地方先坐著,左右宴會還未開始。剛走上石子路,就發現了後面跟著的小尾巴。

她無奈停住腳步,“還不趕緊出來?季殊合。”

“嘿嘿,殿下怎麽知道是我?”對方有點不好意思,從花叢後鉆出來。

還不是你身上的白檀味,越發濃了,連花香都擋不住。

謝檀在心裏誹覆,但她並未說出來,只是好奇反問他,“你怎麽也過來了?”

“難道本公子不算青年才俊麽?”

季殊合聞言有些詫異,突然上前一大步,站在謝檀面前,如孔雀開屏般轉了一圈,身上沾惹的花瓣簌簌掉落,似雪飄然,映其衣袂,更添幾分風流倜儻。

謝檀上下掃他一眼,他今日穿了件竹青白鶴紋長袍,腰間墜著鴿子血玉佩,高馬尾用紅絲帶束著,竹扇晃動間,額前幾縷發絲隨風舞動,瞧著是要比平日裏意氣風發許多。

玉壺公子,實至名歸。

“怎麽樣,是不是很好看?”季殊合見謝檀半天不說話,臉朝前一伸,似要看清她臉上每個表情。

“不過爾爾。”謝檀被他動作驚住,往後一退,目光閃躲,有些心虛,轉身便要離開。

熟料季殊合聽了她這話頓時炸毛,沒註意對方面色有異,追在她身後就要討說法。

“這還不過爾爾?本公子這張臉不管去哪家花樓都是頭牌,鴇娘見了我恨不得整日燒香念經,把我當菩薩供起來,多少人搶著都要見我一面,殿下你要求......”

“......”

謝檀步子越發快,她很想捂住耳朵,不願聽他這些渾話,怎麽會有人自甘墮落,跟花樓的姑娘比啊?

季殊合亦步亦趨緊跟在她後面,嘴裏還在嘀咕。

“哪裏不好看了。”

“......”

不多時,終於尋到了一處湖心亭,沒什麽人來往,甚是安靜。兩人正打算過去,突然背後斜刺裏沖出一抹靛青身影,對著謝檀臉色難看。

“殿下,快幫幫我。”

謝檀回頭一看,目光詫異。

“張清?”

“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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