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第38章

建造在層層夯土臺基之上的鹹陽宮威嚴而又壯麗。

此時,高臺建築盛行,魏有文臺,韓有鴻臺,楚有章華臺。這些高高在上的宮殿群,不僅彰顯著諸國的財力,同時,也昭示著諸國國君的威儀。夯土臺基上下,仿佛是兩個涇渭分明的世界。

作為如今的第一強國,鹹陽宮的規模,自然也不會比魏、楚、韓遜色。

經過代代秦王的擴建,如今鹹陽宮已經有了規模龐大的宮殿群。再加上,籠罩在鹹陽宮中的森嚴律法,以及在宮殿各處巡視的大秦銳士……尋常人僅僅只是朝這裏看一眼,都會心生敬畏。

荊軻一行人在來鹹陽宮之前時,秦舞陽就因為鹹陽宮中無形間透露出的肅殺之氣而失態了。

在此之前,他們二人是薊城王宮中的常客,薊城王宮就不曾給他們帶來如此強大的壓迫感。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燕太子丹為了讓他們這些俠士替燕國賣命,拿最好的酒肉招待他們,但凡他們看上了哪位美人或者哪樣寶物,燕太子丹定會第一時間命人送到他們的面前。

連王宮的主人都對荊軻和秦舞陽低下了高傲的頭顱,他們又怎會在薊城王宮中感受到肅殺和威嚴呢?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荊軻和秦舞陽也徹底失去了退路。

時人重名義,輕生死,燕太子丹都對他們禮遇到這個份兒上了,不管他們是否願意,他們也只好替燕太子丹去做這註定有去無回的事,否則,他們必將被其他俠士們恥笑,無顏再茍活於世。

對於荊軻而言,他無路可退的理由比秦舞陽多了一條——他的友人田光之死。

燕太子丹密謀行刺秦王政時,最先找到的人選並不是荊軻,而是燕國“節俠”田光。田光以自己老邁為由,推了這刺秦之事,並向燕太子丹推薦了自己的友人荊軻。

田光在向荊軻轉述完燕太子丹的意思後,以“保守機密”為由,當著荊軻的面就自盡了。①

這“刺秦”一事尚未開始,就已經搭上了荊軻友人的一條命,這讓荊軻如何能回頭?如果他說不去就不去了,那田光的命又算什麽?

從決定接受刺殺秦王的任務開始,荊軻的心情便一直十分沈重。

他看著馬車外的人和事物,眉眼間還透著幾分倦怠之色。仿佛忽然間,他就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徹徹底底變成了一件人形武器。

好在一路行來,趙地黔首們的臉上的悲憤苦楚之色,似乎為荊軻與秦舞陽刺秦的行為增添了幾分“大義”。漸漸的,他們也就將心中的那些不甘願給壓下去了。

秦舞陽本是個街頭混混,因犯下殺人之罪,這才被燕太子丹註意到。他雖不懼怕殺人,但這次,他要殺的,可不是一般的人。

在看到鹹陽宮中的重重防禦體系之後,特別是,在親眼目睹了秦王出場時的排場後,秦舞陽便不由為即將到來的刺秦行徑而緊張。此時,他心中甚至打起了退堂鼓。

可惜,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

從他們一行人離開薊城踏上前往鹹陽的道路時起,他們便再也沒有了回頭路。

荊軻用晦暗的目光看了秦舞陽一眼,而後低下頭對秦王政道:“我們都是從小地方出來的人,沒見過世面。秦王乃天下少有的雄主,我這同伴從未見過像秦王這樣的王者,一時失態,還請秦王不要與他計較。”

他這一番話說得頗為中聽,再加上他們本就是為了給秦國獻地而來,秦王政當然不會怪罪他們。

秦王政身邊的人從荊軻手中接過了裝有秦國叛將頭顱的匣子,拿去交給與他相熟之人辨認。

待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荊軻一行人話語中的可信度在秦國君臣這兒變得更高了。

荊軻見時機已經成熟,便對秦王政道:“秦舞陽手中捧著我燕國輿圖,輿圖上標註著燕王決定割讓給秦王的區域。請允許我上前,為秦王介紹督亢地區的詳細情況。”

秦王政點了點頭:“可。”

荊軻於是從秦舞陽手中接過了輿圖,將輿圖在秦王政面前展開。

隨著輿圖上的諸多細節越來越清晰,嬴政不由凝神去看輿圖上的細節。

督亢本就是膏腴之地,否則,秦國君臣也不會這般重視此次的獻地。

嬴政一面端詳著地圖,一面已經開始規劃著要如何利用督亢的資源了。

就在此時,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嬴政的脊背處升起,他憑著這項直覺,已經躲過了數次危機。這一次,嬴政仍然選擇相信他的直覺。

他下意識地往邊上一閃,恰好躲過了荊軻刺過來的匕首。

那匕首上的顏色泛著不正常的烏青,顯然淬了毒。若是讓那匕首割破一點皮,只怕嬴政就要性命不保!

一旁秦國大臣們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給楞住了。

關鍵時刻,侍立在一旁的夏無且將自己的藥箱扔向了荊軻,阻攔了荊軻追擊嬴政的步伐。

嬴政趁著這個機會,與荊軻拉開了距離。

荊軻見一擊未中,又舉著匕首朝嬴政刺了過來。可惜,他的招式雖然狠辣,嬴政自打成為秦王以來,也不曾落下過武藝。他以大殿中的柱子為屏障,躲開了荊軻一次又一次的致命襲擊。

秦王身上的衣袍被荊軻割去了一角,顯得有些淩亂。礙事的冕旒因為過於沈重,早在一開始就被秦王扯下來隨手丟在了一邊。即使這頂冕冠象征著君王的高貴身份,可在逃命關頭,它也只是一件沒有用處的累贅而已。

幾縷墨發從嬴政肩頭垂落下來,令他少了幾分往日的從容,多了幾分鮮活勁兒。

這樣的秦王對於秦國大臣們來說,可不多見。如若這不是行刺現場,他們怕是會忍不住好生打量打量秦王,然而此刻,他們卻沒有這心情。

為了防止底下的大臣們行刺,大臣們是不被允許佩劍上殿的。面對荊軻淬了毒的匕首,以及殿內有限的躲閃空間,大臣們也只好焦急地等在一邊。

不是沒人想上去爭這救駕之功,可秦王現在躲得好好的,他們要是亂哄哄地上前,反而堵住了秦王的逃生之路,又該如何是好?這些大臣們也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一下自家王上了。

嬴政試圖拔出佩劍來擋住荊軻的攻勢,奈何佩劍過長,一時竟拔不出來,他自己反倒因為這一舉動而耽誤了逃命的時間。

眼看著荊軻的匕首就要刺中嬴政,一旁有機靈的大臣趕忙大聲提醒道:“王負劍!王負劍!”

這長劍正著不好拔出,那倒著拔不就可以了?

荊軻在嬴政身後追了一陣子,他見嬴政只是一味躲閃,心中不免對嬴政產生了幾分輕視之心。

令眾人所忌憚敬畏的秦王,也不過如此。在生死攸關之際,秦王也只是個貪生怕死的小人罷了,與其他人沒什麽兩樣。

荊軻思忖著,若是他能夠生擒秦王,逼得秦國將吞並的土地全部奉還給其餘幾國,這功績無疑比他直接刺殺秦王更大。

然而,他未曾料到,他這一走神,恰好給了嬴政機會。

長劍出鞘,狠狠紮入荊軻的皮肉之中,砍斷了荊軻的左腿。這一擊,便相當於廢了荊軻的行動能力。

很快,周圍的秦銳士們便趁機一擁而上,將荊軻擒住,還有另一小波人擒住了秦舞陽等人,怕他們再作亂。

待一切平息之後,嬴政一手撫著自己的額,一手扶著墻,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方才嬴政為了躲避荊軻的追擊,繞了太多圈,成功地把他自己給繞暈了。幸好現在大部分大臣們的視線都集中在荊軻身上,否則,嬴政怕是還得再出一個醜。

被人耍了還被人刺殺的嬴政在憤怒的驅使之下,直接命令大軍開始攻打燕國,全然不顧早前他與尉繚等重臣定下的計劃。

荊軻、秦舞陽等參與刺秦者已經直接丟了命,那躲在幕後密謀殺害嬴政的燕王喜與燕太子丹也別想好過!

秦王有令,他手底下的大臣們自然不得不從。更何況,秦國被人狠狠擺了一道,若不嚴懲始作俑者,秦國顏面何存?

薊城城破之時,燕王喜和燕太子丹逃亡遼東,身後的秦軍卻仍然對他們緊追不舍。

最終,為了茍延殘喘,燕王喜親自殺了自己的兒子,砍下了他的人頭,向秦王政請罪。

秦王政雖對燕太子丹深惡痛絕,但對於燕王喜也沒什麽好感。

刺秦之事是在燕國謀劃的,即使燕王喜沒有直接參與這場行刺,他也定然默許了太子丹的所作所為。現在,他推了太子丹出來頂罪,難不成就想把這件事揭過去?

沒有那麽好的事!

不過,這會兒嬴政氣也出了,秦國的顏面也掙回來了,他自然也就不那麽急著收拾燕王喜。

出於戰略的角度考慮,嬴政暫時放過了燕王喜。

他打算先將魏國拿下,至於燕王喜,不急,往後總會輪到他的……

蒙恬在講述荊軻刺秦的詳細經過時,挨了秦王政好幾記眼刀子,他卻無動於衷。

秦王政自己尚且無法違背秦國先君們的意願,難不成還指望他一個做臣子的違背先君們嗎?

當蒙恬講到“秦王還柱而走”的細節時,小嬴駟的眸中閃現出異常炙熱的光芒。

嬴政就好端端在他眼前站著,他才不會擔心嬴政的安危呢。他只是沒有想到,原來,看上去這麽可靠的嬴政,竟也有被逼得狼狽竄逃的時候!

雖然這麽想有些不大好,可他總覺得光是聽蒙恬說,有些不過癮啊。

“想看政兒‘還柱而走’……”嬴駟仗著自己年齡小,輩分高,不顧嬴政已經別過了頭,硬是跑到了他的跟前,眼巴巴地看著他:“政兒,高祖父不求你什麽,只求你還原一下當時的樣子。”

嬴政見嬴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對自己提出如此無理的要求,不由為自己這些日子對嬴駟的縱容而後悔。小孩子果然是不能慣的,即使這個小孩子是他老祖宗也一樣!

一旁的嬴渠梁和嬴稷也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很快,嬴渠梁就正色道:“政兒,難得嬴駟對某件事這般感興趣,要不,你就遂了他的心願吧。否則,他怕是要睡不好覺了。”

嬴政發現,自家這位看上去十分正經的老祖宗,也有不那麽正經的時候。明明他自己也很想看所謂的秦王繞柱,他居然拿小嬴駟當借口!

嬴渠梁發話之後,嬴稷也跟著出口幫腔。

面對諸多先輩們的齊力“迫害”,嬴政表示,他實在是頂不住。不過,要倒黴,怎麽能只有他一人倒黴呢?

嬴政發了狠,對嬴駟道:“想看秦王還柱而走可以,你得陪著我演這出戲。”

“好啊好啊!”小嬴駟不假思索地答應了。這時候的他,卻沒想到,他自己在後世也是秦王。

他自己被嬴政追趕得還柱而走,怎麽不算是秦王繞柱呢?

在給嬴駟挖完坑後,嬴政又將目光轉向了嬴稷。

“聽聞,曾大父曾為趙惠文王趙何擊缶,還被趙國上卿藺相如命人載入了趙國史冊。不知政可有這個福分,聽曾大父為政擊一次缶?”

方才還滿面笑容的嬴稷,一聽自家好曾孫居然提起自己的這樁黑歷史,臉上的笑容頓時就掛不住了。

嬴稷吹胡子瞪眼地看向嬴政,嬴政不甘示弱地回視著嬴稷:“曾大父能為趙王擊缶,卻不能為老祖宗們與政擊缶?”

小嬴駟是個哪裏有熱鬧,就往哪裏湊的。

他一聽這話,頓時也來了勁兒:“稷兒居然還會擊缶嗎?想聽!稷兒,政兒說得對,你既然能給趙王擊缶,那你也得給我們擊缶。否則,豈不是說明在你心中,我們還比不過趙王了?”

嬴稷被逼得沒辦法,最終只得答應嬴政擊缶給他們聽。

嬴政想著嬴稷只是隨意擊了一下缶來敷衍趙國君臣,還特意交代了嬴稷不許敷衍,必須得為他們擊完一首完整的作品。

嬴稷看著殿內嬴政與嬴駟兩位秦王“爭相追逐,還柱而走”的情形,又看了看在一旁輕輕巧巧看戲的嬴渠梁,最終心一橫,決定將自己的大父也給拉下水,讓自家大父假扮“趙王”,還原澠池之會的情景。

嬴渠梁雖然不擅長音律,但也學會幾首曲子,聞言,笑呵呵地答應了。

最終,這場秦公秦王們的相互迫害中,全軍覆沒,無人生還。

這一次的“才藝表演”,也讓他們幾個對彼此有了更深的認知。比方說,嬴渠梁發現,看上去一本正經的嬴政惱起來,其實也蠻可愛的。

被嬴政追得累個半死的小嬴駟則發現,原來自家這個看上去很老實的後輩,其實並不老實!

嬴政則發現,自家老祖宗鼓瑟挺好聽的,擊缶也擊得不錯。

可惜,嬴渠梁這個“趙王”的扮演者奏的曲子是《無衣》,倒是比嬴稷這個“澠池之會”中的正統秦王更像秦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