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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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天地
畫音幾人沒讓眠月等五百年，才至第三百個年頭，她們便回來了。
“說來也怪，救我們的那個凡人姑娘，身上隱隱約約有你的氣息。”
“我的氣息？”眠月蹙眉。
她已經許久不曾下過人間了，去尋畫音幾人時也不曾與任何人打過照面。凡人壽命不過百年，修士也最多六七百，而天地規則異動加劇以來，包括曾經四大門門在內的凡間諸多門門接連傾覆，竟還有如此長命之人。
她思量一陣兒，仍是不解：“那氣息從何而來？”
畫音道：“我們奇怪了許久，猜了又猜，大抵是從她隨身攜帶那把短劍上散出來的。那短劍，似乎是件神器。”
“短劍……”眠月心間倏然晃過一道身影，眸中明明滅滅，“是她？”
扶樾早已痊愈，來過鸞鳳林多次了。
眠月仍舊在等，直到又過了九十年。
她心中忽而有所感應——就是此時了。
她走出鸞鳳林，恰巧迎面碰見正往這邊來的扶樾。
扶樾見她，揶揄道：“讓我看看，這是誰呀？你呀，可總算肯出門了。”
眠月輕輕一笑：“我正準備尋你呢。”
兩人一路閑談著，一同飛上一處蔥郁山巔。從這裏，可以一覽天界好風光。
春光和煦，萬物生長，生機勃勃。
一切劫難都無影無蹤，恍若大夢。
“今後你打算去哪兒？”扶樾問。
眠月舉目望向那晴川萬裏，莞爾道：“天高地曠，何處不能去，何處不能往？”
她仍不免想起那盞碧螺春、那串糖葫蘆，也想起沐昭，想起雲川，想起那塊瓦片下壓碎的姜、那方低低矮矮的荒墳、那息魂樹上用翠綠編繩串起的兩顆息魂鈴……不覺眼眶濕潤。
不過天地萬物輪回不息，興許某一天還能重逢呢。
“又只剩我們了。”扶樾低頭喃喃，又釋然笑道：“我與你一起。”
一瓣梨花從枝頭翩然落至眠月發間，她有所感知，擡手去拂，卻不慎碰掉什麽。
銀光一閃，一物墜至地面，發出清脆一響。
眠月俯身去拾，卻是冥君予她那支銀釵。她望著那支釵，心間恍恍然一輕，眸光閃動。
清風忽起。
眠月沒忘記與巫霄的約定，只不過大劫過後哪裏還尋得見那棵大樹？她散出意念力探尋許久，掘地三尺，總算尋見了那卷還魂術的殘骸。
她苦笑著撣去其上塵泥。
幸好自己還背得。眠月當即一擡手，靈力乍現，一寸寸填補上那卷空缺，很快便修補完成。
眠扶二人帶了那卷補好的還魂術悠悠然行至人間，尋到從前那寨子所在的地方，此地似乎比從前繁盛了許多，與記憶中那灰敗模樣不盡相同了。
草叢間，有少女著綠色衣裳，正撲著蝴蝶。
眠月便上前詢問巫醫一脈長輩如今在何處。
少女停下手中動作，看那蝴蝶飛遠，疑惑回過頭來：“‘烏衣’一脈是什麽？我們這裏沒有穿烏衣的人。姊姊，你找錯了吧。”
眠月啞然失笑，只得思忖著解釋一番。
少女聽得半懂不懂，不過還是聽明白了她們要尋誰。她遙遙指向離寨子不遠的一座山：“姊姊，那邊半山上有個‘靈昭門’，我們巫族所有傳承現在都在那裏啦，你們去那邊尋尋看吧。”
提到靈昭門，少女眼中晶晶亮，憧憬無比：“等到明年這個時候，我也可以去那裏啦。”
兩人道過謝，便向那山趕去。
靈昭門已有數百年歷史，曾在大劫中毀去，劫後又重新修建起來。從創門之初，靈昭便只收女子，不過到如今此間徒子已經很少有知曉其具體緣由的了。
靈昭門中不再區分血脈，入門後三脈功法皆可修習。甚至不必是巫族女子，天下女子皆可入門。只可惜曾經留在此地的巫祝一脈功法佚失太多，所剩無幾了。
知眠扶二人來訪，便有徒子前去告知掌門，二人隨另一名徒子進入院中，瞎晃悠了一陣兒。
院中心栽有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正是息魂樹，想來是從靈巫城中那株息魂樹扡插而來。樹枝上掛滿息魂鈴，隨風輕搖。
“這是先輩留下來的東西。”那名徒子道，“據說最上邊幾顆鈴中棲息著創門先輩們的魂靈，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眠月不動聲色以意念力一探，一樹息魂鈴中皆空空如也。
天地規則是公平的，仙與大多數妖皆來自人間，皆與人間有諸多羈絆，又擁有影響人間平衡的靈力，故而皆有諸多限制，令她們不得輕易回到人間。
仙需自折修為，妖雖無此門檻，人間規則之力卻會持續磨損妖丹，若不及時回到妖界休養，便會漸漸死去，消散。
從靈巫城回到此間的巫族人想來便是如此，妖丹磨盡後魂飛魄散。息魂鈴到底聚魂能力極有限，能招凡人游魂，對此在規則中散逸的魂魄也無能為力。
她們自然明白，可是仍然留了下來，日覆一日消磨生命力，不曾後悔。
天地本元涅槃之後，巫族舊日引來的詛咒便消失了，故去徒子魂魄自被引渡彼岸去，也不再需要息魂鈴了。
眠月仰頭看著那一樹空蕩蕩的息魂鈴，忽覺手邊有什麽東西在咬她，不禁“呀”然一聲，低頭望去。
一團烏漆麻黑的小獸咬住她手腕，一雙眼小鹿一般濕漉漉。
“你是？”眠月一怔，感知到熟悉氣息，頗為意外，“蜜糕的器靈？”
那小獸松口，躲在眠月袖中，點了點頭，拼命往那息魂樹的方向努嘴。
眠月疑惑：“怎麽了？”
蜜糕器靈焦急無比，縮在袖口探出頭左顧右看，又不敢鉆出來。
眠月便試探著問：“你要息魂鈴？”
蜜糕器靈一聽，開心不已，靦腆著又點了點頭，眼巴巴望著她。
沐昭神根已取，以仙身隕落，也應是魂散風中不可尋了才是。眠月想了想，還是問那名徒子：“你們可還有多餘的息魂鈴麽？”
聽眠月直接喚出此鈴之名，那徒子一楞，心知二人必然與巫族有些淵源。忙道：“有的有的。姊姊若是需要，我這裏都有許多。”
她即刻取出一顆，解釋道：“我們每個靈昭徒子都會制此鈴。這樹上下邊這些，其實都是我們自己隨便掛上去的。師母總說此鈴於我族而言有許多意義，卻又不講明白。”
眠月道謝接過，將那息魂鈴捉至蜜糕器靈面前。
蜜糕器靈並未收去，而是小心翼翼吐出一團妃色水綠相間之物。息魂鈴有所感應，輕輕一響，霎時將那物收入鈴身中。
眠月心頭劇震不已：“小昭的殘魂？”
蜜糕器靈拼命點頭。
眠月笑道：“你早些告訴我，我便早早去請只養魂瓶回來，豈不省心。”
蜜糕器靈赧然一笑，又往袖中一縮，逃也似的隱去身形。
“來日方長，如今倒也不晚。”眠月盯那息魂鈴半晌，小心收好，回想蜜糕器靈一舉一動，不覺失笑。
蜜糕是至強至剛之器，沐昭也是個鬧鬧嚷嚷的性子，怎的這孕化出的器靈卻是此般怕生。能護得住仙者殘魂，這器靈必然已經孕化出很長時日了，卻終日蟄伏在本體中，竟不為人覺察。
誰能想得到。
靈昭掌門已至，見了那卷還魂術，不由得一驚。
“這是……傳說中失傳的那門秘術！敢問二位從何而來？”
眠月淡然一笑：“受故人托，要物歸原主。又受另一故人托，特地帶回此處。”
靈昭掌門連忙道：“願聞其詳。”
又吩咐一旁的徒子：“霓雲，去給兩位前輩斟茶。”
“不必了。”眠月仍是輕笑，“前事既已，何必執著其始終。”
扶樾亦笑道：“我們走啦。”
靈昭掌門手中持著那還魂術，怔怔然望著眠扶二人走遠，喃喃自語：“倒像是天上面降下來的神仙。”
扶樾問：“我們下面去哪？”
息魂鈴在懷中輕響。眠月便輕聲道：“走吧，去那裏看看。”
扶樾並不知她所說“那裏”是何處，卻也不問，只隨她去。
煙月小築舊址已經與從前全然不同，那座山都不見了蹤影，重游此間時所見大澤也不見了。一條大江穿此而過，兩岸則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郁郁蔥蔥間，綴著零星村落。
眠月在此未多做停留，只輕輕一嘆，便又往玄序城舊址而去了。
不知是否此處風水確實養人，玄序城舊址上，赫然又是一座嶄新城池了。只見街巷間人來人往，一派興榮，整座城氣息似比從前的玄序城更為祥和。
眠扶二人在城中轉悠，總覺與印象中的人間不同了。
一人與她們擦肩而過。
一種莫名的，強烈的直覺猛然襲入眠月心間。
她倏然回頭，某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那人竟也回頭，兩人目光相撞，同時一怔。
面容身形皆陌生，不過方才那一剎直覺告訴眠月，她即青婙轉世身。
氣氛凝滯片刻，那人微微一笑：“二位瞧著面生，可是來城中做客的？”
眠月回過神來，回以微笑：“偶然途經此處，見此間氣象不凡，故多滯留了會兒。”
“如此。”那人仍是微笑道，“來即是客，不妨讓我帶兩位再去城中轉轉。”
路過一人向她善意戲謔道：“城主仍是如此好興致。”
眠月沒有拒絕：“那就勞煩城主了。”
“我不是什麽城主，別聽她瞎說，直喚我妘貞木便是。”那人解釋道，“如今城無主，國無主，天下無主。我不過是閑時幫些小忙，天災來臨便稍稍牽個頭，僅此而已。”
三人便又往城中晃悠去。
靠近城心，搭有一處戲臺。戲臺旁，小鋪整整齊齊，只是似乎才剛剛開張，貨品還未擺出。
妘貞木見二人疑惑，便解釋道：“這條街的小鋪到酉時過半才正式開張，皆是些小玩意小茶點，到了晚上可熱鬧得很。這戲臺是那邊萬夢閣的姑娘們搭的，有時她們寫了新書新本子，會來這裏演出宣傳。”
一旁一人接話道：“聽說今晚她們會來呢，咱們城中又要熱鬧哩。”
妘貞木笑道：“這麽快？看來野火齋鳶娘她們又得忙活了，不知這回紙價當翻幾番。”
扶樾不曾游過人間夜市，聽她們說著，便向眠月道：“我倒是好奇起來了，要不咱等等看？”
眠月點頭：“好。”
妘貞木便陪她們等。酉時過半，眾小鋪果然準時開張，扶樾看什麽都稀奇，尤其是那些五花八門的吃食，簡直目不暇給。
三人沿此街逛去，什麽果木翹羹，和菜餅，炒栗子，各色時果等等，停停走走，一路吃去。眠月眼前總浮現舊日景象，稍顯沈默些，握著一串糖葫蘆走了一路，不知在想什麽。
再過一陣兒，華燈初上，人潮愈發洶湧起來。街巷中燈燭萬盞，寶炬生輝，樓閣之間，皆以繩牽了，綴以小紅紗燈球，光華照人。
眾小鋪前也掛起各式燈籠。以竹枝編作鯉魚白兔等，覆以絹帛，彩墨勾畫，將其中燭臺一點，便活靈活現。
“想什麽呢！”扶樾一拍眠月肩頭，指向一處，“你看，那個像你！”
眠月一瞧，卻是盞鳳鳥狀燈籠，昂首展翅，似要騰飛而去。她環顧四周，目光很快鎖定一只白狐狀燈籠，笑道：“你也在這裏！”
扶樾唇角一勾，道：“不像呢，它只有一尾。”
眠月輕笑還擊：“那你剛剛那盞顏色也不對。”
此時，二人目光同時落到一旁一盞小鹿狀燈籠上，笑容不覺漸漸凝滯。
妘貞木不解二人話中意，只趁二人觀燈，便往一旁去，很快便提了一盞鳳鳥燈一盞白狐燈回來，贈予二人。眠扶二人相顧一笑，各自提了對方樣貌的燈，同妘貞木又往下逛去了。
“萬夢閣的姑娘們來啦！”
不知是誰喊了這樣一句，行人便紛紛向戲臺湧去。三人順著人流也來到那戲臺前，戲臺前早已圍去數十層。三人隱在人群中，遙遙望去。
“此一折名喚‘春歸去’。”
“且說那天地動蕩，大劫降臨，日月無光，業火紛起——”
一人唱道：“望世間，豈忍見萬命懸。大女子有何畏怯？休負了蒼生、故人也！”
一人和道：“此去兇險，又如何將人勸？我自同去也！大女子，怕甚麽死生離別！”
又一人和道：“昔年刀光誰忘卻？都捱過。行時切莫將我缺。大女子，自可立地頂天！”
……
眾人盡皆噤聲，聚精會神聽著。聽那“大女子”如何同心協力，如何九死一生，到緊張處，更是斂氣屏息，只隱隱聽得些啜泣聲。
再聽到後來，災厄散盡，故人皆歸，眾人含淚而笑，不禁捬掌：“好！”
妘貞木輕笑道：“我便知，如何也該是個好結局。”
末了，臺上幾人齊齊唱道：“從來此心無愧欠，滿懷盡攬好時節。春來邀得同歸去……”
幾人驟然一頓。其間那藍衣女子目光忽而越過人群，直直照向眠扶二人。
“……共游自在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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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音幾人沒讓眠月等五百年，才至第三百個年頭，她們便回來了。
“說來也怪，救我們的那個凡人姑娘，身上隱隱約約有你的氣息。”
“我的氣息？”眠月蹙眉。
她已經許久不曾下過人間了，去尋畫音幾人時也不曾與任何人打過照面。凡人壽命不過百年，修士也最多六七百，而天地規則異動加劇以來，包括曾經四大門門在內的凡間諸多門門接連傾覆，竟還有如此長命之人。
她思量一陣兒，仍是不解：“那氣息從何而來？”
畫音道：“我們奇怪了許久，猜了又猜，大抵是從她隨身攜帶那把短劍上散出來的。那短劍，似乎是件神器。”
“短劍……”眠月心間倏然晃過一道身影，眸中明明滅滅，“是她？”
扶樾早已痊愈，來過鸞鳳林多次了。
眠月仍舊在等，直到又過了九十年。
她心中忽而有所感應——就是此時了。
她走出鸞鳳林，恰巧迎面碰見正往這邊來的扶樾。
扶樾見她，揶揄道：“讓我看看，這是誰呀？你呀，可總算肯出門了。”
眠月輕輕一笑：“我正準備尋你呢。”
兩人一路閑談著，一同飛上一處蔥郁山巔。從這裏，可以一覽天界好風光。
春光和煦，萬物生長，生機勃勃。
一切劫難都無影無蹤，恍若大夢。
“今後你打算去哪兒？”扶樾問。
眠月舉目望向那晴川萬裏，莞爾道：“天高地曠，何處不能去，何處不能往？”
她仍不免想起那盞碧螺春、那串糖葫蘆，也想起沐昭，想起雲川，想起那塊瓦片下壓碎的姜、那方低低矮矮的荒墳、那息魂樹上用翠綠編繩串起的兩顆息魂鈴……不覺眼眶濕潤。
不過天地萬物輪回不息，興許某一天還能重逢呢。
“又只剩我們了。”扶樾低頭喃喃，又釋然笑道：“我與你一起。”
一瓣梨花從枝頭翩然落至眠月發間，她有所感知，擡手去拂，卻不慎碰掉什麽。
銀光一閃，一物墜至地面，發出清脆一響。
眠月俯身去拾，卻是冥君予她那支銀釵。她望著那支釵，心間恍恍然一輕，眸光閃動。
清風忽起。
眠月沒忘記與巫霄的約定，只不過大劫過後哪裏還尋得見那棵大樹？她散出意念力探尋許久，掘地三尺，總算尋見了那卷還魂術的殘骸。
她苦笑著撣去其上塵泥。
幸好自己還背得。眠月當即一擡手，靈力乍現，一寸寸填補上那卷空缺，很快便修補完成。
眠扶二人帶了那卷補好的還魂術悠悠然行至人間，尋到從前那寨子所在的地方，此地似乎比從前繁盛了許多，與記憶中那灰敗模樣不盡相同了。
草叢間，有少女著綠色衣裳，正撲著蝴蝶。
眠月便上前詢問巫醫一脈長輩如今在何處。
少女停下手中動作，看那蝴蝶飛遠，疑惑回過頭來：“‘烏衣’一脈是什麽？我們這裏沒有穿烏衣的人。姊姊，你找錯了吧。”
眠月啞然失笑，只得思忖著解釋一番。
少女聽得半懂不懂，不過還是聽明白了她們要尋誰。她遙遙指向離寨子不遠的一座山：“姊姊，那邊半山上有個‘靈昭門’，我們巫族所有傳承現在都在那裏啦，你們去那邊尋尋看吧。”
提到靈昭門，少女眼中晶晶亮，憧憬無比：“等到明年這個時候，我也可以去那裏啦。”
兩人道過謝，便向那山趕去。
靈昭門已有數百年歷史，曾在大劫中毀去，劫後又重新修建起來。從創門之初，靈昭便只收女子，不過到如今此間徒子已經很少有知曉其具體緣由的了。
靈昭門中不再區分血脈，入門後三脈功法皆可修習。甚至不必是巫族女子，天下女子皆可入門。只可惜曾經留在此地的巫祝一脈功法佚失太多，所剩無幾了。
知眠扶二人來訪，便有徒子前去告知掌門，二人隨另一名徒子進入院中，瞎晃悠了一陣兒。
院中心栽有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正是息魂樹，想來是從靈巫城中那株息魂樹扡插而來。樹枝上掛滿息魂鈴，隨風輕搖。
“這是先輩留下來的東西。”那名徒子道，“據說最上邊幾顆鈴中棲息著創門先輩們的魂靈，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眠月不動聲色以意念力一探，一樹息魂鈴中皆空空如也。
天地規則是公平的，仙與大多數妖皆來自人間，皆與人間有諸多羈絆，又擁有影響人間平衡的靈力，故而皆有諸多限制，令她們不得輕易回到人間。
仙需自折修為，妖雖無此門檻，人間規則之力卻會持續磨損妖丹，若不及時回到妖界休養，便會漸漸死去，消散。
從靈巫城回到此間的巫族人想來便是如此，妖丹磨盡後魂飛魄散。息魂鈴到底聚魂能力極有限，能招凡人游魂，對此在規則中散逸的魂魄也無能為力。
她們自然明白，可是仍然留了下來，日覆一日消磨生命力，不曾後悔。
天地本元涅槃之後，巫族舊日引來的詛咒便消失了，故去徒子魂魄自被引渡彼岸去，也不再需要息魂鈴了。
眠月仰頭看著那一樹空蕩蕩的息魂鈴，忽覺手邊有什麽東西在咬她，不禁“呀”然一聲，低頭望去。
一團烏漆麻黑的小獸咬住她手腕，一雙眼小鹿一般濕漉漉。
“你是？”眠月一怔，感知到熟悉氣息，頗為意外，“蜜糕的器靈？”
那小獸松口，躲在眠月袖中，點了點頭，拼命往那息魂樹的方向努嘴。
眠月疑惑：“怎麽了？”
蜜糕器靈焦急無比，縮在袖口探出頭左顧右看，又不敢鉆出來。
眠月便試探著問：“你要息魂鈴？”
蜜糕器靈一聽，開心不已，靦腆著又點了點頭，眼巴巴望著她。
沐昭神根已取，以仙身隕落，也應是魂散風中不可尋了才是。眠月想了想，還是問那名徒子：“你們可還有多餘的息魂鈴麽？”
聽眠月直接喚出此鈴之名，那徒子一楞，心知二人必然與巫族有些淵源。忙道：“有的有的。姊姊若是需要，我這裏都有許多。”
她即刻取出一顆，解釋道：“我們每個靈昭徒子都會制此鈴。這樹上下邊這些，其實都是我們自己隨便掛上去的。師母總說此鈴於我族而言有許多意義，卻又不講明白。”
眠月道謝接過，將那息魂鈴捉至蜜糕器靈面前。
蜜糕器靈並未收去，而是小心翼翼吐出一團妃色水綠相間之物。息魂鈴有所感應，輕輕一響，霎時將那物收入鈴身中。
眠月心頭劇震不已：“小昭的殘魂？”
蜜糕器靈拼命點頭。
眠月笑道：“你早些告訴我，我便早早去請只養魂瓶回來，豈不省心。”
蜜糕器靈赧然一笑，又往袖中一縮，逃也似的隱去身形。
“來日方長，如今倒也不晚。”眠月盯那息魂鈴半晌，小心收好，回想蜜糕器靈一舉一動，不覺失笑。
蜜糕是至強至剛之器，沐昭也是個鬧鬧嚷嚷的性子，怎的這孕化出的器靈卻是此般怕生。能護得住仙者殘魂，這器靈必然已經孕化出很長時日了，卻終日蟄伏在本體中，竟不為人覺察。
誰能想得到。
靈昭掌門已至，見了那卷還魂術，不由得一驚。
“這是……傳說中失傳的那門秘術！敢問二位從何而來？”
眠月淡然一笑：“受故人托，要物歸原主。又受另一故人托，特地帶回此處。”
靈昭掌門連忙道：“願聞其詳。”
又吩咐一旁的徒子：“霓雲，去給兩位前輩斟茶。”
“不必了。”眠月仍是輕笑，“前事既已，何必執著其始終。”
扶樾亦笑道：“我們走啦。”
靈昭掌門手中持著那還魂術，怔怔然望著眠扶二人走遠，喃喃自語：“倒像是天上面降下來的神仙。”
扶樾問：“我們下面去哪？”
息魂鈴在懷中輕響。眠月便輕聲道：“走吧，去那裏看看。”
扶樾並不知她所說“那裏”是何處，卻也不問，只隨她去。
煙月小築舊址已經與從前全然不同，那座山都不見了蹤影，重游此間時所見大澤也不見了。一條大江穿此而過，兩岸則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郁郁蔥蔥間，綴著零星村落。
眠月在此未多做停留，只輕輕一嘆，便又往玄序城舊址而去了。
不知是否此處風水確實養人，玄序城舊址上，赫然又是一座嶄新城池了。只見街巷間人來人往，一派興榮，整座城氣息似比從前的玄序城更為祥和。
眠扶二人在城中轉悠，總覺與印象中的人間不同了。
一人與她們擦肩而過。
一種莫名的，強烈的直覺猛然襲入眠月心間。
她倏然回頭，某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那人竟也回頭，兩人目光相撞，同時一怔。
面容身形皆陌生，不過方才那一剎直覺告訴眠月，她即青婙轉世身。
氣氛凝滯片刻，那人微微一笑：“二位瞧著面生，可是來城中做客的？”
眠月回過神來，回以微笑：“偶然途經此處，見此間氣象不凡，故多滯留了會兒。”
“如此。”那人仍是微笑道，“來即是客，不妨讓我帶兩位再去城中轉轉。”
路過一人向她善意戲謔道：“城主仍是如此好興致。”
眠月沒有拒絕：“那就勞煩城主了。”
“我不是什麽城主，別聽她瞎說，直喚我妘貞木便是。”那人解釋道，“如今城無主，國無主，天下無主。我不過是閑時幫些小忙，天災來臨便稍稍牽個頭，僅此而已。”
三人便又往城中晃悠去。
靠近城心，搭有一處戲臺。戲臺旁，小鋪整整齊齊，只是似乎才剛剛開張，貨品還未擺出。
妘貞木見二人疑惑，便解釋道：“這條街的小鋪到酉時過半才正式開張，皆是些小玩意小茶點，到了晚上可熱鬧得很。這戲臺是那邊萬夢閣的姑娘們搭的，有時她們寫了新書新本子，會來這裏演出宣傳。”
一旁一人接話道：“聽說今晚她們會來呢，咱們城中又要熱鬧哩。”
妘貞木笑道：“這麽快？看來野火齋鳶娘她們又得忙活了，不知這回紙價當翻幾番。”
扶樾不曾游過人間夜市，聽她們說著，便向眠月道：“我倒是好奇起來了，要不咱等等看？”
眠月點頭：“好。”
妘貞木便陪她們等。酉時過半，眾小鋪果然準時開張，扶樾看什麽都稀奇，尤其是那些五花八門的吃食，簡直目不暇給。
三人沿此街逛去，什麽果木翹羹，和菜餅，炒栗子，各色時果等等，停停走走，一路吃去。眠月眼前總浮現舊日景象，稍顯沈默些，握著一串糖葫蘆走了一路，不知在想什麽。
再過一陣兒，華燈初上，人潮愈發洶湧起來。街巷中燈燭萬盞，寶炬生輝，樓閣之間，皆以繩牽了，綴以小紅紗燈球，光華照人。
眾小鋪前也掛起各式燈籠。以竹枝編作鯉魚白兔等，覆以絹帛，彩墨勾畫，將其中燭臺一點，便活靈活現。
“想什麽呢！”扶樾一拍眠月肩頭，指向一處，“你看，那個像你！”
眠月一瞧，卻是盞鳳鳥狀燈籠，昂首展翅，似要騰飛而去。她環顧四周，目光很快鎖定一只白狐狀燈籠，笑道：“你也在這裏！”
扶樾唇角一勾，道：“不像呢，它只有一尾。”
眠月輕笑還擊：“那你剛剛那盞顏色也不對。”
此時，二人目光同時落到一旁一盞小鹿狀燈籠上，笑容不覺漸漸凝滯。
妘貞木不解二人話中意，只趁二人觀燈，便往一旁去，很快便提了一盞鳳鳥燈一盞白狐燈回來，贈予二人。眠扶二人相顧一笑，各自提了對方樣貌的燈，同妘貞木又往下逛去了。
“萬夢閣的姑娘們來啦！”
不知是誰喊了這樣一句，行人便紛紛向戲臺湧去。三人順著人流也來到那戲臺前，戲臺前早已圍去數十層。三人隱在人群中，遙遙望去。
“此一折名喚‘春歸去’。”
“且說那天地動蕩，大劫降臨，日月無光，業火紛起——”
一人唱道：“望世間，豈忍見萬命懸。大女子有何畏怯？休負了蒼生、故人也！”
一人和道：“此去兇險，又如何將人勸？我自同去也！大女子，怕甚麽死生離別！”
又一人和道：“昔年刀光誰忘卻？都捱過。行時切莫將我缺。大女子，自可立地頂天！”
……
眾人盡皆噤聲，聚精會神聽著。聽那“大女子”如何同心協力，如何九死一生，到緊張處，更是斂氣屏息，只隱隱聽得些啜泣聲。
再聽到後來，災厄散盡，故人皆歸，眾人含淚而笑，不禁捬掌：“好！”
妘貞木輕笑道：“我便知，如何也該是個好結局。”
末了，臺上幾人齊齊唱道：“從來此心無愧欠，滿懷盡攬好時節。春來邀得同歸去……”
幾人驟然一頓。其間那藍衣女子目光忽而越過人群，直直照向眠扶二人。
“……共游自在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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