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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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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榮

烈火中,天地本元搖搖曳曳,黯淡無光。

微弱的一絲意識頑強連接著殘破不堪的軀體,似乎已經感知不到毀滅之力了。

可是新生之力呢?為什麽沒有?

眠月已全然動彈不得,耳不能聽,眼不能觀,口不能言。

毀滅之力不再,光陰便作了利刃,一瞬一瞬,磨滅最後一分生命力。

最後一絲意識徹底與軀體斷聯。

恍惚間,她看見三界天地,四時輪替,萬物浮沈其中。

層巒疊翠,山鶴振翅,游魚曳尾,一派興榮。而後,秋風穿堂,將樹椏上枯蟬吹落。再往後,景象越發蕭瑟,郁郁蔥蔥的茂林很快只剩下一眾褐色骨架,枯葉鋪得滿地都是,生靈跑過,清脆作響。

枯葉並未存在太久,她一轉頭,那一片金色已換做了厚厚積雪。生靈已尋不見了,不知隱去了何方。天地一片闃寂,不見生機。

這般闃寂不知持續了多長時間,春日照臨,冰雪消融,新綠從溫軟泥土中冒出。光禿禿的樹枝上新葉舒展,清露滴落。雷聲炸響,驚動眠蟲伏蛇,萬物覆蘇。

她看見一株草從生發至雕亡,看見一個人生老病死歸於塵泥,也看見明媚少女,負劍恣意而去,撫痕嘆息而歸,又看見譽滿天下之人,歸隱山林,聲名散去,知交零落。

而後輪回。

死,生,枯,榮。

眠月穿行於萬物生靈的死生枯榮之中,多少次伸手妄想阻止雕敗的結局。可是那些畫面明明就在眼前,一伸手卻遙不可及。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一次次,由鮮活,至繁盛,而後衰敗,雕亡。無法幹涉,無法改變。

——直到,下一場春天。

風雪俱止,萬籟噤聲,天地空明。

眠月望向四周一片茫茫,萬事皆空的寂滅感圍困著她。死氣沈郁,生機盡滅。

身魂何處?生否?滅否?

自己似乎也走向雕亡了。

“秋糧貯,冬伏眠。歸覆去,莫掛牽。雨水至,又流連。東風好,放紙鳶。”

稚嫩童音自背後響起。眠月愕然回頭,一線光芒傾入雙瞳。緊接著,那線光芒倏然開闊,似虛空中抖開一幅畫卷,將她收入其中。

晴空如洗,碧草似茵。一只紙鳶綴在其間,優哉游哉,迎風而飛。

少女牽著繩,輕靈奔跑著。雙髻一晃一晃,簪著一枝春。

眠月情不自禁想要跟上那少女的步伐——她也確實這樣做了。

那少女仿佛不知疲倦,片刻不歇向前奔跑著。眠月便也跟著她行過草野,行過山林,行過河川,奔向無垠春色。

直到那只紙鳶不小心撞上一棵參天古木,一扯,那線霎時繃斷。

眠月心間忽地一震,仿佛失去了什麽重要之物。她下意識一轉身,去摘那只紙鳶。

抓到了?

她怔怔看著手中這只斷了線的紙鳶,心頭不住恍惚。低頭一望,那少女卻已不見了蹤影,不覺莫名惶然。

“風雪冷,年方盛。滅絕處,才逢生。”

古木另一側,稚嫩童音再次響起。眠月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即刻飛身而往。

“等等我……”

那一側空蕩蕩的,沒有人,只有虛空中一串銀鈴般空靈笑聲。

正無措間,手中那只紙鳶忽而毫無征兆燃燒起來。眠月陡然一驚,松了手,那紙鳶便墜至草野上,霎時點燃一片。

仿佛一張紙頁被點著,那無垠春色剎那被燒穿,草野上,虛空中,現出一個又一個漆黑大洞。眠月倉皇著想去修補,一伸手,那春景卻又遙不可及了。

方才不是還抓住了那紙鳶麽?眠月一急,直往那殘破草野追去。

越追反倒離得更遠了。眠月望著那春景最後一角將焚毀去,目光一黯。

滅絕處,才逢生?

心底忽而響起此句餘音,輕輕漾開,卻振聾發聵。

此為涅槃術最核心奧義。只剎那間,那一角春景化作一枚金光流轉的草籽,疾飛而來,準準擊中眠月額心。

她渾身一顫,猛地睜眼,草籽金光與那烈火重疊,燦然一片。

新生之力,從額心迅速向全身蔓延而去。

焦黑的身軀上,新的血肉拼命生長出來。一片一片青羽迅速生發,覆於其上,比從前更加鮮亮,更加生機勃勃。

完整的涅槃術!

天邊那顆已經滅下去的青色星辰,忽地亮起。

一聲清嘯。

青色大鳥再次騰飛而起,顧不得體內餘傷尚未徹底愈合,忙不疊將磅礴的新生之力往那天地本元上引。

可是那烈火中力量剛一觸及天地本元,本就黯淡的天地本元猛地一閃,險些徹底熄滅。

眠月眉頭一蹙,連忙收手。

新生之力源源不斷湧入體內,迅速修補餘傷——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滅絕處,才逢生……難道?

不死火中或許從來都只是那一種力量,只不過自己在這力量中經歷過毀滅,才能在此間獲得新生。而天地本元未經此難,於它而言這仍是毀滅之力!

可是已經沒有退路了。

她嘆息一聲,運轉涅槃術,任由涅槃之力洶湧而去。

天地本元在烈火中明明暗暗,徹底暗下去。

眠月低聲道:“好歹是三界本元,可千萬撐住了。”

身上一切新傷舊傷都被新生之力洗滌幹凈,靈力較上一次涅槃更加強盛了,似乎只需一息,便能移山填海。

可是無論靈力如何強盛,此時也只能默然等待罷了。

她隱隱聽見一聲哀鳴自人間傳來,心間暗道不妙,不覺心弦緊繃。

靈力傾入那天地本元之中,果然與從前無異,盡皆如石沈大海。天穹之上,一道裂縫驟然撕開,再無規則之力將其修補。

天地本元沒有動靜。

無盡寒氣從裂縫中倒灌而入,天邊浮雲霎時凍作冰碴,與萬千星辰一同簌簌而落。天火無端而起,四處紛燃,熾燙氣息沖天而起,與那裂縫漏下的寒氣一撞,狂風如萬鬼嘶嚎,呼嘯狼藉之中。

百川斷流,千山傾塌,萬木催折。

天地本元猛地一顫。

眠月險些以為自己花了眼,目不轉睛盯著那天地本元,只盼著它能再有什麽動靜。

可是它又沈寂了。

天地已然亂做一片,生靈四處奔逃,可是哪裏還能有生路?一邊是火光滔天,一邊是寒氣逼人,腳下的土地,隨時會裂開巨縫,將一切剎那吞噬。

天君妖皇二人相顧,雙雙懸空盤坐。一黑一白兩股靈力自她們心口瀉出,兩相糾纏,沖天而去。

兩股靈力飛至天穹那道裂縫處,如針線一般努力將裂縫縫合。眼見著就要合攏,天穹卻是一震,驟然將二人靈力掙散。

二人盡皆咳血,卻片刻不歇再度祭出那黑白靈力,纏繞而去。

可惜,母神之後,再無能補天之人。

“盟友,看來你我,也無能為力啊。”

如此數次,本元幾乎燒盡。妖皇緩緩側頭望向天君,灰白面龐上扯出疲憊一笑。

天君亦是如此。她仰頭望向那道裂縫,輕輕一嘆。

九尾狐傷痕累累自高空墜落,血肉間深嵌著煉辰鼎碎片。

“阿扶!”

眠月心下一緊,振翅疾飛而去,化回人形,將她接住。緊接著一揮袖剔去碎片,強盛靈力迅速填滿傷痕。

“阿雲她……”

雲川墜下的一瞬,她分明聽見一聲細小的,微弱的傳音。

——“等我回來。”

可是下一瞬,至寒氣息劈頭蓋臉侵襲而下。眠月正專註為扶樾療傷,未及避開,只覺軀體一僵,連同扶樾頓時直直向下墜去。

這一墜,定要落得個粉身碎骨了!

一剎似百年——

柔風倏然卷至,將二人托起,霎時逼退那寒氣。

眠月一怔,察覺四肢解凍,連忙穩住身形。

烈火之中,天地本元散發璀璨光芒,連不死火火光都顯得黯淡了。磅礴規則之力從中汩汩湧出,止息大地震顫,澆滅無端天火,化去至寒氣息,紛湧而上,填補天穹那道裂縫。

不死火也漸漸熄滅了。

崩碎的山石紛紛向天地本元聚攏而來,很快便恢覆如初。天地本元,三界這顆光芒熾盛的心臟,在那座高峰之中,有力地躍動著,生氣蓬勃。

天君緩緩立起來,扶了妖皇一把。兩人望向整座天界。

大地殘破不堪,四處皆是天火滅後殘留的濃煙。山林傾頹,樹木殘屑遍地都是,一片狼藉。

所幸,規則之力充沛無比,一掃從前病殃殃之態,遏止住災禍蔓延。

天君一笑,輕聲道:“這可真是,百廢待興哪!”

天邊,一隙天光,刺透濃雲,避開群山,直直打來。

眠月往那天光來處望去,總覺此景有些許熟悉。從前在某處,似乎也曾這般,大劫之後,眺望天光。

妖界的濁氣也散盡了,千百年來,妖界天穹還從未如此清澈澄明。

只可惜,大地仍舊一片荒蕪,零星綠意尚未來得及繁盛。幸存的生靈小心翼翼從巫族那片凈土中走出,試探著,尋覓者。

妖皇找到知晴那盞引魂燈、那條銀鞭,還有那片青羽,眸中覆雜無比。她默然將三物拾起,埋在大殿東邊一棵枯木之下。

她自然料不到,漫長歲月之後,當那個名字徹底成為遙遠而飄渺的傳聞的時候,在這枯木之旁,會生長出一株通體血紅的強大妖藤。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人間亦是滿目淒然。眠月去尋了畫音幾人一趟,卻只尋到一些悲天印的碎片。她自知兇多吉少,仍不死心,以意念力探查多次,終以一無所獲而歸。

規則瓦解之時,天穹間落了許多星辰,沒人註意是否有她們的。眠月總心存僥幸,覺得她們不曾隕落——就算隕落,也萬不能是徹底隕落,大抵凝成了蛋散落在哪裏呢。

眠月總是相信自己直覺的。

天地規則歷經一場毀滅新生,天地氣息亂成一鍋粥,極大程度上幹擾了她的感知。眠月心中自然有數,數次無果,只得回去。

等個五百年,就自然有答案了。

扶樾體內的反噬傷極難痊愈,眠月已給她療愈了個七七八八,剩下些餘傷都是難對付的。於是她便閉了關,安安心心在宅邸中休養。

天君妖皇二人本元皆收損,也只得閉關休養。如今規則已全,萬物自然恢覆,自循規律,不加幹涉反倒最好。

眠月回到鸞鳳林中,此間已經損毀得不成樣子了。她足足打理了數日,眼見得差不多了,又重新在吞雲池中種了水植。一切都安然著,仿佛春來前的蟄眠。

案上添了只瓷瓶,插著支枯荷。

偌大的鸞鳳林只剩下眠月一人了,清靜得有些淒涼。好在眠月清靜慣了,並不覺得淒涼。

她便整日整日歇在屋中,不在閉關,倒勝似閉關了。她總覺得自己在等什麽,不是具體的什麽人什麽物,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也許是無垠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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