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不有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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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不有初（一）
平靜的日子沒過幾日，西黨項部族見魏國僅出使交談便聘娶了大齊公主，隨之獲取的，還有兩國邊境通商和互市的便利，可謂是一筆利潤可觀的交易。
蠢蠢欲動之下東施效顰，開始效仿魏國支使小股散兵頻頻犯邊。期待齊廷畏懼，也陰使人求見汗王，乞遣使入齊和談。
樞密院內，南衡服朱，虞愔亦服朱。南衡升任樞相，比秩兩千石，享有升調署內官員的權力。
他的刀傷已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寒夜裏手臂偶有無力，袍衫之下，亦留下了一道無比猙獰的瘢痕。
他提拔虞愔補了他升遷留出的空闕，綠衣換朱袍，如今她領同知樞密院事，簇新緋袍仍舊寬大，她倒是很乖覺地沿用了先前那根革帶。
她站在他身邊，還是她。齒如瓠犀，清目眇兮，綽約多逸態，輕盈不自持。
南衡臨於案，翻看近日從邊縣遞進省臺的文表抄本，他知道虞愔當也看過了，便問了她和當初在此間一樣的問題：“虞愔，你作何看待？”
虞愔恭謹站立，答他道：“下官主戰。”
她仍執前詞，遠山眉間毅然神色還似當初：“黨項不比北魏，馬背上一游牧散騎耳，其如尺澤之鯢，見齊魏立盟便垂涎三尺。殊不知，國力相差之巨，有如雲泥，竟也妄想像蚊蠅一樣，從我大齊萬裏沃土啖食血肉。”
南衡扶案含笑，不待他出言，虞愔淡淡自陳道：“這次，下官確也存了私心，欲借征討之機，列兵開陣，助我長兄起覆建勳。陛下甫失去一位公主，與魏交換五年寧和，怎麽可能再任由黨項作跳梁小醜，也來齊境分一杯羹？如是真當我大齊豐墻峭址系之葦苕，可以任由他們化外蠻夷肆意欺辱了嗎？”
“陛下之意，當也主起兵震懾，且要一舉得勝，速戰速決。如下官所料不差，陛下不會委任於大將軍趙謙，因其本是由貴妃一手提拔，且並非出身軍旅，作戰多依靠紙上談兵。段楷別調，中書偃旗息鼓，陛下追求的是必勝、是全殲，而非僅退敵而已。此次不會把寶押在一個虛有其表而素無功績的空殼將軍身上，我兄的贏面，還是很大了。”
南衡聽到此處會心一笑：“你是有政治敏性的，無須本官多教。”言罷將空白題本輕挪至她面前，“現在你和本官一樣服緋，也有執筆定策的職權，這本子上的字，你自己寫罷。”
虞愔應是，執起筆，向著素白鎏金的宣紙上題下一個“戰”字，墨色濃郁，筆劃清剛。收筆時，她恍然，今日的一切，無論是她的選擇，還是事態的走向，皆早在南衡的預料之中。
一切盡入其彀。
她將筆擱放於青玉筆山，果然見南衡眼中是一片舉棋若定的清明之色，方後知後覺，原來先前她議戰時被南衡冷言回絕，真的是自己操之過急了。
世事何其弄人，彼時她僅為一綠衣小官，只知攻而不知守，若非被他攔下，虞臻的處境恐已十分兇險。最痛心莫過於虞氏私軍，出師未捷，已先夭折。
原來……他即便和自己立場殊異，亦沒有袖手讓虞氏雪上加霜。相反，他在冥冥中幫了她一把，讓她懸崖勒馬，迷途知返。
南衡。她看著他，發現他也正和她相視。目光中有嘆賞，有玩味，也有她也看不透的、一絲遺憾悵然。
他有令人妒忌的才思，棋逢對手，格外相惜。她棋差一著，故愈加尊崇，心底曾破滅的那一點希冀又死灰覆燃，這一次無關優劣取舍，是她，真心想要和他聯手。
因為相知，因為共感，也因為，她漸漸潰決的心防。
可是他，會再一次冷嘲熱諷地拒絕罷。
一日下值，隆冬，窗外天色灰沈沈的，黃昏時分已如深夜般燃起宮燈。
虞愔去屏風後更換官袍，緋紅朱衣褪下，她換上一件雪青長襖與素藍褶裙，及摘官帽，梳盤整潔的發髻間露出他送她的白玉簪。
虞愔把簪子也一並摘了，青絲隨之散下來，直瀉腰際。她從袖間抽出一條紈隨意綁了，把玉簪藏進立櫃的抽屜裏，明日上值更衣時再戴。
這白玉簪，她分明日日都戴著，偏下值後不肯讓他瞧見，仿佛她從未戴起過一般。這違心的行止，連她自己都覺得別扭，只好勸說自己素來疏於置辦首飾，本就缺一根簪子，固定住官帽下的鬢發。
她披起裘衣，走出屏風時，發現南衡尚在等她。他身披一玄狐大氅，戴玉冠，腰玉珪，背後洞開的大門外，雪如搓棉扯絮，遮天迷地。
他疏淡的眉目望著她，仿佛在同她說一件最尋常的事：“雪虐風饕，別館路遙，南府車駕候於外，虞姑娘與在下同歸否？”
同歸……這情景，似曾相識。
虞愔與他同坐上車輿，廂避外鋪了油氈，禦濕防潮。她和南衡相對而坐，南衡從坐板下掏出一只紫金貔貅手爐，遞給她。“虞姑娘上了我的車，與我同行夜路，殊途而同歸，往後，也一起並肩同行可好？”
這次他沒有開玩笑，目光清炯炯的，讓人忽略他一貫深沈的心思，以為他，只是個少年。
香爐的芯子燃燒起來，虞愔冰涼的手心裏漸有了暖意，風雪撲襲在油壁上，和轂輪一起，發出翁然沈郁的聲響。
車內很靜，靜的連虞愔眨眼垂睫都似乎微微有聲。同道而行……這是向她拋遞桂枝、企望跗萼聯芳攜手同治嗎？
她光是想想，便可想見連珠綴玉的瑰麗奇景了。
“只是……”她微垂下頭，“初次在衙署，下雨那日，南公子為何堅辭？現在，又為何舊事重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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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蠢欲動之下東施效顰，開始效仿魏國支使小股散兵頻頻犯邊。期待齊廷畏懼，也陰使人求見汗王，乞遣使入齊和談。
樞密院內，南衡服朱，虞愔亦服朱。南衡升任樞相，比秩兩千石，享有升調署內官員的權力。
他的刀傷已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寒夜裏手臂偶有無力，袍衫之下，亦留下了一道無比猙獰的瘢痕。
他提拔虞愔補了他升遷留出的空闕，綠衣換朱袍，如今她領同知樞密院事，簇新緋袍仍舊寬大，她倒是很乖覺地沿用了先前那根革帶。
她站在他身邊，還是她。齒如瓠犀，清目眇兮，綽約多逸態，輕盈不自持。
南衡臨於案，翻看近日從邊縣遞進省臺的文表抄本，他知道虞愔當也看過了，便問了她和當初在此間一樣的問題：“虞愔，你作何看待？”
虞愔恭謹站立，答他道：“下官主戰。”
她仍執前詞，遠山眉間毅然神色還似當初：“黨項不比北魏，馬背上一游牧散騎耳，其如尺澤之鯢，見齊魏立盟便垂涎三尺。殊不知，國力相差之巨，有如雲泥，竟也妄想像蚊蠅一樣，從我大齊萬裏沃土啖食血肉。”
南衡扶案含笑，不待他出言，虞愔淡淡自陳道：“這次，下官確也存了私心，欲借征討之機，列兵開陣，助我長兄起覆建勳。陛下甫失去一位公主，與魏交換五年寧和，怎麽可能再任由黨項作跳梁小醜，也來齊境分一杯羹？如是真當我大齊豐墻峭址系之葦苕，可以任由他們化外蠻夷肆意欺辱了嗎？”
“陛下之意，當也主起兵震懾，且要一舉得勝，速戰速決。如下官所料不差，陛下不會委任於大將軍趙謙，因其本是由貴妃一手提拔，且並非出身軍旅，作戰多依靠紙上談兵。段楷別調，中書偃旗息鼓，陛下追求的是必勝、是全殲，而非僅退敵而已。此次不會把寶押在一個虛有其表而素無功績的空殼將軍身上，我兄的贏面，還是很大了。”
南衡聽到此處會心一笑：“你是有政治敏性的，無須本官多教。”言罷將空白題本輕挪至她面前，“現在你和本官一樣服緋，也有執筆定策的職權，這本子上的字，你自己寫罷。”
虞愔應是，執起筆，向著素白鎏金的宣紙上題下一個“戰”字，墨色濃郁，筆劃清剛。收筆時，她恍然，今日的一切，無論是她的選擇，還是事態的走向，皆早在南衡的預料之中。
一切盡入其彀。
她將筆擱放於青玉筆山，果然見南衡眼中是一片舉棋若定的清明之色，方後知後覺，原來先前她議戰時被南衡冷言回絕，真的是自己操之過急了。
世事何其弄人，彼時她僅為一綠衣小官，只知攻而不知守，若非被他攔下，虞臻的處境恐已十分兇險。最痛心莫過於虞氏私軍，出師未捷，已先夭折。
原來……他即便和自己立場殊異，亦沒有袖手讓虞氏雪上加霜。相反，他在冥冥中幫了她一把，讓她懸崖勒馬，迷途知返。
南衡。她看著他，發現他也正和她相視。目光中有嘆賞，有玩味，也有她也看不透的、一絲遺憾悵然。
他有令人妒忌的才思，棋逢對手，格外相惜。她棋差一著，故愈加尊崇，心底曾破滅的那一點希冀又死灰覆燃，這一次無關優劣取舍，是她，真心想要和他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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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會再一次冷嘲熱諷地拒絕罷。
一日下值，隆冬，窗外天色灰沈沈的，黃昏時分已如深夜般燃起宮燈。
虞愔去屏風後更換官袍，緋紅朱衣褪下，她換上一件雪青長襖與素藍褶裙，及摘官帽，梳盤整潔的發髻間露出他送她的白玉簪。
虞愔把簪子也一並摘了，青絲隨之散下來，直瀉腰際。她從袖間抽出一條紈隨意綁了，把玉簪藏進立櫃的抽屜裏，明日上值更衣時再戴。
這白玉簪，她分明日日都戴著，偏下值後不肯讓他瞧見，仿佛她從未戴起過一般。這違心的行止，連她自己都覺得別扭，只好勸說自己素來疏於置辦首飾，本就缺一根簪子，固定住官帽下的鬢發。
她披起裘衣，走出屏風時，發現南衡尚在等她。他身披一玄狐大氅，戴玉冠，腰玉珪，背後洞開的大門外，雪如搓棉扯絮，遮天迷地。
他疏淡的眉目望著她，仿佛在同她說一件最尋常的事：“雪虐風饕，別館路遙，南府車駕候於外，虞姑娘與在下同歸否？”
同歸……這情景，似曾相識。
虞愔與他同坐上車輿，廂避外鋪了油氈，禦濕防潮。她和南衡相對而坐，南衡從坐板下掏出一只紫金貔貅手爐，遞給她。“虞姑娘上了我的車，與我同行夜路，殊途而同歸，往後，也一起並肩同行可好？”
這次他沒有開玩笑，目光清炯炯的，讓人忽略他一貫深沈的心思，以為他，只是個少年。
香爐的芯子燃燒起來，虞愔冰涼的手心裏漸有了暖意，風雪撲襲在油壁上，和轂輪一起，發出翁然沈郁的聲響。
車內很靜，靜的連虞愔眨眼垂睫都似乎微微有聲。同道而行……這是向她拋遞桂枝、企望跗萼聯芳攜手同治嗎？
她光是想想，便可想見連珠綴玉的瑰麗奇景了。
“只是……”她微垂下頭，“初次在衙署，下雨那日，南公子為何堅辭？現在，又為何舊事重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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