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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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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笑鬧過後,嬴渠梁正色叮囑嬴政:“無論你打算做什麽,務必要註意自身的安危。若是你有個什麽閃失,便是你有淩雲壯志也無用。”

嬴政是嬴渠梁見過的最為優秀的秦王。

誠然,他的孫子嬴稷也很優秀。但嬴稷曾經試圖攻滅趙國,最終卻因為種種原因而失敗了。

他們幾代秦王共同的願望,在嬴政的手中最有可能實現。

如果嬴政因為疏忽而遭遇不測,他的繼任者可未必有他這樣的能耐。

嬴渠梁的這番囑咐,既是出於對後代的關心,也是出於對秦國的關心。

嬴政點了點頭:“政明白。”

他向來都是很惜命的,經過那次刺殺之後,他身邊的防禦等級又提高了一個級別。

不過,來自先祖的關心,還是叫嬴政心中熨帖:“往後,政不會再輕易讓身份存疑之人靠近政。”

說完這番話後,嬴政眸光閃了閃。他想起了荊軻的好友高漸離。

高漸離擊築之聲極為動聽,嬴政在偶然聽過之後,便命人將高漸離帶回了鹹陽宮。

只是,他顯然也知道,依照高漸離的身份,其實並不適合待在鹹陽宮中——當日荊軻在易水之畔與親朋故友們道別時,唱出了那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覆返”。彼時,高漸離就含著熱淚,擊築為荊軻送行。

這樣一個與荊軻、與燕國關系密切之人,他心中對於嬴政又怎麽可能沒有恨意呢?

對於嬴政而言,做妥帖的做法就是直接殺了高漸離以絕後患。

可嬴政偏偏又喜愛他的琴聲,於是,嬴政最終決定留下高漸離的命。

他這麽做,應該不算是違背了他對老祖宗的承諾吧?畢竟,他已經熏瞎了高漸離的雙眼,高漸離已經失去了行刺的能力,對於他而言,自然也就構不成什麽威脅了。

這般一想,嬴政頓時從心虛變得理直氣壯了起來。

然而,他的這絲心虛,還是被嬴渠梁捕捉到了。嬴渠梁鄭重地警告嬴政:“但願你能說到做到才好。政兒,答應寡人,要提前排查威脅,不可存有任何僥幸之心。”

“……政明白。”

嬴政向來是個實誠的人,做不來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事。更何況,眼前與他對話的,不是旁人,而是對他存著殷殷關懷之意的老祖宗。

他當真要為了閑暇時的消遣而期滿自己的老祖宗麽?

罷了,待他回去之後,他還是將高漸離遠遠地打發走吧。

嬴政不知道,他的這一決定,讓他避免了一場即將到來的刺殺。

嬴渠梁從來不會厚此薄彼,政兒有的,稷兒自然也有。

更何況,稷兒還做過那麽多招人恨的事,嬴渠梁頗為擔憂他的安危。

嬴稷在聽到嬴渠梁的話後,嗤笑一聲:“大父不必為我擔心,那些人可不敢動我。畢竟,我可是出了名的‘殘暴’。誰敢派刺客行刺,就要做好被我燒祖墳的準備!”

嬴渠梁:“……”這個理由確實挺強大的。

不過,聽嬴稷的意思,刺殺他的人,遠遠不及刺殺嬴政的人多?

這實在令人有些不對勁,與嬴稷同一時期的其餘各國國君們,真能忍得了他這作風?

嬴渠梁稍稍琢磨了一陣,便明白了過來。

嬴稷雖然也兇殘,甚至他的有些做法比嬴政缺德得多,但是他並沒有真正攻滅六國中的哪一國。對於六國國君而言,只要他們的國家還能繼續延續下去,他們是不會有破釜沈舟的勇氣的。

在秦國的強權面前,六國國君會謹慎地衡量他們與秦國的關系,不會隨意去做會把秦王得罪死的事兒。哪怕嬴稷要打他們的臉,他們說不準也會乖乖把自己的臉湊過去讓嬴稷打。

而到了嬴政時代,一切都不同了。無論六國國君會不會聽話,嬴政都要滅了他們。拼國力拼不過秦國,他們又沒辦法讓嬴政改變心意,選擇鋌而走險的人,自然也就變多了。

行吧,既然嬴稷這邊不需要嬴渠梁擔心,也算是一件好事。

這時,小嬴駟扯了扯嬴渠梁的衣袖:“阿父……稷兒為趙王擊缶的時候,稷兒很不高興,蒙恬在為我們講述政兒還柱而走的情形時,政兒也很不高興。可見這兩件事對於政兒和稷兒來說,都是丟臉之事。那,阿父有沒有經歷過類似的事?”

小嬴駟一直都覺得,自己對於嬴稷和嬴政的了解頗為片面。兩位後輩優秀歸優秀,但當他們有意隱瞞自己的過往和自身的情緒時,他是真看不出來什麽來。

這回,小嬴駟偶然間窺見了嬴稷和嬴政竭力想要隱藏的“小秘密”,他自然頗為興奮。

嬴稷擊缶與嬴政繞柱,仿佛一下子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也讓小嬴駟見到了不一樣的嬴稷和嬴政。

盡管小嬴駟自己也因為“起哄”而多了一樁黑歷史,被惱羞成怒的嬴政追著體驗了一把“秦王繞柱”的感覺,不過,他還是覺得值。

在探索完後輩們的小秘密之後,小嬴駟又將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阿父。

嬴渠梁總是忙忙碌碌的,雖說他也關心小嬴駟,但他與小嬴駟相處的時間十分有限。

小嬴駟發現,他對於自己的阿父,了解得並不多。

在嬴稷和嬴政到來之前,小嬴駟甚至很少能夠從嬴渠梁的面上看到笑容。

他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自家阿父望著掛在墻上的輿圖眉頭緊鎖的模樣。

這樣的阿父,會不會也有著與稷兒和政兒類似的經歷呢?

嬴渠梁沈默了片刻,開口道:“令寡人感到丟臉之事,自然是有的。”他雙眼直視著嬴駟:“你可知道,稷兒和政兒為何會來到我們這裏?”

此前,因為嬴駟年幼,嬴渠梁一直將他保護得很好,不曾將自己的壓力以及秦國如今正面臨的嚴峻形勢告知他。

但現在,嬴駟已經開始成長了起來。在與嬴稷和嬴政的相處中,他有了越來越多的想法。

既然嬴駟主動問到這個問題,嬴渠梁自然不會再瞞著他——終有一日,秦國的重任,要由嬴駟來擔負。

“知道!”小嬴駟回答得很快:“阿父發布了《求賢令》,稷兒和政兒都接了阿父的《求賢令》!”

“那你可知,寡人為何要發布《求賢令》?”

“這……”小嬴駟遲疑了一下:“因為……因為阿父手下缺賢才?”

“不錯,寡人手下缺賢才。賢才不願入秦,不屑搭理我秦國,也不屑搭理寡人這個秦國新君。”

“稷兒為趙王擊缶,那是秦趙在相處之時的交鋒,政兒被燕國太子派人刺殺,說明燕國懼怕政兒,自認無法與政兒匹敵,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對付政兒。”

“可寡人的秦國,也是未來你的秦國,並不被六國之人放在眼中。六國如今還未與我秦國平等交往,寡人甚至沒有被趙國使臣逼著擊缶,被燕國派刺客追殺並繞柱躲避的資格!”

“這,便是寡人最大的恥辱!亦是我秦國之恥!”

小嬴駟抿著嘴,眼中露出了思量之色。

許久後,他才鄭重地對嬴渠梁道:“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笑話稷兒擊缶、政兒繞柱了。”

嗚嗚,原來最丟臉的是他們自己啊……

“待我長大後,我定會替阿父將六國之人全部打趴!既然他們不肯與我們平等交往,那日後,也沒有與我們平等交往的必要了!”

小小的嬴駟發出這樣的豪言壯志,聽起來似乎有些兒戲。

在場的嬴渠梁,嬴稷和嬴政卻都露出了微笑。

他們相信嬴駟能夠做到。

嬴渠梁拍了拍嬴駟的肩:“說得好,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

“那是當然,我可不會給稷兒和政兒笑話我的機會!”小嬴駟頗為得意地揚起了腦袋。

嬴渠梁的目光掠過小嬴駟,停在了遙遠的虛空中。

嬴駟有他的使命,而嬴渠梁,同樣有自己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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