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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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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極

紀雲定走到三號教學樓下簡陋的墓前, 蹲下身,猶豫了一下。

“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會埋到旁邊吧。左還是右呢?”

最終, 紀雲定挖開了墓的右邊一些的位置, 不多時,軍工鏟碰撞到了什麽硬物, 震得紀雲定虎口有些麻。

“怎麽把鐵櫃子直接埋了。”

紀雲定吐槽了一句, 但也理解沒有更好的選擇。

要大,要顯眼,要能保護內容物,還最好是現成的,能節約時間。

最終,紀雲定看見了一部調查員通用手機,只是款式和現在的相比略有出入。手機似乎還有些電,紀雲定按下了開機鍵,看著屏保疑惑地歪了歪頭。

是她和組長的合照……吧, 大概?

之所以這麽不確定, 是因為首先她很確定自己沒跟組長拍過這張照片;其次,照片上兩個人看上去關系特別差,站得隔了八丈遠, 好懸兩個人差點沒跑出屏幕外。

照片上兩人都表現出了顯而易見的不情願。紀雲定覺得, 無論是自己還是紀留行,應該都從來沒做出過這樣情緒鮮明的表情。

紀雲定的情緒波動一直不算大, 哪怕之前情緒積攢到那樣哭出來, 也不是號啕大哭, 只是啜泣而已。

這個嫌棄到快要翻白眼的鮮活表情放到自己的臉上,紀雲定看著都覺得陌生。

而紀留行這個人很假, 表情很假,說話也沒幾句真的,要麽就溫和地笑著,要麽就皮笑肉不笑,也沒什麽豐富的表情。

只有好看到了客觀程度的臉是真的。紀雲定對於一個人的評價不隨著好看與否改變,t但她在團建的時候聽說過,組長在小時候沒完全出名時,走在街上被星探追過三條街。

這兩個人看上去除了臉之外,和這個世界的兩人沒有任何關系。

“這麽嫌棄的話,為什麽要設成屏保呢?”

紀雲定嘟囔著,隨手輸了0607解鎖,隨後發現手機裏的應用分類完全不熟悉,找了半天才找到需要的東西。

“現在是新歷紀年56年12月末,所有人都死了,我沒有保護好任何人。”

紀雲定聽見自己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了出來,說出的第一句話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倒是和現在的紀雲定有幾分相似。

理論來說該是三十多年後,但屏幕裏的人和紀雲定長得一模一樣。仔細看去,她身周繚繞著若有若無的黑氣,像是入歸錄那樣的半怪異化軀體。

視頻晃晃悠悠地拍攝著,似乎在某處樓頂。

“通過這種簡單的方式傳達太多會導致現實規則扭曲,甚至你在踏出這裏的一刻就可能被規則抹殺。

做好準備後,前往180°經線穿過的唯一一片大陸,從東極進入異位面,跨越日期變更線,向下走,深淵會回答你。

在深淵一萬米之下。

……這破手機快捷鍵設得真難用。”

最後一句意味不明的話之後,鏡頭從前置轉為了後置。此時,樓頂正有個人晃晃悠悠地向前,扒住了欄桿。

“沒有人活著了。

我們都困在輪回裏,沒有任何區別。

真正的明天永遠不會到來,已經沒有希望了。

還有兩次。”

視頻結束後,紀雲定沈默了一會,就地坐下,認真想著一個問題。

最後一次結束了的話,到底會發生什麽。如果只是簡單的終結,那麽同樣是一個“結束”,又如何能算是輪回。

沒有答案的事情,越想越覺得渾身發涼。

紀雲定極少會感到害怕,但此時,她真切地感覺到了脊背發寒的恐懼。

不多時,她便緩緩站起身來。

“東極……首先得出去。”

一步步來,總比坐在這裏等死要好。

在恐懼過後,紀雲定明顯感覺到內心升起了另一種越來越激烈的情緒,將所有的不安都壓了下去。

憤怒。

“所有人都會死……我不允許。”

紀雲定小聲呢喃著,重覆著相同的話,

“我不允許。”

怪異的核心欲望不容侵犯,而此時,紀雲定看著眼前的景象,感到無比煩躁。

攔著她出去的東西……

“我今天……”

紀雲定剛說了一般,隨即停住,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過了一會,紀雲定輕輕笑了笑——能控制住,只要想出一件更該做的事情壓過去就行了。只要思維轉得比情緒快一些,她就一定不會傷到任何人。

“先再轉一圈,不能遺漏線索。”

畢竟,雖然視頻中的她已經能夠隨意往來這裏,但紀雲定現在還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繞著整個學校轉了一圈後,此時距離紀雲定剛進入這個空間已經過了九個小時,天色從薄暮轉為了破曉。

而紀雲定正在圖書館裏,一本一本地將書抽出來。

原因無他,只是突然註意到了圖書館門口,比起外面的世界多了一個廉價又普通的紅色橫幅。

【書中自有黃金屋】

“不會餓,也不會感到困。”紀雲定就這樣一頁一頁地翻著書,搜索著有用的信息,“計時用基礎符咒完全失效,這裏的時間流速似乎和外界不一樣。”

偶爾耳邊會有些低語,說著她會永遠困死在這裏的話。而紀雲定只是搖了搖頭。

“是極夜?還是誰?都無所謂就是了,你莫名其妙說些我根本沒在想的事情,只會讓我感覺有點吵。”

紀雲定合上書,對著空氣說道,表情有些為難,

“麻煩可以不要這樣嗎?感覺稍微有點惡心。”

聲音還真就停止了,紀雲定便低頭繼續看書。要不是場合實在不合適,紀雲定真想在這裏把六級單詞看了。

又過去了不知多久,幾個小時或幾十個小時——對於紀雲定來說,這種沒有時間概念的感覺其實並不陌生——姑且粗略地翻完了好幾排書架的書。

在抵抗時間和孤獨這方面,紀雲定的精神力可以說是鐵打的。

“……真理藏匿於暗無天日的角落。”

紀雲定輕聲讀出聲,在看到配圖時,神色一凝。

真理之口。

紀雲定打開之前後勤組丟進來的、她的隨身包,翻了翻,在角落裏找出了榮枯墓園的徽章。

“暗無天日的地方……難怪那家夥要堵在那邊,怎麽想都是那裏了吧。”

不誇張的說,紀雲定連學校裏的石頭都已經翻了個遍,只剩下那邊沒去了。

紀雲定揉了揉太陽穴,正想站起身,卻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地。

就算不會困倦,精神和身體上的疲勞還是實打實的。

“皮下腎上腺素註射液……但是前天用過了。不對,是幾天前來著?”

紀雲定想了想,進怪談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在沒有搞清楚間隔的情況下,紀雲定沒有貿然用藥,而是用手機定時,原地坐下閉上眼睛休息。

均勻的呼吸聲混雜在隔壁自習室不斷響起的慘叫聲中,紀雲定睡得很安穩。

再次醒來的時候,紀雲定一睜眼,只看見腐屍就這樣幽幽地漂浮在身前幾米處,用一雙血洞看著她。

“滾開,礙事就宰了你。”

紀雲定站起身,毫不猶豫地威脅道。她有比它重要一萬倍的事情需要處理。而且,紀雲定現在心裏還帶著些沒有消退的情緒。

不過,它自己出來了倒是方便了些。紀雲定推開窗戶,找準位置從二樓跳了下去,隨後揉了揉震得發麻的腿和膝蓋,立刻向校長室跑去。

此時,原先淩亂的書架已經完全倒在一旁,露出了暗室的全貌。而紀雲定看著前方暗室最深處——原先暗得看不見的部分,分明有一塊雕刻著鼻子和空洞眼睛,以及一張大口的石頭。

但紀雲定發現,這裏面還有一個“活人”。

那人正想往裏走去,突然像看見了什麽恐怖的東西,剛想轉身向外跑去,卻頃刻間被無形的力壓成了肉泥。

“這種場面看多了,好像能報工傷補償來著。”

紀雲定邊念叨著,邊掏出手機一同錄了下來,隨後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規則紙,本想本著小心駛得萬年船的原則再看一遍,卻驚訝地發現規則發生了改變。

【向前走】

只有這三個字。

紀雲定又擡頭看了看那個人,大概知道回頭的後果了。

走吧,沒什麽可害怕的。

紀雲定剛踏進去,就聽見了轟隆一聲。周圍的墻體似乎向中間移動了些。

每向前走一些,左右兩邊便迫近一分。並且,它們的移動和紀雲定向前走的距離之間並無規律。

到最後,空間已經狹窄到紀雲定只能側著身站著。

紀雲定平日裏運動量大,當然不會胖,但是確實很結實,沒什麽緩沖的餘地。她思考著自己如果再往前一步,內臟會不會被壓到破裂。

不過,這裏設計的倒是正好的。紀雲定掙紮著向前擠了擠,堪堪把手伸到了真理之口中。

“靈魂走過艱難的旅程,荊棘之冠為您加冕。”

不同於上次的問題,這次蒼老的聲音語氣極其恭順。同時,兩邊的墻壁緩緩向後退去,而前方的墻壁從中間分開了一條路。

紀雲定向前走去,每走一步,兩邊都有紅白燭火交替亮起。而道路的盡頭,是一本書和一支筆,旁邊有一個徽章形狀的凹槽。

【本分館人員已全部撤至主館。持有徽章者如有需要,請按照規則自行使用答案之書。

1、請勿拿走或損壞答案之書。

2、提問時,請將徽章嵌入凹槽,翻開答案之書,用旁邊的筆在書頁上寫下問題。

3、提問結束後,請在拿走徽章後閉合書頁,將筆放回凹槽,隨後您可自行離開。

4、本書采用主世界時間流速為標準流速,請提問者註意。

5、不需要斟酌提問方式,答案之書一定會完全給予你需要的答案。】

紀雲定按照規則一步步操作,拿起筆,邊說著邊往書上寫。

“請問,如何安全地離開這裏。”

在紀雲定寫完之後,書頁下方隨即浮現出了文字。

【適用於您的方法——前往二十八樓之上的天臺,在特殊個體輪回起始點上站立等待。

請在離開前處理好您身邊的深淵t生物,防止其趁機置換您的身體。

此生物發源於約千米深度的深淵,無固定物質形態,通過置換的方式寄生人類,在完全置換後開始進食,通常以上一次進食時被從內部掏空受害者為載體出現。

為持續進食,它會寄生在受害者身上,促使其細胞活化,從內部不斷長出血肉供其食用。期間,受害者通常能夠保有一到三月的自主意識,意志堅定者在一年後還能和人交流。

其天敵為主世界位面名為“蟑螂”的生物,它們可以在其寄宿體內迅速繁殖,若找不到下一個受害者,則其寄宿體被啃食殆盡後,它也將無法存在。

推薦您以超過每小時二十公裏以上的速度將其甩開後返回物質位面,在標準時間流逝二十小時又十八分鐘後可再次返回。】

“謝謝。”

紀雲定認真地寫了最後兩個字,剛想拿走徽章合上書,卻發現底下接著浮現出一行字。

【為您服務,不勝榮幸。】

“好了,該考慮跑路的事情了。”

紀雲定剛說完,卻發現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扇幽幽發光的門,門上掛了個門牌——1101。

“……是以此為前提的每小時二十公裏嗎?”

紀雲定皺著眉,沒有回頭,而是嘆了口氣,掏出撿到的手機比對確認了一下天臺上那人的位置,隨後向前擰開了門把手。

也好,就是攀巖有點累人。

紀雲定在門口擺好了沖刺架勢,隨後便如離弦的箭一般,眨眼間便到了樓梯口,隨後一躍而起,穩穩地踩著扶手,借力一跳扒住上層樓梯邊沿,手上一用力,又將自己甩了上去。

一般樓層高2.8米左右,不多時,紀雲定便翻上了最高層,徑直沖向天臺,而此時,那人正好在向欄桿走去。

而當紀雲定站定在地面上時,那人一躍而下,隨著極遠處傳來的一聲悶響,紀雲定感覺一瞬間頭暈目眩,再回過神來,看見欄桿上站著個人,差點以為失敗了。

但再定睛一看,是紀留行。他似乎沒註意到突兀出現的紀雲定,只是閉著眼睛向後倒去。

“別!”

紀雲定也沒想到一回來就碰上這場面,本能地喊出了聲,同時腳下也不慢,蹬地向前一把拉住了紀留行的手腕,隨後腳背鉤住欄桿一用力,硬生生把兩個人的重心都拉了回來。

紀留行嚇了一大跳,睜開眼睛錯愕地看向紀雲定,怔楞地被拉著下來踉蹌了兩步站穩身形,剛想伸出手扶住紀雲定,卻突然想起了之前被打開手的經歷,略微遲疑了一下。

而紀雲定毫不在意地一把扶住紀留行伸過來的手腕,喘了口氣——她是真的有點累到了,甚至咳嗽了兩聲。另外,紀雲定也沒想出來現在該說什麽。

不要為這點事就放棄生命?組長那事……說真的,紀雲定都覺得想死挺正常的,能不想死才真不是正常人。

他身邊的全世界都在設計他的人生,利用一切手段框住他。

而“你還有未來”這種話,對紀留行說更是顯得過於諷刺了。

紀雲定本就不擅長安慰人,只會解決問題,而當問題解決不了的時候,紀雲定就有些束手無策了。

不過,她還有最後一個方法。

“紀雲定同學?你沒事……”

紀留行聽其他人說了紀雲定被單獨卷入了怪談,正要詢問,卻聽見紀雲定打斷了他,率先開口。

“……組長你不能因為我把你辦公室冰箱裏的藍莓吃了就跳樓啊。”

對,打岔。

據紀雲定觀察,人會在某種情緒中越陷越深,而將情緒打斷可以有效阻斷這種傾向。

“啊?”紀留行顯然楞了楞,有些茫然地開口回道,“你喜歡吃藍莓嗎?”

“也沒有,那盒不太好吃。”

紀雲定剛想接著開口,卻又咳嗽了起來。紀留行趕緊從包裏找了瓶水遞給她,看著紀雲定灌了兩口。

“我沒有……”

“組長,你要是說你剛才沒有想跳樓,我就認為你把我當傻子。”

紀留行揉了揉自己的頭發,無奈地笑了笑。

“小姑奶奶,聽我解釋一下,我確實想跳樓,但是我沒有想死的意思。”

紀雲定聽到貌似忽悠人的話,習慣性舉起拳頭剛要往這家夥臉上打去,卻看見紀留行這次不躲也不閃,只是笑著閉起了眼睛,樣子像一只狐貍。

他的睫毛顏色也很淺,和發色一樣,是柔軟的淺金色,在光下會有些晃眼。

這樣一弄,紀雲定反而有點下不去手了。平心而論,這確實是一張不太適合挨打的臉,別說用拳頭,扇一巴掌都會生出罪惡感,也不怪紀雲定吐槽他是花瓶。

過了會,紀留行悄悄睜開一只眼看了看,感覺到紀雲定好似放棄了,對紀雲定笑了笑:“打一下也沒關系,這次嚇到你是我不對,消消氣。”

“不打了,你先解釋。”紀雲定皺著眉頭,有些懷疑地看向紀留行,“組長,你要解釋的事情已經堆成山了。”

“通常從二十八樓跳下去確實會死。不過,這個世界上有一條尚未公開的自然規則。”

紀留行走到欄桿邊,向下指了指,而紀雲定順著看去,只覺得高。

“在落到三樓高度的時候,會出現一個可計算的動點,用負能量沖擊那個動點,產生空間錯位,就可以將我送回樓頂。”

“哦……那個點在哪?”

“畢竟是動點嘛,得跳了之後才能算。”

“要是沒算出來呢?”紀雲定轉頭看向紀留行,而後者面對著紀雲定輕輕眨了眨眼,沒回話,意思很明顯。

沒算出來,就死了。

空氣凝滯了一會,紀留行率先打破了沈默:“該怎麽說,成年人各自有些排解壓力的小愛好,也不是什麽大事吧。就像抽煙喝酒一樣,只是可能稍微有點傷身體……”

“不,我認為沒有‘從二十八樓跳下去’這種愛好。”紀雲定打斷了紀留行的詭辯,“而且,一般也不會用‘有點傷身體’來形容。”

“因為我肯定能算出來啊。”紀留行看著樓底下如同米粒一般的樹,“一般人也會有這種沖動吧,從高處跳下去之類的。不過是我有能力活下來而已。”

“……”

“我的信譽破產了啊。好吧,我確實有點不想活。”

紀留行面對著質疑的眼神,低頭輕聲笑了笑,

“不過,就是因為每次快要接觸到地面的時候,真正在乎的事情會變得格外明顯,所以我才能一直正常地活下去。

對我來說,算是一種成癮的不良嗜好吧。”

紀雲定不知道該怎麽說,對紀留行再加指責似乎過於苛刻了。

“那些事情,我其實早就猜到了些。不過我覺得只要有人在贖罪就好了,是誰都無所謂。”

紀留行攤了攤手,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被怪異直接說出來,還真是不爽……算了,托你的福,我現在好多了,謝謝。”

紀留行這話倒不似作假,他露出了自然到看上去甚至略微有些害羞的微笑。

“難怪你會被星探追三條街。”紀雲定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不是還說那星探明明是普通人,但當時你都差點跑不過他,還非要叫你百億臉,說你的臉值一百億。”

紀留行有些疑惑地想了想,隨後問道:“你怎麽知道?”

“團建的時候前輩說的吧。”

“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一組也沒人知道這件事。而且,你好像也沒參加過一組正經團建。只有你新人大賽優勝的時候,我們一起吃了個飯。”

紀留行又仔細回想了一下,補充道,

“另外,我辦公室的冰箱裏也沒放過藍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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