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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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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

祝崢的聲音順著手掌攀附過來,又輕又緩:“師尊休息時,弟子聽見南岄來找徐納,多留了心聽見他們一些談話。徐納和南岄說師尊與仲曲仙君交情不錯,估計南岄會有所懷疑。”

宋影山道:“懷疑什麽?”

祝崢:“懷疑自己的老師究竟有什麽本事吧。”

“司空夫子的本事哪裏還需要懷疑。”宋影山推起祝崢,“仲曲來此,南岄大約會避而不見,也不是什麽問題。”

祝崢懶懶垂著眼皮,執著地抓著宋影山的手,道:“他不笨,一個凡人一輩子能見到一個仙神都是奇聞,而他見過多少?仲曲仙君很有可能會被他發現身份。”

宋影山道:“仲曲在凡人面前不用術法,何況他與南岄早已相處多年,這一點無需擔憂。”

祝崢道:“但他與師尊交好。”

宋影山目露疑惑。

“南岄知道師尊是誰,”祝崢擡眸看他,笑了起來,“師尊信我,南岄必定有所懷疑。師尊只需要想要不要提醒仲曲仙君就好。”

雖覺得這理由很是荒唐,宋影山還是點頭記下了。

若是南岄知道了仲曲的身份,知道他不敢再見的老師其實一直都知道他在哪裏、經歷了什麽,但依舊選擇由著他躲避,要他如何想?

宋影山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時辰尚早,我們去京城一趟?”

祝崢點頭:“好。”

宋影山想知道朝廷究竟做的是什麽決定,徐納既然不會和仲曲說,那他也沒辦法從徐納那裏知道些什麽,只能自己來查,他需要比朝廷快一步才好。

可越靠近京城,氛圍越是不對。

按理來說,靠近京城的無論平民商戶,還是官宦人家的生活都會越好,相對應的精神面貌也會越好。但出乎意料,京城中更像是有人歡喜有人愁,經過的路人呈現出兩極分化的神色來。

宋影山與祝崢對視一眼,各自尋了個路人問起來。

“高興什麽?哈哈哈哈還不是京城裏那幾個老東西終於死了!一天天正事不做只想著怎麽把我們的東西瓜分給那些賤民,也不想想,他們也配?!”

“怎麽不愁啊!那幾位大人不在了,還有誰會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呢?真怕哪一天,我連這個城門都進不來了。”

“誰死了?”

“誰不在了?”

“你不知道?前禦史那一派的,說起來都晦氣,整天清高的什麽樣,誰都敢嗆一句,總算是給自己作死了。”

“公子剛進城吧?走的是何大人和他幾個師兄弟,我們啊,難了。”

何禦史,仲曲在朝中的學生之一。

祝崢猛地回頭去看宋影山,宋影山渾身一震,繼續問道:“何時的事?”

被他攔下的老農抹了下臉:“三天前的事了,我也被困在城裏兩天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讓我們出去。”

只進不出……仲曲的學生在暗地裏撤離百姓,他們必然早就聽到什麽風聲了,看來皇宮裏的那位是想全國實施禁行令。

宋影山沒想到最先實施的竟然是京城,更沒想到,仲曲在朝中的幾位學生就這麽無聲無息地不在了。他來此本想悄悄從他們口中打探一些消息,現在最直接的消息來源突然就斷了。

宋影山甚至忘了一個普通老農根本不能知道什麽,追問道:“可知他們為何出事?”

老農苦著臉搖頭:“只聽說是沖撞了陛下。”

宋影山怔怔地道過謝,原地站了片刻,先給仲曲學生所在地方的仙神傳信。

為什麽要封鎖消息?司空夫子沒有一官半職在人間的影響依舊深遠,有一點就是因為他的學生之間情誼深厚,且尊師重道。

斬草要除根的道理誰都懂,皇帝這是要趕盡殺絕。

人間書信慢,那些不在京城的學生早在前段時間自請調到更偏遠的城鎮,快馬加鞭也需要五日。

——來得及,還來得及。

宋影山傳完信,才發覺自己指尖在細細地發顫。

那些地方根本不能動,仲曲的那些學生是當地百姓唯一的支柱了,他不敢想皇帝一道旨意下去,最後一批為民為國的官員都死了,被切斷所有生路的百姓會怎麽樣。一旦亂起來,這些備受尊崇的人都死了,去哪裏找能承接國運交接之人?

……更別說現在根本不是國運該交接的時候。

他們在想方設法地消除那些貧苦百姓的怨氣惡念、想要穩住岌岌可危的人間運道,延緩災害的擴散速度,結果皇室在後面毫無預兆地先給了自己一刀。

祝崢握住他的手:“師尊?”

宋影山定定神,抽回手收進袖中:“無妨,一時著急了。”頓了一下又道,“查原因。”

什麽原因才會讓皇帝在這種關頭做這種人神共憤的事?

祝崢道:“我去查。”

宋影山看過去。

“師尊不能接近皇室,我去查,”祝崢註視著他,眼神明亮溫柔,“師尊就尋個茶樓,好好地等弟子就好。”

祝崢走後,宋影山忽然空下來,一時又有些無措。

這幾個人不在了,仲曲和他的那些學生知道了要怎麽辦?那些即將被攔在一扇扇城門外的百姓怎麽辦?這個皇室怎麽才能保得住?

那麽多人……都要怎麽辦?

……

祝崢回來時,宋影山已經不知喝了幾盞茶,祝崢坐下道:“他們聯名上奏,求皇帝收回以數十城百姓祭祀祈福的想法,激怒了皇帝,仗刑至死。”

宋影山手一僵:“以數十城百姓祭祀祈福?!”

祝崢嗤笑一聲:“老魔君百年前叫人在皇室耳邊吹過風,說什麽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①這時被翻出來強加在他們口中的賤民身上。”

宋影山神色冷了下去:“祭的是誰?”

祝崢垂眸看茶:“仙神。”

半晌,他聽見對面傳來一聲輕笑,宋影山道:“回去吧。”

***

回到平遼州時,夜色已深。

黢黑的室內,宋影山點了燭火,被祝崢握住手腕:“已經子時了,今天趕路這麽久,師尊先休息吧。”

宋影山道:“我先傳信於仲曲告知他這些事,你先睡。”

他語氣平緩,祝崢沈默片刻後松手,自己收拾先上了床榻。

宋影山剛傳信於仲曲說了京城的事情,就收到今日傳信出去的仙神們的回信。他們分得清是非,有的是手段,保證到的只有噓寒問暖的人而非傳旨的使者。

他忙完剛走近床榻,裏側的祝崢睜開了眼,宋影山一楞:“吵到你了?”

祝崢搖頭:“本來就沒睡著。”

宋影山道:“又睡不好了?”

燭光被他擋在身後,祝崢就躺在床上看他,隨影閃著冷光,襯得他的神色有一瞬的落寞:“不是,在想師尊。”

宋影山莞爾:“我不是就在這裏。”

祝崢從被子裏探出手將他拉上床:“師尊和弟子說說心裏話吧。”

宋影山順著祝崢的力道躺下:“想說什麽?”

祝崢道:“師尊還喜歡這樣的人間嗎?”

宋影山沈默一瞬:“百姓何辜。”

祝崢一手枕在腦後,細細看著自己將五指扣進宋影山的指縫中,唇邊勾起一抹滿足的笑:“師尊還是與我不一樣,我不喜歡,對我不好的人我不喜歡,對別人不好的人我也不喜歡。若是師尊問我,我肯定會說不喜歡,百姓於我有什麽關系?他們未曾對我好,我何故要考慮他們。”

宋影山淺笑,伸指在他額前彈了一下:“窮則獨善其身,常人思想而已,倒也無錯。”

祝崢道:“可弟子並非沒有能力。”

“什麽能力?”宋影山道,“如你所說,你不過是不愛世人。愛人者愛己,愛己者多為人愛,以此為據才對。生而無愛卻愛人者寥寥無幾,你要求自己做什麽。”

祝崢楞了一會兒,看向他:“師尊。”

宋影山應著:“嗯?”

“我好愛你啊,”那對漆黑的瞳孔閃著光,祝崢眉眼溫柔,“我真的好愛你啊。”

宋影山指尖一顫,無論知道與否,他還是會為祝崢每一次直白的愛意悸動。

祝崢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攏進掌中、捧在胸前,心滿意足地閉上眼:“弟子無能,這一生只能愛師尊一人。”

宋影山無奈又心軟,半晌,就著這別扭的姿勢闔上眼。在他快睡著時,又聽祝崢狀似無所謂地笑道:“那若有一天,人間和我師尊只能選一個,師尊會選哪個?”

宋影山的眼睫顫了一下,就聽祝崢輕聲補上一句:“弟子沒有要對人間做什麽的意思,只是隨口問一句,師尊不必多想,困了就睡吧。”

說罷,祝崢松開他的手,窸窸窣窣一陣後不動了。

宋影山睜眼,祝崢老老實實躺的板正,與他隔著半人的距離。

祝崢是知道仙尊原結局的,所以也對他的異常格外敏感,無論他表現的如何正常如何雲淡風輕,祝崢始終憂心忡忡。祝崢要的不是他在對立中二選一,祝崢要的是他會為他留下來。

宋影山心疼,又無法對祝崢說謊。

良久,他握住祝崢放在身側的手,輕聲道:“祝崢,為師不能不管人間。”

祝崢繃著,動也不動。

“不用擔心,沒什麽事。”宋影山的語氣越發輕柔,“睡吧,為師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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