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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重水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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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重水覆(六)

齊宮,紫極殿。畫閶門,瓦欲流,紫柱金梁,寶座屏風。

魏使身材魁梧,蓄著絡腮胡子,據說是魏國常勝將軍麾下最為器重的參軍,心思縝密,機變無雙。

明堂一隅,暄陽公主蕭華冷也在,身姿婀娜,盛妝華裙,只是一雙鳳目中的光澤都被滿殿過於耀眼的燈燭侵奪了去。她像一具美艷的雕像,禮節周全,無可挑剔。唯其完美,才失生機。

在大殿之上見到她,南衡並不意外。早先她跑來哭著告訴他,齊天子命中書省擬旨,她將和親於魏。

那時,他便看出了天子對兩國交兵的態度。像華益說得一樣,他想要“求和”。因為對上拓跋氏這樣兵強刀堅悍勇善戰的民族,他無力,也不能代領他的子民以肉餵虎以卵投石。

他甚至要將自己的親生女兒當做交易推出去,讓一個女子的柔弱之軀,來做這個國家在強敵面前的擋箭牌。因為,他是君王,有被萬民、被萬裏江山累砌起來的愚蠢又卑劣的尊嚴。

求和的“求”字,割傷了他的顏面。所以他轉而以“商”字諫之,果然大合帝心。

齊與魏使唇舌交戰者,乃中書令王嵐。二人在鑾殿之上虛辯了幾個回合,魏使漸漸口拙不敵,故而刪繁就簡放出狠話,若非齊割讓五國十六城,便起兵伐之。

王嵐縱有三寸不爛之舌,兵戈面前,辭章藻句無疑都太過單薄。他早已悟出陛下不願起戰亂,正在苦惱下一步該如何談判才能讓魏使將割讓城池的範圍縮至最小,忽見五公主盈盈走上前來,為他和來使各奉上一杯皇菊飲。

白玉盞中皇菊舒展,幾乎占據盞內全部的空間,點綴其味的姜絲陳皮只能漂浮其上。皇菊是君,姜橘為臣,而魏使在雙手接過白玉盞時,擡眸看了玉葉金柯的公主一眼,眸中的意味則諱莫如深。

華冷並不懼他熊羆一樣幽邃的目光,她面無表情,桃腮之嫣被燈海之熾覆上徹白,鳳目不笑時,尤其清冷。

她今日所著的繁覆華裳之間多了一柄玉具佩劍,螭龍劍首,赤金劍格,白玉劍璏,玉虎劍珌。佩劍之莊重端華,輕易就掩蓋過她的華裙寶飾、麗色朱顏。

也和那盞皇菊飲一樣,賓主分明,君臣立見。

她奉完茶,便疊手施一禮,轉身幽幽歸於自己應在的位置。而魏使,卻從她這個小小的舉動中看出了齊天子和整個齊國的意思。

泱泱大齊,禮儀之邦,縱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公主腰間陡然掛出的天子劍,仍然表明齊先禮而後兵的強硬態度。

若和,他們願將鹓動鸞飛的公主嫁之,與魏結秦晉之好。若戰,天子不惜親征,也會為了這個國家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筆財富,拒不退讓。

他心中也有了忌憚,最怕便是這種困獸猶鬥,魏人雖勇,與一千秋經營的大國抗衡,只會兩敗俱傷,不見得能討到什麽好處。

看來,妄想空手套得土地城池,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這時,魏國皇子上前來,俯身在魏使耳畔低語了幾句。魏使眉峰如聚,聽完後沈思時許,以菊飲代酒,敬對面的中書令王嵐。

“君上雅達,魏願與齊修好,訂立五年不戰之盟約。”遂舉盞飲盡,豪邁之姿令殿中諸臣盡皆拊掌。

王嵐不明就裏,事態怎就峰回路轉,從劍拔弩張蠻來生作到退而議和,一切順利的不像真的。不過好在,他心頭重壓的巨石卸去,不必再絞盡腦汁,與這難纏又貪婪的魏國來使周旋。便也舉杯滿飲,算作回敬。

天子在純金龍椅上靜坐而觀,將偌大金殿裏這一局博弈盡收眼底。棋盤錯綜覆雜,各方勢力勾結膠著,這一局裏,王嵐是子,魏使是子,他的女兒是子,遠道而來的魏國皇子也是子。甚至於連他自己,也聽受了那人的擺布。

只有他——南衡,他是那個執子的人。

在魏使咄咄逼人、王嵐久攻不下左支右絀之際,他讓暄陽公主來請自己的佩劍。天子劍掛於腰際,她便不再是公主。見玉劍如見君,他也早已料到魏使有這樣的覺悟。

至於後來附耳諫言的那名皇子,他的話,是影響魏使做出判斷最堅決也最值得信任的力量。策反他很簡單,他已經是一名質子了,人皆有私,他自然是貪生而畏死了。

齊天子瞇起眼,鷹隼一樣逡巡席間安坐如山的南衡。他的玉質袍衫、白狐領、雙玄綬看起來弱質又風流,玉袍之下藏著的鬼蜮人心,連他也開始有幾分看不透。或者,他根本從未看透。

商談事畢,盟約上加蓋兩國印璽,即令生效。

送還魏使,南衡被擢升為樞密院樞相。而原先的樞相段楷,因在位久無建樹,被貶去藏經閣,與一眾即將告老還鄉的老學究編修佛教經典。齊重佛禮,民間亦興尚佛之風,南朝四百八十寺,由來已久。

只是古來教化多為馴服人心的邊旁末節,不若軍機要位聲威並俱。他的後半生,便算與國器顯榮無緣了。

段楷被投置閑散,頗有敲山震虎以儆效尤之效。中書省那位近來安分守己,不再仗著自己為百官之首有過什麽肆意煊赫之舉。

大齊看似翻過了一座難越關山,只是失路之人不減,國都外,盡他鄉之客。懷帝閽而不見,得奉宣室,又以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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