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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月枕山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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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月枕山曲

如若對面是個正常人也就罷了,眠月還有足夠信心確信那只是做個樣子唬人。偏偏此時對面是每個舉動都出乎她意料的瘋子,根本不能以正常人看待。

本命神術也並非無敵功法,仙妖兩界不乏將仙術妖術修煉到極致之人,她們早就證明三類功法的上限並無高低之分,無非神術的下限略高一些罷了。只是對於此刻的眠月而言,畢方君這一擊下來確實勝似滅頂之災,毫無懸念。

眼看著那幻影幾乎已經完全聚形,眠月再沒有時間考慮其他,她狠了狠心,迅速匯聚靈力向右臂而去——

天地有應,一聲驚雷炸響。

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再次蜿蜒在眠月右臂上,淋淋瀝瀝淌著血。那傷口之中,隱隱泛著青色與紫色交織的閃電狀光芒,游弋著,糾纏著。眠月顧不得療傷,將鉆心的痛覺生生忍下,又拼命將那青色與金色的光芒往神根處牽引。

體內充盈的淡藍色神力與那青色紫色光芒交匯,努力纏裹、嚼碎、吞咽、煉化。眠月戰栗著握緊拳頭,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卻毫無察覺,只是暗自慶幸著勉強趕上了能夠煉化那力量的時機,不至於窮途末路聽天由命。

不過片刻,卻漫長得仿佛過了百年。眠月右袖已被鮮血染得通紅,五臟六腑都似被那幾股力量片片淩遲。她強撐著運轉神力,只見那千山筆筆尖青羽幻影紛飛,飄飄搖搖灑向那片參差披拂的淺色冰荷,襯得那袖上殷紅更加刺目。

“雲霄清音吹徹……漱盡萬古山河!”

久違的本源神力氣息,久違的天命神術。

青色飛禽幻影自她身後聚形,振翮長鳴。可惜沒有天命神器的加持,加之眠月自身狀態不佳,那青色飛禽比對面的幻影黯淡許多,看上去勝算甚微。

“兩種神力形態?真是罕見。”畢方君輕聲自語,“原來是將天劫之力用神力封印,再慢慢煉化為己用,當真是異想天開又膽大妄為。可惜了,費大力逼出來的答案,我卻用不上,只是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

語畢,她將明心鏡輕輕一揮,那紅斑白喙的巨禽頓時帶著滔天氣息俯身沖來,眠月亦將千山筆一點,本源神力凝成的青色幻影也展翅飛去。兩種氣息猛烈撞擊,兩人各自往後飛退十丈遠。只見空中那兩只巨禽廝殺在一起,鳥羽撲簌簌如落花飛舞,想來若是血肉之軀,定然已是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兩道幻影扭打著,撲騰著,這一爪下去是一道裂痕,那一啄下去是一叢鳥羽,仿佛天生的仇敵,要在此刻拼出個你死我活。

不出所料,那青色幻影很快便落了下風,本就稍顯黯淡的身軀愈發透明。眠月臉上已無絲毫血色,她死死握緊千山筆,體內的神力仍舊在淩遲著四肢百骸,幾乎到了軀體的最大承受限度。

眼看著青色幻影越來越淡,幾乎已只剩下一個輪廓,紅斑白喙幻影雖也受創,但明顯占據著絕對上風。眠月咬緊牙關,拼盡全力揮舞千山筆,試圖讓那青色幻影恢覆一些。畢方君見狀,倒也不閑著,只一催動明心鏡,那紅斑白喙幻影霎時氣息大盛,再次狠狠撲向青色幻影。

青羽濺起,又紛紛消散。

眠月無望地看那青色幻影徹底消失在空中,紅斑白喙幻影嘯鳴振翅,直向她俯沖而來,勢不可當!眠月仍不甘心地揮舞千山筆在空中狂書,可在那天命神術幻影的威勢之下,一切都蒼白無力。

要結束在這裏了嗎?

千鈞一發之際,一點金光,自眠月額心飛出,直擊幻影而去!

那幻影,被金光穿心而過,一聲震鳴,霎時四分五裂,雨零星散。

畢方君怔住,眠月也怔住。

那金光又重新飛入眠月額心,無影無蹤,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

“那是什麽?”畢方君恍惚著,難以置信。

“我怎麽知道。”眠月也恍惚。

隨即她忽而想到,在異空間拿走那銅燈時,有一抹金光鉆入了她手腕,莫非就是它?

“算了,”畢方君收起明心鏡,跟個沒事人似的沖眠月一笑,“俗話說不打不相識,這一架打了就算是相識了,下一次再碰見,咱們彼此間就是朋友,青鸞君可別再說什麽不熟了哦!”

說完,她將雙袂一斂,揚長而去。

眠月沒有應聲,略顯吃力地飛落煙月小築,靜坐下來療傷。半晌,她覺體內的神力漸漸平息下來,充盈的本源神力緩緩流轉在神根中,與原來那股神力融洽共存,交相輝映。而那紫色光芒——天劫之力則融合在兩股力量之中,看起來一切都十分順利。

算是因禍得福嗎?眠月自嘲般想著。

她又想,也許自己回天界的日子可以提前些了。

只可惜,當時試圖封印天劫之力時引來了天罰之力,腐蝕掉了一些本源神力,好在神根完好無損,遲早能將被腐蝕的這一部分填補上。

歇息了一會兒,眠月給扶樾寫了封信,折成紙鶴放飛,詢問鸞鳳林的情況。看那紙鶴消失在空中,她安心起身,卻忽覺雙眼發黑,連忙又坐下。

終歸是靈力消耗增長過於迅猛,血肉之軀難以承受,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她想了想,拿出那盞從異空間中帶出的銅燈,又嘗試將靈力輸入其中。可是輸入的靈力仍如石沈大海,那燈沒有絲毫反應。

“真是奇怪。”眠月蹙著眉,仔細感應那一點金光,終於感應到它無聲無息臥在神根旁。可無論眠月如何嘗試召喚它,它都一動不動,仿佛只是一粒金色的塵埃。

“這燈和這金光,真是一個比一個邪門。”眠月低聲自語,只好又將銅燈收起來,再拿出那卷寫著“溫風曲”的秘籍。

這音律類功法正適合眠月的天命神器漱魄笛,眠月決定從它開始修習。

人間不便使用漱魄,眠月便隨意從荷花池底的神器庫挑了支翠綠的竹笛用作練習。她望望四周,忽覺這神器庫的環境倒也清靜,於是決定就在此處閉關。

“這是……瑟君素女的傳承?”眠月將那《溫風曲》仔細讀了幾頁,心中又有些零碎線索串聯起來,“難怪,會出現在霜君留給後人的秘籍之中。”

那是天界早些年的傳聞。霜君與瑟君本是極好的摯友,兩人修為都位於上神中的最強一列,聯手後為名副其實的天下無敵,在三界名聲赫赫。後來先是瑟君無端消失,不久霜君也失去蹤跡,所有人都猜測霜君是去尋瑟君了。

“她在天界消失後先來到人間,繼而留下自己和瑟君的傳承再度消失,可是在人間發現了什麽線索又追隨而去?”眠月思索著,試圖將一些猜測拼湊起來,可惜線索仍然太少,串不出什麽有用信息,便又暫時將此事放下,“可惜了,這功法以琴瑟這般絲類神器施展才能將威力發揮到最大,用漱魄到底會折損些神威。”

眠月繼續讀下去,知曉這功法本分為三卷,這一卷溫風曲即是上卷,中卷喚作素雪曲,下卷喚作靈壽曲。其中上卷為增益類功法,中卷為攻擊類功法,下卷為療愈類功法。

“溫風冬飄,素雪夏零,鸞鳥自鳴,鳳鳥自舞,靈壽自花……溫風曲遇霜雪之力增益效果最佳,有互補之效,想來瑟君便是因此將它贈給了霜君。”眠月心中又明了一些,“那一股神力恰好也含些霜雪之力,於我而言也不錯。”

再往後翻,便是曲譜和一些修習訣竅。眠月試著用那竹笛吹了一段,那曲音溫和婉轉,與預想中的悲戚哀切大不相同。

曲子並不算長,眠月完完整整吹完一遍,雖未以靈力催動,也覺通體舒泰,狀態好轉許多。

音律類功法並不如字面上那般死板,曲譜只是用於領悟,前期不甚熟練之時必須按照曲譜以絲竹類神器演奏,徹悟其精髓後便可跳出此限制,用其他類型神器施展。使用絲竹類以外的神器其威力雖有折損,但也並非無法施展。

如果將溫風曲融入天命神術中會怎樣?眠月突然想。

她的天命神術本也是音律類功法,之前與畢方君打鬥時用千山筆施展,也是威力大折的一個原因。

想到這裏,眠月又用那竹笛將天命神術的原曲吹了一遍,竟已有些微生疏。若要將溫風曲融入其中,還需從原曲譜入手。

眠月將天命神術的原曲譜默下來,與溫風曲曲譜放在一起,開始一遍遍熟習,再嘗試著將溫風曲的精髓融入到天命神術中。

她並沒有抱太大希望能成功,畢竟這只是靈光一閃,還未曾有前人證明過此路可行。

很快一張白紙便被塗得烏七八糟,眠月將它揉成團燒掉,再進行新一輪嘗試。由於沒有前人的經驗,又涉及到神祇的功法,整個過程中她極為謹慎,每改寫一句便以竹笛驗證,避免問題積攢導致不可預料的嚴重後果。饒是如此,仍有好幾次驗證時內息嚴重紊亂,她不得不停下來調息休整。

不過好在經過她的不懈努力,成功改出來了一小段。眠月心下一陣歡喜,這意味著這條路是可行的!

倘若將溫風曲、素雪曲、靈壽曲還有其他更多的音律類功法融入天命神術中會如何?

不過眠月也只是想想而已,習得溫風曲已是撞了天大的運,如今瑟君霜君去了何處尚無人知曉,哪裏還敢奢望能得知另外兩卷瑟君傳承的下落。當下還是專心將溫風曲融入天命神術的新曲譜改寫完成才是正道。

嘗試,驗證,失敗,再嘗試……

這是一個漫長又兇險的過程。最兇險的一次眠月險些失去聽覺臟腑盡裂,好在只是一小句,及時停下,傷勢沒有繼續惡化。那一次她足足休整了一個半月,才敢再繼續下去。

就這樣過去了兩年,第一版新曲譜完成了。可惜眠月並不滿意,這一版功法只能算一遍遍試錯後排除漏洞的及格品,將原功法削弱了一些又增強了一些,削弱的與增強的抵消後與原本的天命神術威力相當,根本體現不出溫風曲的增益效果。

眠月在煙月小築閑轉了幾天,看見扶樾回信的紙鶴立在桌上,展開裏邊是熟悉的雋秀字跡:一切安好,勿聽瘋人言語。

於是眠月松了一大口氣,又回到神器庫中,將那第一版功法修改,驗證,完善……晃眼間又過了三年。

這三年眠月更加謹慎,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心急,過程似乎比之前順利許多。盡管仍然避免不了遇到兇險的情況,但頻率明顯下降了不少。

成了!

眠月手持新的曲譜走出神器庫,只見煙月小築中殘荷輕搖,竹影婆娑,青石小路邊生了好些綠茸茸的青苔,倔強地、不挑時節地在石縫間生長著。四下望去,江川涓涓,山色空蒙,眇眇忽忽間,青蔥、蒼藍、煙紫一層層向遠方鋪開,其間還夾雜著些許微茫的蕓黃、絳紅,宛若畫中。

笛聲吹響,泠泠然回旋於這片山川之中,層層疊疊的細小回音蕩漾在山野中,襯得更加空靈動聽。正值酉時,一輪淺淡的月匿在霧色中,在山野間隱隱透出些雪白柔光。

“那就叫閑月枕山曲吧。”眠月輕聲吟道,“泠然入遠岫,與月共千秋。”

三年間扶樾似乎來過這裏,得知眠月在閉關後便離去了,留下一籃天界特有的珠玉果。那拇指大小的果實放了這樣久,竟還像剛摘下來一般新鮮誘人。眠月拈了一顆嘗了嘗,是暌違已久的甘甜滋味,幾顆下去,疲憊感一掃而空。

這珠玉果原本也是一味靈藥,只是在天界太常見,味道又好,便時常被拿來當了零嘴。眠月隱隱有些懷念從前在天界時的一些人與物與事。

“終歸要回去。可惜,其他都好,就是比不得人間自在又清靜。”眠月嘆息著自語。

當然,要是沒有畢方君,這人間就更清靜了。她心中默默道。

不過回天界的日程現在看到底還稍遠了些,眠月靜坐著遐想了一會兒,便克制著自己的思緒,又回歸到當下來。

“五年過去,也不知小昭那邊怎麽樣了。”她做出決定,“明天我去玄序門探望探望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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