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幽。”

九年了。

他沒想到，九年後，從這個女孩的喉嚨裏再次聽到這個自己早已遺忘的名字，他胸腔裏那個東西還是猛烈地震了震。

他原以為自己可以表現得更好的，可是他這會眸中的神色還是閃了閃，好像一下子，那片結了冰霜的平面就生出了一道裂縫。

這麽無奈，這麽憂傷的聲音，好像已經滄桑了幾個世紀。

他記得，她以前，明明是個活潑的姑娘……

很快，只是一瞬，眼底的失神如風而逝，他臉上又浮起原本那種淡淡的笑，帶著些秋霜的冷意，譏誚而疏遠地看著她：“我很驚奇……你竟然，還記得住我的名字。”

他以為，她這麽多年，一定都在拼命忘掉他呢。

“……”季幽的話剛剛說出口，柳蔓蔓的臉一下子煞白起來。

他難道，就是這麽想的麽？

他以為她，竟然會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還真是，譏諷。

是啊，他又怎麽會知道，很久很久了，她都受著這個名字的折磨。

季幽，季幽……是她不配，她不配記得，就連每次回想，都恨不得狠狠甩自己兩巴掌。

她移開目光，低下頭不敢看他，牙齒拼命咬著下唇，淚水一下子洶湧起來盈滿眼眶。

黯淡的夜幕下，她一張臉都隱在陰影裏，以至於她拼命壓抑的聲音可以掩藏住她無聲流淚的事實。

只是下一秒，她日漸消瘦的下巴被男人修長強勁的手指挑起，用力地、似乎帶著一些暴力。

他一雙墨色的眼睛在濃濃夜色下盯著她瞧，好似想在這稀薄的空氣下，努力將她臉上的一絲一毫都收歸眼底。

看見她含在眼眶的濕意，然後，他的眼裏有些笑意，唇角一翹，指腹力度松了分毫，清清淡淡地說：“再次遇見之後，你會是這樣的表情，我很欣慰。”

至少，不是一腔怒火只會理直氣壯地對他大吼大叫，好像只有他在那段愛情裏，從未失去過什麽。

他似是陰厲地說出這一句，柳蔓蔓的臉上白了又紅，似是被人狠狠甩了一個耳光。

重逢之後卻是這樣的場景，自己這樣狼狽的模樣落到這個男人眼中，柳蔓蔓不免覺得有些丟臉，她將頭往旁邊撇了撇，下巴卻被那個男人的掌心狠狠扣住，似是不想叫她逃開。

他的臉上劃過一絲狠意，食指和中指用力按在她的下巴，直到摩挲出兩道深深的指印，他嘴角噙著一絲譏誚，冷冷問她：“怎麽，現在才覺得沒臉見我？”

柳蔓蔓，你現在也會露出這麽懊悔悲傷的表情？

那以前呢？

氣勢洶洶說再也不想見到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她又是否記得，曾經無論他在她面前怎樣哀求，她還是毫不遲疑一腳踢開他，就像踢開一堆垃圾一樣，讓他這些年無數次反問自己：這個女孩，真的與你相愛過麽？

他的臉上是結了霜的冷意，眼底卻是驚濤駭浪。

柳蔓蔓受不了他這樣滿是鄙夷的語氣，他明明恨自己恨得要死，她知道，就算她現在在他面前磕頭認錯也不能得到他的半分原諒……

那麽，自己現在為什麽還要站在他面前不走不動，聽著他這些冷冰冰的話，像接受淩遲的痛楚一般呢？

還是，就算是這樣，她也舍不得離開他？

季幽，季幽，為什麽你現在在我面前會變成這樣？這麽多年，我也失去了很多，你就不能，原諒我一點點麽？

她心底不由苦笑。

這些年，她最討厭的就是這樣扭扭捏捏的性格，為人處世也巴不得是越簡單越好，畢竟，她實在是沒有什麽提得起興趣了……可只要一遇見這個男人，她整個世界都覆雜得無可救藥！

“季幽，你放開！！”

她忍受不了了，一雙手用力地扒著他的手臂，想要扒開，可她畢竟是一個女孩的力氣，真正要較起勁來，又怎麽比得過人高馬大的季幽？

她性格素來倔強，沒有扳開就一直扳，也不管自己的下巴被他捏得有多痛，眼裏慢慢變紅，朝他大吼：“你給我松開！！”

季幽倒是對她的叫喊不以為意，只是低頭看她暴怒的表情時，被她手心那處猩紅吸引去了註意力。

上面是簡單處理過的傷口，隨便用包裏的繃帶纏了起來，柳蔓蔓原本是想出來找個地方上藥，卻還沒來得及就遇見了他，大力掙紮下，那些原本被碎石子刮傷的口子又漸漸滲出血來。

靜靜看著，他的眼底劃過一絲惘然，然後，漸漸松了手。

好不容易逃出魔爪，柳蔓蔓立馬退到一旁，一臉戒備地看著他，還有些搞不清，為什麽剛剛還一臉怒氣的季幽怎麽突然會大發善心放開她。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從她的手掌離開，生怕自己一個不經意的舉動叫這個女孩識破自己的情緒。

可他剛剛又是什麽心情？

只是手心擦點血出來就心疼她了嗎？

她又是否知道，自己曾經承受過的，遠比她斷了整只手臂還要嚴重。

而後，他又覺得自己這個舉動固執又好笑。想著自己今晚出來見她一面又是為什麽，難道他現在還能摒棄前嫌，妄想跟她再續前緣嗎？

他知道，在自己心底是介意的。不然，也不會缺席在她的生命裏九年，看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然後，他撿起塵土裏那個剛剛被她遺棄在地上的手提包，再一次遞給她，將臉上所有痛苦不甘還是怨恨的神情斂去，漫不經心地對她說：“不要以為自己會幾招花拳繡腿就很厲害了。”

接著，他眉目一凜，整理一下自己微皺的西裝，轉身準備離開。

柳蔓蔓的思緒在這一秒飛速地轉動著。

她不明白，今晚這個男人出現在她生命裏的用意是什麽。

在她苦苦糾結了很多年後，她嘗試過無數次，最後得出的結論還是那一個：她根本就忘不了他。

她知道，那個時候的自己很可惡，很卑鄙，在他心底早已經是面目可憎，並且現實也證明他就是這樣想她的……

兩個人之間明明沒有一點希望了，可現在，她眼睜睜看著，這個帶給她痛苦、快樂、悲傷、思念的男人又要離開她的世界了。

上一次是整整九年，那這一次呢？抑或是，她再也無法擁有與他重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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