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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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
翌日上午眠月出現在玄序門大門前，值日的徒子正睡眼惺忪地站在大門兩側。兩人一看見眠月，睡意頓時減了三分，隨後默契對視一眼，似乎在用眼神確認什麽。
“請問你是那位和小昭師妹一起的稀奇古怪的鳥神君嗎？”其中一人終於憋出一句話。
“……”眠月本來都已經把這個稱謂給忘掉了。
“今天是休息日，這個點小昭師妹應該還在睡覺吧。”那徒子沒發覺有什麽問題，又想了想道。
“我怎麽隱約記得今早上小昭師妹出去了？”另一個徒子撓撓頭，“我有一點印象，她好像和江鶴師姊、小昕師姊還有小禾師妹一起去城中玩了。”
“我好像也有印象了……”第一個開口的徒子被提醒到，睡意又減了兩分，“我想起來了，她們確實是出去玩了。神君你是來找掌門還是來找小昭師妹的啊？”
眠月道：“我來看看小昭。她們一般喜歡去城中什麽地方？”
那徒子道：“這個不太確定，或許神君可以去妘娘的茶館看看？小昕師姊似乎喜歡往那裏跑。而且那裏人多，就算小昭師妹她們不在那裏，說不定也可以打聽到她們的行蹤。”
眠月道過謝，便徑直往玄序城中去了。好在之前去過那茶館，幾乎不費力氣就尋了過去。
剛到那茶館門口，眠月便看見沐昭、青昕、伍禾、江鶴一行人果然在這裏。她們正圍在一個靠窗的小桌邊談論著什麽，看起來是聊著很有趣的事情，場面一度充滿歡聲笑語。
眠月不忍打斷，便站在離茶館門口不遠的地方看著。妘娘看見她，認了出來，打算出來迎一迎，眠月朝她搖搖頭，妘娘立即會意，又坐了回去。
四人雖分別師從兩位師母，但一些非功法類的課程是在一起上課，故而相處時間很多，並不缺乏共同話題。
足足等了快一個時辰，幾人終於有說有笑地起身離開。沐昭一轉身看見眠月，一下子楞住，使勁揉了揉眼，嚴重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當看到青昕表情也凝滯住，沐昭才敢確信，眠月是真的來了。
“神君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進來？”沐昭又吃驚又激動，跑上前去，其他幾人也圍了過來。
“剛來不久。”眠月道，“你長高了。”
“那是！”沐昭昂昂頭，“總有一天我要長得跟神君一樣高。”
眠月看看其他幾人，驚訝發現僅僅過去五年，伍禾便已築下了仙基。稱這四人是個天才組合，那真是一點兒也不誇張。
江鶴似乎看出了眠月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論天資，我已經在我們幾個裏面墊底啦。我這個大師姊，遲早被這幾個師妹趕超。”
伍禾道：“哪裏的話，江師姊永遠都是我最厲害的好師姊。”
伍禾看上去比從前明媚許多，雖相較沐昭青昕江鶴三人仍顯得內斂拘謹，但眼神不再似從前般躲閃，變得明亮溫和，仿佛生長出了一叢熠熠星河。
眠月有些好奇：“現在正值午時，是凡間的飯點，你們又不需用午膳，是準備到哪裏去呢？”
青昕、伍禾、江鶴三人不約而同地看了沐昭一眼，都笑起來。
沐昭氣鼓鼓：“有什麽好笑的！”
“什麽都好笑！”一聲怪叫在沐昭肩頭響起，正是那塊叫做扶光的姜。它雖然現在離化出人形還差得遠，但已經可以離開泥土自由行動了。
“下次不帶你出來了。”沐昭威脅道。
“那我就叫青昕阿姊帶我出來。”扶光小聲反擊道。
眠月一頭霧水：“小昭怎麽了？”
青昕道：“你得問她自己。”
沐昭道：“不就是逃了一節課嗎？”
眠月更加疑惑：“逃了節什麽課？”
青昕幫她答：“一節體驗做糖葫蘆的煙火課。”
眠月失笑：“你們還有這樣的課？”
“是掌門給我們新加的課。”伍禾認真答道，“她說對於我們修士而言，人間煙火是很珍貴的東西。雖然我們都不這樣認為。”
“偏了偏了！”沐昭肩頭的扶光先叫起來。
“伍師妹別打岔！”青昕朝伍禾眨眨眼，伍禾會意，立馬閉上了嘴。
青昕神秘道：“前輩，你猜小昭逃課幹嘛去了。”
眠月想了想：“她是不是去買糖葫蘆了。”
三人又笑起來。與此同時，青昕收獲了沐昭的狠狠一掐。
“那節課本來是算術課，我怎麽知道突然換成了煙火課！”沐昭不服氣道。
眠月嘴角微揚：“然後呢？”
這次是江鶴開口了：“然後我們所有人做的糖葫蘆都送給小昭師妹了，結果她一口氣全部吃完，山楂食用過量，耗了氣，第二天起來臉腫了不說，拿劍都吃力。”
青昕補道：“然後小昭對天發誓三年不吃糖葫蘆。”
眠月道：“我明白了，所以小昭這次是又忍不住要吃糖葫蘆了。”
江鶴眉眼一彎：“小昕師妹怎麽回事呢，發誓什麽的我們明明都忘了。”
青昕粲然一笑，附和道：“對對，我們都忘了。我不知道什麽是上課必被點名，也不知道什麽是睡覺必做噩夢，更不知道——啊啊小昭你別掐我了！”
“更不知道什麽是——”扶光也叫起來，還沒說完，便被沐昭一記彈指生生打斷。
“不許在神君面前揭我的短！”沐昭沒好氣道，“我就吃一串，不會再有那種情況了！”
一行人歡笑著，鬧嚷著，來到賣糖葫蘆的小攤前，人手一串火紅的糖葫蘆，眠月也有。
這正是山楂成熟的時節，只見那新鮮的歪把紅果均均勻勻裹著一層細膩晶瑩的糖漿，水靈靈紅艷艷，確實極動人。
眠月想起來自己還帶了一大包珠玉果，於是取出來分給幾人。
沐昭看著那一粒粒玉色的圓潤果實，疑惑道：“這是什麽，我怎麽從來沒見過？”
青昕則已吃掉了幾顆，驚訝道：“比那家桂花糕還清甜誒！”
沐昭也嘗了嘗，果真如此。她小聲問眠月：“神君你背著我去哪裏摘果子了？”
眠月道：“阿扶送的，天界才有。”
既然青昕提到桂花糕，幾人便去買了桂花糕，隨後路過賣米花糖的小鋪，就又買了一大包米花糖。就這樣一路逛一路吃，半日下來，整座玄序城的小吃攤零嘴鋪幾乎被她們吃了個遍。扶光在沐昭肩頭巴巴望著，心中饞得要命卻又無可奈何。
眠月覺得自己又發現了一條人間比天界好的理由。
“我覺得青婙說得對。”眠月突然說。
“啥？”幾人同時出聲，四臉茫然。
“她給你們說的那句人間煙火是很珍貴的東西，”眠月道，“我覺得很有道理。”
沐昭、青昕、伍禾、江鶴四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眠月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
江鶴想了想道：“我們出師或者繼任師母的位子後，肯定會有很多除邪祟的委托和其他的事務，確實很難像現在這般優哉游哉吃吃喝喝閑逛一整天了。”
青昕不以為然：“咱們幾個日後肯定是要飛升的，到時候一起逛遍天上的城，前輩給的這種甜果我能吃一籮筐！”
眠月很想說，要是天界有人間這麽多小吃花樣，也不至於把這原汁原味珠玉果直接端上來當零嘴。不過她忍住了，只微笑道：“那當然是最好的。”
伍禾插嘴道：“時候不早了，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青昕道：“伍師妹急什麽，現在太陽都還沒下山呢。今天前輩在，咱們呀，就玩盡興些，逛完夜市再回去。”
到了夜間，玄序城的繁榮更是一覽無餘。只見大街小巷，人頭攢動，燈火通明。瓜果棗梨，弄色棖桔，香糖果子，肉案油餅，應接不暇。不過白日裏幾人已經吃飽了點心，此時對那些琳瑯滿目的吃食已很難提起興趣，便一人提了盞形狀千奇百怪的燈籠，一路轉轉悠悠，逛到了戲院前。
此處更是人聲鼎沸，鼓樂聲與喝彩聲不絕於耳，正是“夜行山步鼓冬冬，小市優場炬火紅”。饒是眠月不喜人多喧囂之地，也難免被這熱鬧氣氛感染。
“這唱的是哪出戲？”眠月聽了一段，問道。
沐昭、青昕、伍禾、江鶴四人皆搖頭。
只聽臺上：“古廟相逢結契姻。才登甲第沒前程。梓州重合鸞鳳偶。一段姻緣冠古今。”
一場落幕，臺下紛紛喝彩，歡聲如雷。眠月蹙著眉，對戲中故事人物有諸多不解。
這不是善人無善報，惡人有善報麽？結尾怎麽唱得跟大團圓似的呢？她困惑地想著，卻看沐昭幾人皆興致勃勃，又不願掃興，便將這戲文連同困惑一同拋之腦後，只留下些喜慶場景在腦海中了。
沐昭幾人本只是湊湊熱鬧，倒也不甚在乎戲文講了什麽，見一場落了幕，便心滿意足又去往下處。途中沒忍住又買了些小點心，仍是一路邊吃邊玩，一直逛到了亥時。
要是玄序門沒有亥時過半關門的規矩，只怕幾人逛到子時夜市收攤也不肯回去。
“神君，你真的不來門中多待幾天嗎？”
臨別，沐昭頗有些不舍。從她化形起便習慣了有眠月的日子，五年未見，本又已經適應，如今得見，大半日便又要分別，不覺悵然若失。
夜市暖色燈火中，眠月緩緩搖頭：“我又要回去閉關了，不知道下次來會是什麽時候，也許一兩年，也許幾十年，都說不清楚。你要保重。”
沐昭沈默片刻，失落道：“好。”
“小昭，快走吧，馬上關門啦！”青昕朝她招手。
沐昭應著聲，趕緊跑了去，這一來這個一日游小團體便只剩下眠月一人立在夜市人潮中。眠月朝她們離開的方向望了一會兒，便獨自順著人潮往前走，很快神不知鬼不覺消失在了燈火闌珊處。
夜色清朗，陰雲早被風吹散了，一輪皎月明光錚亮，不似先前般朦朦朧朧。煙月小築中清清冷冷灑著一層月輝，雖在人世間，卻無絲毫凡塵氣。
眠月在院中月輝下靜立了一會兒，懷中還揣著沐昭幾人非要塞給她的糍糕。
方才趕路時還不覺有何異樣，這一路也分明不曾消耗多少靈力，可如此一靜下來，眠月便覺疲憊感從頭從心往全身筋骨間蔓延，連眼皮都有些沈重起來。
於是她盤坐下來，將剩下的珠玉果一並吃掉，緩緩調息，將那疲憊感生生逼退了回去。
眠月默默回想著此一日種種，嘆息不已。沐昭應是喜歡熱鬧的，可是從前她在煙月小築時連去破落冷清的商鎮也會被約束，煙月小築的其他小仙們又個個安分無比，她不知心中該有多無趣。如此一想，眠月越發覺得，送沐昭去玄序門簡直是個正確得不能再正確的決定。
還有一些隱約又抽象的東西在眠月心中明明暗暗沈沈浮浮，一時間心中極亂。她定了定神，取出竹笛又將那閑月枕山曲吹完一遍，頓時心下明凈許多。
“繼續閉關吧，爭取趕上阿扶的比賽。若是條件允許，我還是想去看一看。”她輕聲對自己說。
眠月仍是選了那神器庫作為閉關的地方。本源神力回到神根中之後已被緩慢地修補了一小部分，一切都正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她斟酌一番，決定先將原來那部分神力再開發一些，再接著修習那卷一念陰陽術。
大概是本源神力回歸，眠月體內神力變得極充沛的緣故，這一次煉化從前那股靈力比之前輕松不少。僅僅過去一個月，原先的六成半便增長到了七成，又過三個月，便接近了八成。眠月自己也未曾料想會如此順利，卻也不曾掉以輕心，她明白在此階段不出差錯則已，一旦大意出了岔子，其後果無法預料，較從前改編天命神術時所遇的兇險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任她如何小心，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就在眠月突破八成難關時，體內本是相安無事的兩種神力忽而沸騰起來，竟產生了強烈的互斥。
怎麽會這樣！眠月大驚，連忙調息凝神試圖讓它們平息下來，可是並沒有用。那兩股神力宛若兩條被激怒的游龍，繞著神根不斷追逐、廝打，那平日裏護佑神根的天地規則之力有所感應，也加入了其中。可惜，規則之力的加入不僅沒能使局面好轉，反而加劇了沖突，纖弱的神根在三股力量的紛爭中岌岌可危，幾乎要攔腰折斷。
“不……”眠月只覺心口劇痛有如刀絞，喉中隱隱湧上縷縷腥甜滋味。更要命的是，那劇痛竟自心口蔓延開來，三股力量愈發不受控制，開始橫沖直撞，仿佛全身經脈都要被生生割斷似的。她咬緊牙關，再也坐立不住，倒向那冰冷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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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眠月出現在玄序門大門前，值日的徒子正睡眼惺忪地站在大門兩側。兩人一看見眠月，睡意頓時減了三分，隨後默契對視一眼，似乎在用眼神確認什麽。
“請問你是那位和小昭師妹一起的稀奇古怪的鳥神君嗎？”其中一人終於憋出一句話。
“……”眠月本來都已經把這個稱謂給忘掉了。
“今天是休息日，這個點小昭師妹應該還在睡覺吧。”那徒子沒發覺有什麽問題，又想了想道。
“我怎麽隱約記得今早上小昭師妹出去了？”另一個徒子撓撓頭，“我有一點印象，她好像和江鶴師姊、小昕師姊還有小禾師妹一起去城中玩了。”
“我好像也有印象了……”第一個開口的徒子被提醒到，睡意又減了兩分，“我想起來了，她們確實是出去玩了。神君你是來找掌門還是來找小昭師妹的啊？”
眠月道：“我來看看小昭。她們一般喜歡去城中什麽地方？”
那徒子道：“這個不太確定，或許神君可以去妘娘的茶館看看？小昕師姊似乎喜歡往那裏跑。而且那裏人多，就算小昭師妹她們不在那裏，說不定也可以打聽到她們的行蹤。”
眠月道過謝，便徑直往玄序城中去了。好在之前去過那茶館，幾乎不費力氣就尋了過去。
剛到那茶館門口，眠月便看見沐昭、青昕、伍禾、江鶴一行人果然在這裏。她們正圍在一個靠窗的小桌邊談論著什麽，看起來是聊著很有趣的事情，場面一度充滿歡聲笑語。
眠月不忍打斷，便站在離茶館門口不遠的地方看著。妘娘看見她，認了出來，打算出來迎一迎，眠月朝她搖搖頭，妘娘立即會意，又坐了回去。
四人雖分別師從兩位師母，但一些非功法類的課程是在一起上課，故而相處時間很多，並不缺乏共同話題。
足足等了快一個時辰，幾人終於有說有笑地起身離開。沐昭一轉身看見眠月，一下子楞住，使勁揉了揉眼，嚴重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當看到青昕表情也凝滯住，沐昭才敢確信，眠月是真的來了。
“神君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進來？”沐昭又吃驚又激動，跑上前去，其他幾人也圍了過來。
“剛來不久。”眠月道，“你長高了。”
“那是！”沐昭昂昂頭，“總有一天我要長得跟神君一樣高。”
眠月看看其他幾人，驚訝發現僅僅過去五年，伍禾便已築下了仙基。稱這四人是個天才組合，那真是一點兒也不誇張。
江鶴似乎看出了眠月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論天資，我已經在我們幾個裏面墊底啦。我這個大師姊，遲早被這幾個師妹趕超。”
伍禾道：“哪裏的話，江師姊永遠都是我最厲害的好師姊。”
伍禾看上去比從前明媚許多，雖相較沐昭青昕江鶴三人仍顯得內斂拘謹，但眼神不再似從前般躲閃，變得明亮溫和，仿佛生長出了一叢熠熠星河。
眠月有些好奇：“現在正值午時，是凡間的飯點，你們又不需用午膳，是準備到哪裏去呢？”
青昕、伍禾、江鶴三人不約而同地看了沐昭一眼，都笑起來。
沐昭氣鼓鼓：“有什麽好笑的！”
“什麽都好笑！”一聲怪叫在沐昭肩頭響起，正是那塊叫做扶光的姜。它雖然現在離化出人形還差得遠，但已經可以離開泥土自由行動了。
“下次不帶你出來了。”沐昭威脅道。
“那我就叫青昕阿姊帶我出來。”扶光小聲反擊道。
眠月一頭霧水：“小昭怎麽了？”
青昕道：“你得問她自己。”
沐昭道：“不就是逃了一節課嗎？”
眠月更加疑惑：“逃了節什麽課？”
青昕幫她答：“一節體驗做糖葫蘆的煙火課。”
眠月失笑：“你們還有這樣的課？”
“是掌門給我們新加的課。”伍禾認真答道，“她說對於我們修士而言，人間煙火是很珍貴的東西。雖然我們都不這樣認為。”
“偏了偏了！”沐昭肩頭的扶光先叫起來。
“伍師妹別打岔！”青昕朝伍禾眨眨眼，伍禾會意，立馬閉上了嘴。
青昕神秘道：“前輩，你猜小昭逃課幹嘛去了。”
眠月想了想：“她是不是去買糖葫蘆了。”
三人又笑起來。與此同時，青昕收獲了沐昭的狠狠一掐。
“那節課本來是算術課，我怎麽知道突然換成了煙火課！”沐昭不服氣道。
眠月嘴角微揚：“然後呢？”
這次是江鶴開口了：“然後我們所有人做的糖葫蘆都送給小昭師妹了，結果她一口氣全部吃完，山楂食用過量，耗了氣，第二天起來臉腫了不說，拿劍都吃力。”
青昕補道：“然後小昭對天發誓三年不吃糖葫蘆。”
眠月道：“我明白了，所以小昭這次是又忍不住要吃糖葫蘆了。”
江鶴眉眼一彎：“小昕師妹怎麽回事呢，發誓什麽的我們明明都忘了。”
青昕粲然一笑，附和道：“對對，我們都忘了。我不知道什麽是上課必被點名，也不知道什麽是睡覺必做噩夢，更不知道——啊啊小昭你別掐我了！”
“更不知道什麽是——”扶光也叫起來，還沒說完，便被沐昭一記彈指生生打斷。
“不許在神君面前揭我的短！”沐昭沒好氣道，“我就吃一串，不會再有那種情況了！”
一行人歡笑著，鬧嚷著，來到賣糖葫蘆的小攤前，人手一串火紅的糖葫蘆，眠月也有。
這正是山楂成熟的時節，只見那新鮮的歪把紅果均均勻勻裹著一層細膩晶瑩的糖漿，水靈靈紅艷艷，確實極動人。
眠月想起來自己還帶了一大包珠玉果，於是取出來分給幾人。
沐昭看著那一粒粒玉色的圓潤果實，疑惑道：“這是什麽，我怎麽從來沒見過？”
青昕則已吃掉了幾顆，驚訝道：“比那家桂花糕還清甜誒！”
沐昭也嘗了嘗，果真如此。她小聲問眠月：“神君你背著我去哪裏摘果子了？”
眠月道：“阿扶送的，天界才有。”
既然青昕提到桂花糕，幾人便去買了桂花糕，隨後路過賣米花糖的小鋪，就又買了一大包米花糖。就這樣一路逛一路吃，半日下來，整座玄序城的小吃攤零嘴鋪幾乎被她們吃了個遍。扶光在沐昭肩頭巴巴望著，心中饞得要命卻又無可奈何。
眠月覺得自己又發現了一條人間比天界好的理由。
“我覺得青婙說得對。”眠月突然說。
“啥？”幾人同時出聲，四臉茫然。
“她給你們說的那句人間煙火是很珍貴的東西，”眠月道，“我覺得很有道理。”
沐昭、青昕、伍禾、江鶴四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眠月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
江鶴想了想道：“我們出師或者繼任師母的位子後，肯定會有很多除邪祟的委托和其他的事務，確實很難像現在這般優哉游哉吃吃喝喝閑逛一整天了。”
青昕不以為然：“咱們幾個日後肯定是要飛升的，到時候一起逛遍天上的城，前輩給的這種甜果我能吃一籮筐！”
眠月很想說，要是天界有人間這麽多小吃花樣，也不至於把這原汁原味珠玉果直接端上來當零嘴。不過她忍住了，只微笑道：“那當然是最好的。”
伍禾插嘴道：“時候不早了，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青昕道：“伍師妹急什麽，現在太陽都還沒下山呢。今天前輩在，咱們呀，就玩盡興些，逛完夜市再回去。”
到了夜間，玄序城的繁榮更是一覽無餘。只見大街小巷，人頭攢動，燈火通明。瓜果棗梨，弄色棖桔，香糖果子，肉案油餅，應接不暇。不過白日裏幾人已經吃飽了點心，此時對那些琳瑯滿目的吃食已很難提起興趣，便一人提了盞形狀千奇百怪的燈籠，一路轉轉悠悠，逛到了戲院前。
此處更是人聲鼎沸，鼓樂聲與喝彩聲不絕於耳，正是“夜行山步鼓冬冬，小市優場炬火紅”。饒是眠月不喜人多喧囂之地，也難免被這熱鬧氣氛感染。
“這唱的是哪出戲？”眠月聽了一段，問道。
沐昭、青昕、伍禾、江鶴四人皆搖頭。
只聽臺上：“古廟相逢結契姻。才登甲第沒前程。梓州重合鸞鳳偶。一段姻緣冠古今。”
一場落幕，臺下紛紛喝彩，歡聲如雷。眠月蹙著眉，對戲中故事人物有諸多不解。
這不是善人無善報，惡人有善報麽？結尾怎麽唱得跟大團圓似的呢？她困惑地想著，卻看沐昭幾人皆興致勃勃，又不願掃興，便將這戲文連同困惑一同拋之腦後，只留下些喜慶場景在腦海中了。
沐昭幾人本只是湊湊熱鬧，倒也不甚在乎戲文講了什麽，見一場落了幕，便心滿意足又去往下處。途中沒忍住又買了些小點心，仍是一路邊吃邊玩，一直逛到了亥時。
要是玄序門沒有亥時過半關門的規矩，只怕幾人逛到子時夜市收攤也不肯回去。
“神君，你真的不來門中多待幾天嗎？”
臨別，沐昭頗有些不舍。從她化形起便習慣了有眠月的日子，五年未見，本又已經適應，如今得見，大半日便又要分別，不覺悵然若失。
夜市暖色燈火中，眠月緩緩搖頭：“我又要回去閉關了，不知道下次來會是什麽時候，也許一兩年，也許幾十年，都說不清楚。你要保重。”
沐昭沈默片刻，失落道：“好。”
“小昭，快走吧，馬上關門啦！”青昕朝她招手。
沐昭應著聲，趕緊跑了去，這一來這個一日游小團體便只剩下眠月一人立在夜市人潮中。眠月朝她們離開的方向望了一會兒，便獨自順著人潮往前走，很快神不知鬼不覺消失在了燈火闌珊處。
夜色清朗，陰雲早被風吹散了，一輪皎月明光錚亮，不似先前般朦朦朧朧。煙月小築中清清冷冷灑著一層月輝，雖在人世間，卻無絲毫凡塵氣。
眠月在院中月輝下靜立了一會兒，懷中還揣著沐昭幾人非要塞給她的糍糕。
方才趕路時還不覺有何異樣，這一路也分明不曾消耗多少靈力，可如此一靜下來，眠月便覺疲憊感從頭從心往全身筋骨間蔓延，連眼皮都有些沈重起來。
於是她盤坐下來，將剩下的珠玉果一並吃掉，緩緩調息，將那疲憊感生生逼退了回去。
眠月默默回想著此一日種種，嘆息不已。沐昭應是喜歡熱鬧的，可是從前她在煙月小築時連去破落冷清的商鎮也會被約束，煙月小築的其他小仙們又個個安分無比，她不知心中該有多無趣。如此一想，眠月越發覺得，送沐昭去玄序門簡直是個正確得不能再正確的決定。
還有一些隱約又抽象的東西在眠月心中明明暗暗沈沈浮浮，一時間心中極亂。她定了定神，取出竹笛又將那閑月枕山曲吹完一遍，頓時心下明凈許多。
“繼續閉關吧，爭取趕上阿扶的比賽。若是條件允許，我還是想去看一看。”她輕聲對自己說。
眠月仍是選了那神器庫作為閉關的地方。本源神力回到神根中之後已被緩慢地修補了一小部分，一切都正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她斟酌一番，決定先將原來那部分神力再開發一些，再接著修習那卷一念陰陽術。
大概是本源神力回歸，眠月體內神力變得極充沛的緣故，這一次煉化從前那股靈力比之前輕松不少。僅僅過去一個月，原先的六成半便增長到了七成，又過三個月，便接近了八成。眠月自己也未曾料想會如此順利，卻也不曾掉以輕心，她明白在此階段不出差錯則已，一旦大意出了岔子，其後果無法預料，較從前改編天命神術時所遇的兇險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任她如何小心，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就在眠月突破八成難關時，體內本是相安無事的兩種神力忽而沸騰起來，竟產生了強烈的互斥。
怎麽會這樣！眠月大驚，連忙調息凝神試圖讓它們平息下來，可是並沒有用。那兩股神力宛若兩條被激怒的游龍，繞著神根不斷追逐、廝打，那平日裏護佑神根的天地規則之力有所感應，也加入了其中。可惜，規則之力的加入不僅沒能使局面好轉，反而加劇了沖突，纖弱的神根在三股力量的紛爭中岌岌可危，幾乎要攔腰折斷。
“不……”眠月只覺心口劇痛有如刀絞，喉中隱隱湧上縷縷腥甜滋味。更要命的是，那劇痛竟自心口蔓延開來，三股力量愈發不受控制，開始橫沖直撞，仿佛全身經脈都要被生生割斷似的。她咬緊牙關，再也坐立不住，倒向那冰冷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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