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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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晨光熹微時,宋影山被窗外細微的吵鬧叫醒,他沒有睡好,若是祝崢不在,他該連夜去找仲曲一趟的。

祝崢在他身側睡得安穩,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呼吸噴灑在他頸間。宋影山動了動僵硬的脖子,從善如流地鉆出被子,沒有驚擾祝崢分毫。

昨日徐納說今日城門只出不進,這吵鬧聲估計與此有關。

根據葉言和徐納的動作,宋影山猜出個大概的時間線——災害是由外向內擴散,皇帝在全國推出禁行令,想要阻止外面的人到靠近京城的州縣這些地方,被何禦史等人透露給師兄弟們,於是葉言等人為給百姓一條活路悄悄轉移他們。此後何禦史等人又得知,皇帝此舉是為以民祭天,於是叫徐納想辦法阻止禁行令,徐納離京後何禦史等人阻攔無果,只得拼死上奏,迎上了一意孤行的皇帝。

宋影山穿戴好,回身看到祝崢還在睡著,那個小小的耳廓夾被掩映在烏黑的長發下,只有星點紫光露出,幽深又魅惑,越顯得祝崢眉目深邃。

宋影山看了片刻,布下屏障隔音後離開。他還未到城門,就收到十幾封傳信,皆是各城池同樣“只進不出”的消息。

他早就料想到了這個結果,如今清楚皇帝這麽做的原因,就更不能任由事態這樣發展下去,會亂了套的。

仲曲傳信只說盡快在往這邊趕了,他身邊還有徐瑤,少說還要一日。

仲曲的那些學生從得到風聲起就已經在走自己的路了——他們背叛了皇帝和朝廷,一旦被發現,就是誅九族的死罪。雖然如今也不需要被發現了。

這些人不能死。

他們是這人間最後一股清流,若他們也死了,誰來救被擋在城門外的那些人?

禁行令來的突然,城門處亂成一鍋粥,宋影山遠遠就看見徐納已經在那裏安撫城外百姓。他身邊人群浪潮一樣湧向城門那邊,都是或看熱鬧或叫囂反對的百姓。

這與往日煙火氣十足的熱鬧喧囂不同,這是驚惶恐懼交雜的忐忑不安。

宋影山有那麽一剎那,幾乎想要帶頭推動一人去反了皇室——但他不能。

仙神不能插手皇室,若下一個皇室是他一手推出來的,只怕新皇剛上位,人間運道也要與他的天運相沖崩塌了。

可有這樣的皇室他們怎麽救這個人間?他們要怎麽救?救不了他怎麽辦?祝崢又怎麽辦?

徐納“稍安勿躁”的話隔著吵吵嚷嚷的人群傳進宋影山耳中,他恍然回神,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想法後猛地一驚。

身後有一道熟悉的氣息飛速接近,宋影山還未轉身,就被一雙強有勁的雙臂狠狠箍進懷裏。

祝崢的嗓音不穩,緊擁著他急|喘道:“師尊。”

街道上人潮湧動,他們靜止在原地突兀的像尊不合時宜從天而落的石像。

祝崢抱的很緊,宋影山艱難轉身,在他背後拍了拍:“急什麽?”

祝崢不語,又緊了緊手臂,宋影山被他勒的有些呼吸困難,依舊從容道:“早間見你還睡著,就沒吵醒你,睡好了嗎?”

“……”祝崢在他耳邊又輕又深地呼出一口氣,“睡好了,師尊以後直接叫醒弟子就好,別再不聲不響留下弟子一個人。”

宋影山道:“好。”

往常也都是他先醒先起,只是今日他在祝崢醒來之前出門了。

他沒問祝崢為什麽這麽緊張,就像他福至心靈般意識到他方才的焦躁是因為他在著急,祝崢的憂心刻進了他心裏,而他看著人間在一步步崩壞,明知源頭在何處,卻無法一步到位直接解決問題。

他無法定心。

詭奇的是,在祝崢出現的剎那,他的焦躁直接偃旗息鼓。

宋影山抱了一下祝崢後松手,在人群掩映下牽著祝崢向城門走去。

——他不是不會害怕的神,他只是個需要勇氣面對一切的普通人,而祝崢站在他身邊,他就能生出無限力量走下去。

是軟肋,是盔甲。

祝崢垂眸看著他被宋影山握住的那只手,須臾,反握了回去。

就在他們艱難繞過眾人走近徐納時,一個極重的力道猛地沖著宋影山而來,宋影山剛想避開,就被身後的人一把扯進懷裏。

祝崢緊擰著眉,雙臂在身前隔開一小塊空地供宋影山站著:“師尊當心。”

宋影山點頭,視線卻定在了徐納身前,那是一個老者,雙手蒼老,破爛的布巾裹著頭臉,上面還沾著枯草屑,他身形佝僂著:“大人,讓我出去吧,我得出去。”

他懷中鼓鼓囊囊的,在這寒涼的清晨,有絲絲縷縷的熱氣從他單薄的衣衫裏透出來,看起來暖和極了。

徐納皺眉:“別人都想進來,你想出去?”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老者的穿著,“一旦出去了,你很可能永遠都進不來了。”

“沒事,”老者搖頭,“我得出去,大人您就放我出去吧。”

他身邊有一老婦人不忍心,勸他道:“禁行令都下了,你這時候出去幹嘛,什麽事不能等這風頭過了再說。”

老婦人說著,熱心地去撥老者的面巾:“這是往哪兒去了,怎麽這麽多草和泥。”

老者匆忙低頭避開:“有人等我,他們進不來,我得出去。”

這時,有人在吵鬧中“咦”了一聲,彎腰去看老者:“我看你有點眼熟,你是不是東面那……”

“不是不是我不是,”老者頭更低,急匆匆對徐納道,“大人你就行行好,我是去看孩子,我真的得出去。”

他說著,竟然有想要闖出去的趨勢。

徐納無奈,勸阻不成只得擺手讓路,而就在他讓開路的瞬間,有人驚吼道:“是他!那個小偷!別讓他跑了,抓住他!”

老者跟條泥鰍一樣從徐納讓開的路中滑了出去,腳步飛快,眨眼淹沒在城外的百姓中。

徐納錯愕中,宋影山和祝崢也看出來那人究竟是誰了——那個隨手就能順走錢袋的小偷。

“鬼鬼祟祟的,”祝崢將宋影山護至徐納身側,道,“弟子去看看,師尊等我。”

他說罷,緊跟著也沖了出去。徐納一驚未放二驚又起,伸手想拉祝崢拉了個空:“宋公子,祝公子他……”

宋影山道:“無事,他去看看。”

徐納想起在陽羅縣他被祝崢悄無聲息帶出牢房的事,舒了口氣道:“也是,祝公子自有辦法。”

他說完,就發覺宋影山看他的眼神不對。他與宋影山的接觸不多,對宋影山最大的感受就是他看人看事總是淡淡的,說他不上心,可他的行為動作從不慢一分,但這種上心又總有一種萬事萬物與他無關的感覺,以至於那向來平靜的眼神裏一旦含了點別的東西,就格外明顯。

還不及徐納看清,宋影山已經移開視線,看向城外的百姓問道:“人太多,就是沒有禁行令,城內也接不下這麽多人。”

徐納晃了下頭,心想大概是自己看錯了,應聲回道:“是,但若沒有禁行令,這時人也不至於這麽多。”

宋影山頷首:“徐公子是如何打算的?”

徐納沈聲道:“等老師過來,知州看在老師的面子上或許會行個方便。”

“司空夫子的面子若是能敵得過皇權,徐公子可想過後果?”宋影山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淡,話語輕飄飄地落在徐納耳邊,沒有驚動任何人。

徐納悚然一驚,猛地轉頭看他,面色發白。

宋影山道:“不過,徐公子的同門早已做出了選擇,身為你們的老師,我想司空夫子也沒有退路可選,不是嗎?”

徐納的唇動了動,沒能說出話來。

“君為天,不可違。”宋影山輕聲道,“我知你們沒有那個心思,但你們想過事情走露風聲的後果嗎?”

他靜靜看著徐納的眼睛:“這是誅九族的死罪。”

徐納靜默少頃,道:“死又何妨,我自無愧於天地。”

宋影山看了徐納良久,緩緩移開視線。

他不知該悲該嘆,仲曲將這群孩子教的太好了,好到他們竟然真的一絲逆反心理都不存在,以至於甘心堵住就在死路旁的生路,然後頭也不回地踏上去。

宋影山:“那你們的家族呢,他們可甘心你們替他們做決定?”

“……”徐納道,“我們沒有家族,承蒙老師不棄,我們的家人,唯同門與老師一人而已。”

嗡——

朝陽前的雲層驟然散開,一縷縷晨光穿透下來,照進城門,落在徐納身後。

宋影山頭皮發麻。

徐納笑道:“宋公子還是離我遠些為好,若是連累了你與祝公子,我會愧疚。”

***

陽光照在枯草地上時,祝崢無聲無息跟著老者到了一處殘破村落。

這裏不少屋舍的泥墻早已被雨水沖垮,沙石泥濘在墻下流成小土包,又被烈陽曬得幹裂,有頑強的生命曾從中探出頭來,深秋時節又只餘枯黃的殘軀在微風中搖蕩。

任誰來看,這都不是一個會有人生活的村子,可偏偏裏面有不少人的氣息。祝崢眉心皺了一下,隱在暗處看過去。

老者走進村頭,殘垣之後,忽然有一個接一個的小腦袋冒出,十幾個穿著各異但同樣黑瘦的孩子笑意盈盈跑向老者:“安爺爺……”

“哎。”老者掀開頭上的布巾,枯槁的臉上堆疊出慈愛的笑容,一把扯開自己的單衣,“看爺爺給你們帶了什麽。”

祝崢的呼吸猛地頓住。

老者從懷裏拿出六七個鼓囊囊的油紙包,那下面,幹黑的一層皮被燙的泛紅,他笑瞇瞇將油紙包分出去,似是紙人一樣沒有絲毫感覺:“餓壞了吧,快拿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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