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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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血契解除得很順利。
身處陣法裏, 當淺藍色的純凈光芒將季遙溫柔包裹的時候，她能感覺到，心間那一縷一直以來與江棄緊密聯系的感應, 在消散。
季遙一瞬間有種不真實感。
真的……解除了嗎？
再次仔細感應，那道強行綁定兩人的契約, 確確實實消失不見了。
心間放空, 季遙感到空茫又……如釋重負。
自相遇而始的契機，到相知相伴的幾年, 兜兜轉轉, 最終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約定。
她與江棄，終究還是成功解除了血契。
但沒了這道血契，她和江棄之間，已經被更深的羈絆綁定在一起。
一切塵埃落定, 傍晚桃花林下，季遙與江棄坐在草地上，久違地與他敞開心扉長談。
季遙知道少年一定會遵守與她的約定，她也決定向他坦白自己的計劃。
“甜甜, 你是不是……猜到了我以後的打算？”
她沒有刻意隱瞞, 他那麽聰明的一個孩子，若說沒有察覺到什麽, 她是不信的。
而且令她驚喜的是, 少年猜到了她要說什麽，卻沒有以往的沈默抗拒, 反而表情平和, 看起來像是完全與自己和解了。
他嘴角掛著微笑：“姐姐, 其實我知道的，你自桃源被我強行召喚而出, 現在到了該回去的時候。我知道你會在那裏待很久很久，但是沒關系，我會永遠等著姐姐。”
“果然瞞不過你，不過你能這麽想真是太好了。”
季遙大大松了口氣，想著這些日子以來他應當是自己想通了。
“姐姐，一切皆因我而起。無論如何，我都該鄭重地再對姐姐說一句——”
他眼神專註，很是鄭重地看著她：“姐姐，對不起，以及，謝謝你。”
驀地再一次收到他的道歉與感謝，季遙心起波瀾。
在最初相識的時候，她便對他說過，做錯事要學會道歉，受到幫助要記得感謝。
無論如何，這個孩子，是真的有在按著她的期冀去努力成長為一個心性純良的少年。
季遙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姐姐早就原諒你了，以及，不用謝。”
“我們甜甜真的越來越出色了！我相信就算姐姐不在你身邊，你以後一定也能闖蕩出屬於自己的天地。”她莞爾一笑，繼續道，“不用擔心，只要你努力修行，我們就有重逢的一天。”
江棄靜靜等她說完，搖了搖頭，平靜地陳述：“姐姐，很久以前，我說過，要永遠跟在姐姐身邊，我的想法從未變過。”
“嗯……？”
季遙一顆心瞬間提起，又有不妙的預感。
少年依舊淺淺笑著：“我要在桃源外面守著，在離姐姐最近的地方，等著姐姐。”
季遙：“等等？”
他與她對“等”的理解是不是存在什麽誤解。
“誒，不是，等等，甜甜，你真的明白我說的是什麽嗎？”
少年眼角眉梢處的冰冷皆消融，看著她只餘春日暖陽般的溫柔與期待，輕輕笑了。
“我會桃源外努力修練，一直守著姐姐，永遠等著姐姐。”
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這麽柔和的神情，深邃的黑眸眼神堅定，卻又藏著一絲小心翼翼，像許下了一個諾言，義無反顧地自顧自做出決定，同時又希冀得到她的首肯。
可看著他的臉，季遙慢慢地笑不出來了。
“江棄。”季遙問他，“你不想學劍了嗎？”
“有姐姐留給我的劍譜，已經夠了。我等姐姐出來，再教我。”
“江棄，你聽我講。”
季遙耐心解釋：“你有天賦，也真心熱愛劍道，便不該被耽誤，我需要在桃源裏待多久我自己也不清楚。難道我在裏面待上上千年，你也要在外面等上那麽久嗎？”
“更何況，我用不了劍了，再多的我已經教不了你了，明白嗎？”
少年臉上掛著的笑漸漸褪色。
“所以我打算托蕭然或者阿嵐她們，引薦你拜入劍宗門派繼續修習劍道，至於要去哪個門派……”
季遙頓了一下：“我再好好想想。”
“但總之，”季遙認真看他，“江棄，我一直很期待你揚名天下的那天。”
江棄沈默良久，久到季遙莫名的有些不安。
氣氛沈悶到有點令人窒息，季遙猶豫著要不要先離開，給少年點時間去接受這個決定。
可她還沒起身，江棄驀地緊緊抓住她的手腕：“你終於還是不要我了，是嗎？”
季遙一楞，百思不得其解。她說了這麽多，他是怎麽理解出這個意思的？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了，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不是，我是說，我知道你想等我出來，但你修習劍道，我回桃源，這兩者完全不沖突啊。等我出來我們就又可以見面了，就像以前我說過，我們是姐弟，這是不會變的，我怎麽會不要你？”
“姐弟……”
江棄臉上浮現自嘲的神色：“你為我好，為我擔憂，為我鋪路，為我做一切準備。可你怎麽不問問我真正想要的什麽呢？”
他忽地笑起來：“姐姐，你真的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麽嗎？”
江棄笑著，幽深的黑眸卻是冷的。
季遙看著他，腦海裏莫名閃過執妄幻境裏的那個陌生男人，與他一樣的眉目，一樣的陌生，一樣的陰郁，與危險。
她怔怔道：“甜甜？”
江棄抓著她的手越來越緊，逼近她：“無論有沒有血契將我們相連，我都只想跟著你，就算解除了血契也沒t關系。”
他說：“沒關系，我說服自己，我可以留在你身邊。即使見不到你，我也可以留在離你最近的地方，守著你，可你卻還是要把我推開……”
“入宗門，修劍道。這就是你對我的安排嗎？”
“可我想要的，從來都只有你。我說了好多好多遍，為什麽，為什麽你就是不明白？”
他還是笑著，眼眶卻紅了。
“我喜歡你啊，姐姐。”
喜……喜歡？
季遙睜大了雙眸。
怎麽突然對她說這種話？
不對，他之前也對她說過喜歡，說了很多很多遍，可……
可為什麽這一次他的神色這麽悲傷？
季遙心裏不安起來，試圖冷靜道：“我明白，你喜歡姐姐，但是……”
手腕一緊，江棄打斷她：“你當真明白嗎？”
他的神情太過認真，季遙慌亂起來。
他說的“喜歡”，難道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她視之為親弟弟、在她眼裏還是個孩子的甜甜，喜、喜歡她這個“姐姐”？
不不不、這太荒謬了！
季遙猛地抽出手，與他拉開距離。
停滯的大腦努力轉了好幾圈，她艱難地扯了扯嘴角，笑道：“甜甜，你又說這種孩子氣的話了。”
季遙努力讓慌亂的心鎮定下來，又努力思索著——
對，沒錯，一定是這樣。
十五六歲的少年，情愫萌動實在太正常不過。
是她疏忽了。
即使江棄現在已經長得比她還要高一點，即使他現在已經有獨擋一面的能力，可在她心裏，江棄一直是當初那個孤僻又倔強的孩子。
從沒有變過。
她自己過得隨意，對於這個孩子的教導唯有劍術上提點幾句，至於其他生活上的細枝末節，全靠這孩子自己爭氣又懂事，省心得很，近年來反倒是他來照顧她的要多。
久而久之，她便忘了，這個少年，已經十六歲了。在修仙界，他這個年齡稚嫩得很，確確實實還是個孩子，但要是放在人間，十六歲的男子快的話連孩子都抱倆了。
她在修仙界待太久了，居然忘了這一點！
他成長得很好，身姿挺拔，豐神俊逸，到了開竅的年紀，若是遇到合適的姑娘，情竇初開也正常。
但問題是，江棄這個孩子，冷冰冰的，並不熱衷於交際，所以長久以來，在他身邊與他接觸最多的那個姑娘，就是……她自己。
可他為什麽會對她生出那樣的心思呢？！
這、這不可能啊？
季遙心情十分覆雜又萬分疑惑，漿糊似的腦子飛過各種亂七八糟的解析，最終找到了一個最合理的解釋，那就是——
因為身邊長久以來相處的異性只有她一個，所以年紀小時，江棄依賴她，喜歡她，待長大了，這份對家人的喜歡便被他誤以為是男女間的喜歡。
非常合理，也很正常。
是的，這是正常的事，她能理解。
正常，理解，她應該給少年一個正確的引導。
“咳，”季遙冷靜下來，正色道，“江棄，你錯了，你不是喜歡我，你是小時候太依賴我了，長大了便把它當成你以為的那種‘喜歡’。你應該去認識更多的人，結交更多的朋友，經歷更多的事，這樣才有機會遇到真正喜歡的人，到那個時候，你就會明白，什麽才是真正的喜歡……”
江棄安靜聽著，定定看著她，冷不防打斷她的滔滔不絕：“季遙，你是在說服我，還是在說服你自己？”
季遙一楞，他喊她什麽？
少年再次抓住她的手，這一次，他將她的掌心，放在自己心口處。
清晰的跳動自掌心傳來。
砰、砰砰——
一下、兩下、三下……
熾熱又赤誠。
仿佛連紅蓮獄火都不能及，燙得她指尖輕顫。
少年捕捉到她逃避的動作，緊緊抓住她的手緊貼著那顆為她而跳動的心臟。
他看著她，眼裏帶著飛蛾撲火般的孤擲一註，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不容她逃避。
“季遙，我喜歡你。”
“不……”季遙腦子再度亂作一團。
“不可能！一定是你搞錯了！”
她想抽出手，這一次卻沒能抽出，反而被江棄更加用力地握緊。
他再次逼近，不讓她逃避。
少年灼熱的氣息幾乎覆在她的身體上方。
季遙驚慌失措。
不對，她該能掙脫、躲開的，可為什麽她被他逼得幾乎快躺倒在草地上了？
無處可躲。
江棄望著她雙眼，一字一句：“季遙，你在怕什麽？”
怕什麽？
對啊，她怕什麽？
她在心虛什麽？
她沒什麽好心虛的！
錯的那個人，是江棄才對！
她這人，本就是越到絕地越容易彈反的叛逆性子，被視若弟弟的少年步步緊逼，暴脾氣蹭的就竄上來。
貼在少年心口處的手突然收緊，季遙拽著他，稍一用力，兩人位置立即顛倒。
少年被一把推倒在草地上，她驀地俯身，反向一點點逼近他。
季遙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歡！”
她伸出另一只手，撫上少年的臉。
輕輕的，撫摸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這樣你還喜歡嗎？”
少年身體僵住，動彈不得，緊盯著她，唯有耳根迅速染上薄紅。
略帶暖意的指尖往下，撫過少年修長的脖頸，又極輕極輕的，掠過那凸出的喉結。
少年呼吸猛地一窒，手下意識攥緊了地上的草。
他身體顫了顫，卻沒有反抗。
季遙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冷笑著看他，俯身離他越來越近，帶著莫名的壓迫感。
距離一寸一寸拉近，誰也沒有別過頭。
直至氣息交纏。
只要再往前一點，就能吻到少年那雙薄唇。
季遙逼近他，輕聲問：“這樣呢？”
少年已經亂了呼吸，眼眶漸漸紅了，在眼尾拖出一抹，帶著點可憐意味，活像被她欺負了一樣。
十、九、八……
受不了了吧，身為“姐姐”，卻對他做出這種男女間的親密。
六、五……
推開她吧，他對她不該是男女間的喜歡。
三、二……
她數著、等著。
一。
季遙停下來。
在她身下，紅著臉的少年，微微仰起頭，輕顫著閉上雙眼。
像獵人手中引頸就戮的獸，任憑她宰割。
又像虔誠獻上己身的信徒，祈望她垂愛。
……
季遙僵住，松開了手。
少年察覺到，下意識抓住她的手，緩緩睜開雙眼。
兩人望著彼此，時間在此僵持。
仿佛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間。
江棄輕輕笑了，笑裏帶著季遙看不懂的情緒。
“姐姐，你不敢，我敢。”
季遙沒有反應，任憑少年起身上前，完成她未了的動作。
少年靠近她，一點一點，臨近她的雙唇時，他停頓幾息，黑眸深深凝視著她。
季遙呼吸慌亂一瞬，身體僵住，卻沒有躲開。
她在賭，賭少年會做到哪個地步。
也在賭，賭自己能忍到哪個地步。
然而，少年頓了頓，越過她的唇，垂眸在她眉間，溫柔地落下一吻。
一觸即離，很輕、很輕，極其珍視。
……
完了。
腦海裏堅如頑石的信念，轟然倒塌。
季遙猛地推開他，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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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遙一瞬間有種不真實感。
真的……解除了嗎？
再次仔細感應，那道強行綁定兩人的契約, 確確實實消失不見了。
心間放空, 季遙感到空茫又……如釋重負。
自相遇而始的契機，到相知相伴的幾年, 兜兜轉轉, 最終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約定。
她與江棄，終究還是成功解除了血契。
但沒了這道血契，她和江棄之間，已經被更深的羈絆綁定在一起。
一切塵埃落定, 傍晚桃花林下，季遙與江棄坐在草地上，久違地與他敞開心扉長談。
季遙知道少年一定會遵守與她的約定，她也決定向他坦白自己的計劃。
“甜甜, 你是不是……猜到了我以後的打算？”
她沒有刻意隱瞞, 他那麽聰明的一個孩子，若說沒有察覺到什麽, 她是不信的。
而且令她驚喜的是, 少年猜到了她要說什麽，卻沒有以往的沈默抗拒, 反而表情平和, 看起來像是完全與自己和解了。
他嘴角掛著微笑：“姐姐, 其實我知道的，你自桃源被我強行召喚而出, 現在到了該回去的時候。我知道你會在那裏待很久很久，但是沒關系，我會永遠等著姐姐。”
“果然瞞不過你，不過你能這麽想真是太好了。”
季遙大大松了口氣，想著這些日子以來他應當是自己想通了。
“姐姐，一切皆因我而起。無論如何，我都該鄭重地再對姐姐說一句——”
他眼神專註，很是鄭重地看著她：“姐姐，對不起，以及，謝謝你。”
驀地再一次收到他的道歉與感謝，季遙心起波瀾。
在最初相識的時候，她便對他說過，做錯事要學會道歉，受到幫助要記得感謝。
無論如何，這個孩子，是真的有在按著她的期冀去努力成長為一個心性純良的少年。
季遙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姐姐早就原諒你了，以及，不用謝。”
“我們甜甜真的越來越出色了！我相信就算姐姐不在你身邊，你以後一定也能闖蕩出屬於自己的天地。”她莞爾一笑，繼續道，“不用擔心，只要你努力修行，我們就有重逢的一天。”
江棄靜靜等她說完，搖了搖頭，平靜地陳述：“姐姐，很久以前，我說過，要永遠跟在姐姐身邊，我的想法從未變過。”
“嗯……？”
季遙一顆心瞬間提起，又有不妙的預感。
少年依舊淺淺笑著：“我要在桃源外面守著，在離姐姐最近的地方，等著姐姐。”
季遙：“等等？”
他與她對“等”的理解是不是存在什麽誤解。
“誒，不是，等等，甜甜，你真的明白我說的是什麽嗎？”
少年眼角眉梢處的冰冷皆消融，看著她只餘春日暖陽般的溫柔與期待，輕輕笑了。
“我會桃源外努力修練，一直守著姐姐，永遠等著姐姐。”
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這麽柔和的神情，深邃的黑眸眼神堅定，卻又藏著一絲小心翼翼，像許下了一個諾言，義無反顧地自顧自做出決定，同時又希冀得到她的首肯。
可看著他的臉，季遙慢慢地笑不出來了。
“江棄。”季遙問他，“你不想學劍了嗎？”
“有姐姐留給我的劍譜，已經夠了。我等姐姐出來，再教我。”
“江棄，你聽我講。”
季遙耐心解釋：“你有天賦，也真心熱愛劍道，便不該被耽誤，我需要在桃源裏待多久我自己也不清楚。難道我在裏面待上上千年，你也要在外面等上那麽久嗎？”
“更何況，我用不了劍了，再多的我已經教不了你了，明白嗎？”
少年臉上掛著的笑漸漸褪色。
“所以我打算托蕭然或者阿嵐她們，引薦你拜入劍宗門派繼續修習劍道，至於要去哪個門派……”
季遙頓了一下：“我再好好想想。”
“但總之，”季遙認真看他，“江棄，我一直很期待你揚名天下的那天。”
江棄沈默良久，久到季遙莫名的有些不安。
氣氛沈悶到有點令人窒息，季遙猶豫著要不要先離開，給少年點時間去接受這個決定。
可她還沒起身，江棄驀地緊緊抓住她的手腕：“你終於還是不要我了，是嗎？”
季遙一楞，百思不得其解。她說了這麽多，他是怎麽理解出這個意思的？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了，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不是，我是說，我知道你想等我出來，但你修習劍道，我回桃源，這兩者完全不沖突啊。等我出來我們就又可以見面了，就像以前我說過，我們是姐弟，這是不會變的，我怎麽會不要你？”
“姐弟……”
江棄臉上浮現自嘲的神色：“你為我好，為我擔憂，為我鋪路，為我做一切準備。可你怎麽不問問我真正想要的什麽呢？”
他忽地笑起來：“姐姐，你真的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麽嗎？”
江棄笑著，幽深的黑眸卻是冷的。
季遙看著他，腦海裏莫名閃過執妄幻境裏的那個陌生男人，與他一樣的眉目，一樣的陌生，一樣的陰郁，與危險。
她怔怔道：“甜甜？”
江棄抓著她的手越來越緊，逼近她：“無論有沒有血契將我們相連，我都只想跟著你，就算解除了血契也沒t關系。”
他說：“沒關系，我說服自己，我可以留在你身邊。即使見不到你，我也可以留在離你最近的地方，守著你，可你卻還是要把我推開……”
“入宗門，修劍道。這就是你對我的安排嗎？”
“可我想要的，從來都只有你。我說了好多好多遍，為什麽，為什麽你就是不明白？”
他還是笑著，眼眶卻紅了。
“我喜歡你啊，姐姐。”
喜……喜歡？
季遙睜大了雙眸。
怎麽突然對她說這種話？
不對，他之前也對她說過喜歡，說了很多很多遍，可……
可為什麽這一次他的神色這麽悲傷？
季遙心裏不安起來，試圖冷靜道：“我明白，你喜歡姐姐，但是……”
手腕一緊，江棄打斷她：“你當真明白嗎？”
他的神情太過認真，季遙慌亂起來。
他說的“喜歡”，難道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她視之為親弟弟、在她眼裏還是個孩子的甜甜，喜、喜歡她這個“姐姐”？
不不不、這太荒謬了！
季遙猛地抽出手，與他拉開距離。
停滯的大腦努力轉了好幾圈，她艱難地扯了扯嘴角，笑道：“甜甜，你又說這種孩子氣的話了。”
季遙努力讓慌亂的心鎮定下來，又努力思索著——
對，沒錯，一定是這樣。
十五六歲的少年，情愫萌動實在太正常不過。
是她疏忽了。
即使江棄現在已經長得比她還要高一點，即使他現在已經有獨擋一面的能力，可在她心裏，江棄一直是當初那個孤僻又倔強的孩子。
從沒有變過。
她自己過得隨意，對於這個孩子的教導唯有劍術上提點幾句，至於其他生活上的細枝末節，全靠這孩子自己爭氣又懂事，省心得很，近年來反倒是他來照顧她的要多。
久而久之，她便忘了，這個少年，已經十六歲了。在修仙界，他這個年齡稚嫩得很，確確實實還是個孩子，但要是放在人間，十六歲的男子快的話連孩子都抱倆了。
她在修仙界待太久了，居然忘了這一點！
他成長得很好，身姿挺拔，豐神俊逸，到了開竅的年紀，若是遇到合適的姑娘，情竇初開也正常。
但問題是，江棄這個孩子，冷冰冰的，並不熱衷於交際，所以長久以來，在他身邊與他接觸最多的那個姑娘，就是……她自己。
可他為什麽會對她生出那樣的心思呢？！
這、這不可能啊？
季遙心情十分覆雜又萬分疑惑，漿糊似的腦子飛過各種亂七八糟的解析，最終找到了一個最合理的解釋，那就是——
因為身邊長久以來相處的異性只有她一個，所以年紀小時，江棄依賴她，喜歡她，待長大了，這份對家人的喜歡便被他誤以為是男女間的喜歡。
非常合理，也很正常。
是的，這是正常的事，她能理解。
正常，理解，她應該給少年一個正確的引導。
“咳，”季遙冷靜下來，正色道，“江棄，你錯了，你不是喜歡我，你是小時候太依賴我了，長大了便把它當成你以為的那種‘喜歡’。你應該去認識更多的人，結交更多的朋友，經歷更多的事，這樣才有機會遇到真正喜歡的人，到那個時候，你就會明白，什麽才是真正的喜歡……”
江棄安靜聽著，定定看著她，冷不防打斷她的滔滔不絕：“季遙，你是在說服我，還是在說服你自己？”
季遙一楞，他喊她什麽？
少年再次抓住她的手，這一次，他將她的掌心，放在自己心口處。
清晰的跳動自掌心傳來。
砰、砰砰——
一下、兩下、三下……
熾熱又赤誠。
仿佛連紅蓮獄火都不能及，燙得她指尖輕顫。
少年捕捉到她逃避的動作，緊緊抓住她的手緊貼著那顆為她而跳動的心臟。
他看著她，眼裏帶著飛蛾撲火般的孤擲一註，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不容她逃避。
“季遙，我喜歡你。”
“不……”季遙腦子再度亂作一團。
“不可能！一定是你搞錯了！”
她想抽出手，這一次卻沒能抽出，反而被江棄更加用力地握緊。
他再次逼近，不讓她逃避。
少年灼熱的氣息幾乎覆在她的身體上方。
季遙驚慌失措。
不對，她該能掙脫、躲開的，可為什麽她被他逼得幾乎快躺倒在草地上了？
無處可躲。
江棄望著她雙眼，一字一句：“季遙，你在怕什麽？”
怕什麽？
對啊，她怕什麽？
她在心虛什麽？
她沒什麽好心虛的！
錯的那個人，是江棄才對！
她這人，本就是越到絕地越容易彈反的叛逆性子，被視若弟弟的少年步步緊逼，暴脾氣蹭的就竄上來。
貼在少年心口處的手突然收緊，季遙拽著他，稍一用力，兩人位置立即顛倒。
少年被一把推倒在草地上，她驀地俯身，反向一點點逼近他。
季遙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歡！”
她伸出另一只手，撫上少年的臉。
輕輕的，撫摸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這樣你還喜歡嗎？”
少年身體僵住，動彈不得，緊盯著她，唯有耳根迅速染上薄紅。
略帶暖意的指尖往下，撫過少年修長的脖頸，又極輕極輕的，掠過那凸出的喉結。
少年呼吸猛地一窒，手下意識攥緊了地上的草。
他身體顫了顫，卻沒有反抗。
季遙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冷笑著看他，俯身離他越來越近，帶著莫名的壓迫感。
距離一寸一寸拉近，誰也沒有別過頭。
直至氣息交纏。
只要再往前一點，就能吻到少年那雙薄唇。
季遙逼近他，輕聲問：“這樣呢？”
少年已經亂了呼吸，眼眶漸漸紅了，在眼尾拖出一抹，帶著點可憐意味，活像被她欺負了一樣。
十、九、八……
受不了了吧，身為“姐姐”，卻對他做出這種男女間的親密。
六、五……
推開她吧，他對她不該是男女間的喜歡。
三、二……
她數著、等著。
一。
季遙停下來。
在她身下，紅著臉的少年，微微仰起頭，輕顫著閉上雙眼。
像獵人手中引頸就戮的獸，任憑她宰割。
又像虔誠獻上己身的信徒，祈望她垂愛。
……
季遙僵住，松開了手。
少年察覺到，下意識抓住她的手，緩緩睜開雙眼。
兩人望著彼此，時間在此僵持。
仿佛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間。
江棄輕輕笑了，笑裏帶著季遙看不懂的情緒。
“姐姐，你不敢，我敢。”
季遙沒有反應，任憑少年起身上前，完成她未了的動作。
少年靠近她，一點一點，臨近她的雙唇時，他停頓幾息，黑眸深深凝視著她。
季遙呼吸慌亂一瞬，身體僵住，卻沒有躲開。
她在賭，賭少年會做到哪個地步。
也在賭，賭自己能忍到哪個地步。
然而，少年頓了頓，越過她的唇，垂眸在她眉間，溫柔地落下一吻。
一觸即離，很輕、很輕，極其珍視。
……
完了。
腦海裏堅如頑石的信念，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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