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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水不流外人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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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水不流外人田

安黎明病弱,剛才掐安聞脖子使了十成的力氣,現在正躺在地上喘粗氣。

安聞扶著脖子站起來,咳了幾聲,“安黎明,沒錯,你的獎金是每個月都給我媽了,但那是林叔和白姨給的,我要感謝也是感謝他們。你真以為你那點獎金會下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他又咳了幾下,咽下嗓子裏的血腥,嗓音嘶啞,“你那點獎金還不如你偷家裏的錢多,我媽學駕照的錢,買車的錢,贖房本的錢,我的學費,我看病的錢,你自己算算,你欠我們多少?”

安黎明緩過來一些,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變大。安聞嘴角牽出駭人的弧度,蹲下來冷冷地看著他,“安黎明,我告訴你,錢我永遠不會給你,你拿著你的退休金過日子,不嫖不賭,肯定夠用。老老實實的,沒準以後,我還會在醫院和殯儀館給你多花點錢。”

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安黎明瞪著赤目,站起來,憑借慣性沖了兩步,安聞側身躲過,閃地安黎明撲倒在地。

“爸,我勸你省點力氣,趁現在還站得起來,多做善事,行善積德。”安聞轉身,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大伯已經下不了床了,我前兩天遇到姑父,他說姑姑現在在家裏滿地爬,還有小叔,嬸嬸聯系我媽,說想去北京看看。我巴不得和老安家的人老死不相往來,但世界就這麽小,消息總能傳到我這裏。”

他轉頭,“二伯和三伯,你有空聯系一下吧。要是真死在賭場了,倒也是挺讓人羨慕的。”

門後響起多種多樣的汙言穢語,安黎明歇斯底裏的咒罵不堪入耳,“你也早晚有這麽一天,小崽子,別囂張,都有這麽一天。”

安聞走在雜亂的街邊,路過許多小攤,正值下班時間,路邊都是下班買菜的人,他們牽著孩子,提著菜籃,每個攤位比價砍價。

安聞路過他們,路過一家家,一戶戶,路過許多個開著燈的窗。

遠山吞噬了最後一絲殘光,不知不覺走到了濱江公園,寒冬已至,江邊的風凜冽逼人,除了安聞,沒人願意來江邊喝西北風。

安聞從來無法客觀地看待安黎明,即使蘭勝男勸說,那是他們上一輩的事,安黎明畢竟是給了安聞生命的父親。

安聞搖了搖頭,苦澀地牽動了嘴角,安聞的生命是安黎明給的,可安聞的傷也是安黎明給的,安聞的病還是安黎明給的。蘭勝男就是太心軟了,對安聞是,對安黎明還是。

如果當初不是因為心軟留下,蘭勝男一定會過得比現在好很多。她會有自己的新生活,有自己的新家庭,還會有自己的新孩子。會有一個人,為她撐起一把傘,為她擋風雨。她不用東奔西跑,不用起早貪黑,不用擔負所有的壓力和責任。

可這一切,這一切美好生活,都被安聞毀了,被安黎明毀了。

如果每個孩子都有選擇是否來到這個世界的權利,那安聞一定是不想來的。

安聞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打顫,他以為是自己冷的。可他站不住了,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他扶著濱江欄桿,坐到地上,胃裏翻江倒海地抽搐,想吐。

又是安黎明,又是安黎明,安聞在心中咒罵。這個地方,離盧遠家挺近的,他拿出手機給盧遠打電話,但他的手不聽使喚,指紋幾次解鎖不了,又試了幾次,手機顯示低電量,自動關機了。安聞額頭上開始出汗,汗水順著鬢角、臉頰流進了領子裏,黏在身上,冰涼。

不能再耽誤了,他得自己走到人多的地方去。安聞扶著欄桿勉強站起,腿像灌了鉛似的一步步挪動,他感覺自己撐著走了好久,也才挪動了兩三米的距離,心跳加快,越來越冷,手腳僵麻,多一步都走不動了。

一時間天旋地轉,他眼前發黑,完犢子了,如果是臉先著地,會疼死吧,會腫成豬頭吧,會毀容吧,可他身體發飄,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想象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安聞感覺自己跌進一個溫暖的懷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眼皮好沈啊,怎麽也睜不開,這個味道好香啊,是紅燒牛肉面的味道。

家裏連水都沒有了。

爸爸還沒回來。

我好餓好餓啊。

我不想死。

我想活著,想活很久。

想給媽媽養老送終,也想子女繞膝,和氣滿堂。

我得活著,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安聞醒了,眼角潮濕。他在醫院,右手上掛著點滴,床邊坐著一個男生。

安聞不認識,但又覺得眼熟。

“是你送我來的醫院嗎?”四周寂寂,安聞聲如細蚊,眼神裏帶著不安。

那男生驚喜地站了起來,“你別害怕,我是大宇朋友,就是林清宇。”他退後兩步,“我叫趙鳴飛。”

聽到了熟悉的名字,安聞心中落了定,“林清宇去哪了?”

“他去給你買飯了,我和大宇送你來的。你別說話了,醫生說你需要休息,我去給大宇打電話。對了,你媽媽也來了。”

趙銘飛拿著電話,出去了。

安聞呆呆地看著墻上的鐘,8點多了,他睡了快三個小時,可想而知,蘭勝男該多擔心。

不一會兒,林清宇回來了,氣息微喘,手裏拎著一個快餐袋,他把袋子放在床頭的櫃子上,俯下身,輕聲問,“還暈嗎?”

“本來就是低血糖,沒事,大驚小怪的。”安聞惱林清宇小題大做,把他送來醫院不說,還告訴了蘭勝男,言語間有些責怪。

“你這人怎麽不知道好歹?!你都休克了!大宇抱著你跑了兩條街才打上車......”趙鳴飛義憤填膺得叫了起來,被林清宇淩厲的眼神打斷。

“你怎麽一個人跑江邊去了?”林清宇柔聲問道。

“我從我爸那兒出來,想溜達溜達,誰知道那裏風那麽大,還沒人。”安聞越說底氣越不足,後來幹脆沒了聲音。

“哎,我還以為你要跳江呢,”趙鳴飛出聲打斷,“我倆遠遠地看著有一個人在江邊扒欄桿,趕緊往那邊跑,剛到跟前,你就暈了。”

“謝謝。”安聞疑惑地看了一眼林清宇,訥訥地說,“我就是低血糖,沒事。”

林清宇拆開餐盒,拿出一碗白粥,坐在床邊舀了一勺,手上的勺子晃了晃,餵到安聞嘴邊,“先吃飯。”

安聞沒有張嘴,他接過勺子,放回餐盒裏,“我媽呢?”

蘭勝男開門的聲音,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她笑著走進來,好像無事發生,跟林清宇和趙鳴飛道了謝,然後看了看表。

林清宇站起來給蘭勝男讓位置,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安聞,覺得自己沒有留下的理由,起身告辭。

蘭勝男把林清宇和趙銘飛送出去,回來就坐在床邊,盯著安聞吃飯,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

“清宇這孩子真是不錯,心細,怕我擔心,自己和另一個孩子,忙前忙後地辦完手續,陪你輸上液,才給我打電話告訴我,我剛來沒一會兒就說你快醒了,要去給你買粥。剛才路上接著電話,就一溜小跑往回趕,我說又不是什麽大毛病,不至於的,他說怕你醒了餓。”

剛才林清宇離得這麽近,安聞感受到來自林清宇身上的熱氣,他的額頭還沁著細密的汗珠,原來是跑回來的。安聞吧咋著嘴裏的粥,真甜。

腦袋被杵了一下,安聞擡頭,就聽見蘭勝的算計,“寶寶,我記得林清宇比你小幾個月我生完你那年冬天,白姐就生了。”蘭勝男算了一下,很確定地說,“比你小四個多月,現在才十六。”

“媽,算這個幹嘛?”安聞不明所以。

“菲菲今年十一,等菲菲十八的時候,林清宇就二十三了,二十三應該在讀研,那孩子學習好,沒準以後還要讀博。”

菲菲就是安聞小姨家的女兒,今年才上小學五年級。安聞失笑,“媽,菲菲才多大啊,你可真行。”

“你懂什麽,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就覺得小宇這孩子挺好。”

安聞似笑非笑,繼續低頭喝粥。喝完一碗粥,蘭勝男看著安聞面上慢慢附上了血色,這才開口責怪,“你說你也是,知道自己有這麽個毛病,怎麽不在你爸那兒吃了飯再回來。又吵架了是不是?”

安聞笑臉頓時凝固,想起安黎明罵人的那些話。想到這幾年,蘭勝男沒少替安黎明還債,一點兒好沒落著,他握緊床單囑咐道,“媽,你以後不要給安黎明錢,他跟你要錢,你告訴我。”

“行行行,我都告訴你。”蘭勝男答應得利落,“但是,寶寶,你爸生病了,腦子不好,你別總跟他吵架。你就想想他還能活幾年?我這些年都想開了,咱們就當為你自己積德行善了。”

安聞冷哼一聲,“媽,你沒聽過那句話嘛,禍害遺千年。你看看大伯,快二十年了......”

“安聞,”蘭勝男突然喝道,“你盼點好。”

自知失言,安聞吐了吐舌頭,撒嬌道,“媽媽,輸完液想回家。”

回到家時,都十點多了。下午安聞在醫院睡了挺長時間,倒是也不困。

下午的小插曲沖淡了昨晚的尷尬,安聞洗漱完,看了眼手機,22:53。林清宇應該沒睡。

安聞嘆了一口氣,這下子在林清宇那裏,真坐實自己是個可憐蟲了,被父親關在櫃子裏,餓到暈厥。

現在想想,挺小一件事,安黎明在麻將桌上奮戰一天一夜,輸了兩萬塊錢,回家補眠時,嫌安聞吵,就把安聞關櫃子裏了。安聞後來暈了,自己也不太記得這事。

因為不記得了,這件事情對自己並沒什麽影響,無非就是多添了倆病,一餓就暈,黑暗和狹小空間也暈。

自己對於這件事的印象,大多都是從蘭勝男和小姨嘴裏知道的,像一個旁觀者。所以安聞並不希望林清宇因為這件事情,又露出憐憫的眼光。

無論如何,今天是林清宇把自己送去的醫院,他拿出手機給林清宇發了條消息。

太陽花:[在幹什麽?]

青雨:[寫作文。]

太陽花:[???]

青雨:[記敘文《我的同學》,議論文《學會感恩》]

太陽花:[點我呢?]

青雨:[不敢。]

太陽花:[明天請你吃飯。叫上你朋友。]

青雨:[好。明天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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