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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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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家

宋影山此次上門只勸慰了一番周芳雅,又提起自己在佳衣坊買幾匹料子想送與老師,聽聞掌櫃的說起布料其中的門道甚是感興趣,所以才上門拜訪,希望有機會和明家主學習一番。

可惜來的不巧,明家主不在,嘮過幾句宋影山便要起身告辭。周芳雅卻留他多坐一會兒,叫下人去帶小公子。

宋影山早聽說過明家還有個幼子,明家雖然從商,但對孩子的學業也頗為用心,明家的兒女都是自小就請了夫子學習的。

明家幼子喚作觀棋,剛滿十二周歲,生的玲瓏好看,不太愛說話,怕生人。

宋影山清楚周芳雅叫兒子來見他是想得他幾句指教,他沒有說什麽,和孩子簡單問了都學過什麽,明觀棋不主動講話,但有問必答,邏輯清晰。

問到有什麽抱負時,孩童的嗓音尚且稚嫩,眼睛卻亮閃閃的:“觀棋尚無淩雲志,唯懂‘山不讓塵,川不辭盈’。”

宋影山揉揉他的頭說了一句“觀棋不語真君子”,誇了一句名好人也聰敏後起身告辭。

一連三日,宋影山日日上門拜訪,一次沒碰到明正直,倒是把明家摸了點底出來。

明家三個女兒分別喚作梅悅、行夏、昭娣。

聽到“昭娣”時,恃長清皺了下眉,宋影山道:“說是姑娘祖母找高人給算的名。她那兩個姐姐也是有算過的,只是家主和夫人做主給換了。到三姑娘時,祖母以死相逼,才不得不用了這名,明家主給換了字。”

恃長清笑了笑,飲盡茶水,不置可否。

南岄嘆道:“三姑娘可憐。”

說不可憐,一家四個孩子唯獨她沒有自己的名,說可憐,自出生後也是明家夫婦的掌上明珠,如珠似寶地疼寵著。明家三個姑娘的待遇同幼子沒有區別,吃穿用度從不短缺了誰的,若不是養的用心,明梅悅、明行夏兩姐妹也嫁不進高門大戶去。

恃長清語氣平直:“可不興說,換成‘昭’字,取自美人呢,也是用過心的。”

宋影山道:“明家的名聲在陽羅縣極好,人脈遍地,從不借勢欺人,對貧苦人家還會給予一定的特殊優待。明家三姑娘這事,確實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恃長清眉尾挑了一下,道:“這都快一旬了,那沒用的府衙整出點有用的東西了沒?”

“沒有,”宋影山道,“這其中怕是有隱情,時間差不離了。”

他這幾日已經取得周芳雅的信任,估計這兩日就能見到明正直了,想來明家夫婦的耐心也已經被府衙耗盡了,他順水推舟提出幫他們查,應當不會受阻攔。

南岄看了一眼門外的身影,問出憋悶了許久的問題:“宋公子和祝公子可是鬧了矛盾?”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們之間必然出了問題,而他剛問完,恃長清霍然起身,看向他道:“想起你說要出城走走,趁著今日放晴,我們走吧,別耽誤宋公子的時間。”

南岄的瞳孔微微擴大:“我何……”

不待他再說什麽,恃長清已經一邊念叨著“罪過”一邊將他拉出了門。

宋影山望著恃長清拉著南岄匆忙離開的身影,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一時又說不上來。

現在也不是問這些的時候,先出了幻境再說。

宋影山次日再去拜會時,終於見到忙的腳不沾地的明家家主明正直。

明正直邊致歉邊迎著宋影山進門,宋影山不動聲色:“明家主言重了,是宋某叨擾多日。”

明正直道:“宋公子千萬別這麽說。您是司空夫子的學生,若不是近日實在忙碌,我本該親自去拜訪宋公子,奈何……唉。”

宋影山道:“老師並不希望學生在外依靠他的名號,只是貿然上門拜訪,只得說明身份,還望明家主及夫人莫怪。”

明正直連忙擺手:“哪裏的話,能與公子結識是明家之幸。”

兩人寒暄幾句,明觀棋又捧著書本來問宋影山一些問題,宋影山解答後,明正直才斂了神色訓斥兒子:“如此做派,莫不是夫子教學時沒有好好聽,害怕被夫子責罵才來問宋公子?”

明觀棋委委屈屈不說話,宋影山打了個圓場,周芳雅忙叫人帶小公子下去,嗔怪道:“說這麽久,你別忘了宋公子來是看布料的,別給岔過去了。”

明正直恍然大悟,又是好一番致歉才備馬車帶宋影山去佳衣坊。

有明正直帶著,宋影山輕易就看見了所有外售與不售賣的布料。他並非是真的想要了解布料,而是要借此查出進入過小昭房間的人究竟來自哪裏。

明正直不清楚他的意圖,認真給他講解了各種布料之間的質地和舒適度的區別。

宋影山認真聽著,直到手下的觸感似曾相識,不由得多問一句:“這匹天青料子,供給過哪家的官爺?”

明正直笑起來:“宋公子說不懂其中門道,眼光倒是一絕。這匹料子產自蘇杭,往年都被京城的大商包完了,今年產量好,我才僥幸得了一匹,本是想給小昭……”

他忽地頓住,身形晃了晃,被宋影山擡手扶住:“當心。”

“讓宋公子見笑了。”明正直勉強扯出一個笑來,“不瞞宋公子說,這匹料子本是想給我那姑娘做嫁妝的,不過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就被知府夫人得知了。”

宋影山的心沈了沈,面上不動:“知府夫人看中,可也不過一匹,做不了幾件衣裳,怎麽還有剩餘?”

明正直道:“公子有所不知,知府夫人身體不好,膝下也就一個兒子,寵的緊,這料子分不到別處去。明家上下有一條完整的成衣線,都是陽羅縣最好的繡娘,許多貴人買完料子,信得過的就直接將料子存在這裏,我們會派繡娘上門量尺寸、畫樣式,待做完直接將成衣送上門。”

宋影山和明正直道別時,餘光瞥見守在佳衣坊外的祝崢,他來時是和明正直同乘馬車的,不想祝崢還是跟過來了。

宋影山拒絕了明正直安排馬車送他回客棧的好意,這個案子已經有眉目了,府衙那邊遲遲沒有進展,果然是有原因的。

今日難得沒落雨,雖然路上積水還在,街道上的人也比前幾日多了不少。

宋影山沿著街道向前走,路上吵吵嚷嚷的叫賣聲絲毫不影響他的思緒,也沒在意到後方有馬車疾行而來。

等他發現周圍人群紛紛向裏側避讓時已經來不及了,車軲轆隨著馬夫一聲中氣十足的“駕”飛快滾過,所過之處泥水四濺。

宋影山方側首,一把油紙傘忽然出現在他身側,青黃的傘骨在空中劃出軌跡,自下而上不緊不慢剛好攔住所有撲向他的泥水——

而後那把傘移開抖了抖,寵辱不驚地收起傘面,無事發生般垂在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下。

宋影山楞了楞,回首看去,祝崢依舊眼簾半垂、心如止水地站在他身後,只是這次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至不到一步。

祝崢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這樣眼簾半垂不笑時,應該是一副孤傲肅然的模樣的,可宋影山一眼看去,發現他的神色平靜的近乎溫和,至少看起來不是生人勿近的模樣。

宋影山心中的某根弦忽地顫了一下,他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繼續走,心思卻無法回到案子上了。

他自詡眼力過人,不會看錯什麽,即便看錯一次也無妨,可看錯誰不好,偏偏看錯的是魔君。他眼力過人,不料魔君演技也過人。

宋影山放任祝崢跟著他,最重要的一點是明槍總比暗箭好防,可他卻越來越摸不透這個魔君究竟是怎麽想的。

而今更令他心驚的是,他至少在這一路上沒有防備身後的人——他就這麽將後背對著魔君敞開,全身心沈浸在另一件事中。

潛意識無法騙人,宋影山清楚地知道,更是因為他知道,他才感到寒意徹骨。他分不清祝崢對他究竟何時真情何時假意,潛意識卻偏向祝崢近來的表現都是真情。

宋影山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何為“作死”,回客棧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關進房間。

這夜罕見地沒有月亮,天空又淅淅瀝瀝地落下雨來,誓要將白日沒下的都補回來一般,陽羅縣潮的像泡了水的白面饅頭。

宋影山在窗前看雨看到醜時,雨勢沒有要停下的意思,他淡淡開口:“進來。”

門外的人形暗影只是晃了晃,就沒別的動靜了。

沒有月光,屋內漆黑一片,宋影山起身走過去拉開門,和門外一臉呆滯的祝崢對上目光,差點心軟。

周遭的環境越是黢黑,祝崢的那雙眸子越是明亮,驚愕中夾雜著幾絲茫然和委屈,配上那條低懸在空中的斷腿,殺傷力十足。

宋影山抿了抿唇,側過身:“進來。”

祝崢一言不發,扶著門框站直了,幾步蹦進屋。宋影山關門轉身,看見他站在屋子中央竟顯出幾分無措。

廣袖下的指尖蜷了蜷,宋影山強自逼迫自己將祝崢和魔君短暫地畫上等號,他坐回窗前道:“想出這個幻境,需要把明家三姑娘的案子破了。”

祝崢一時不明白他為什麽叫自己進來,幾乎是受寵若驚地回道:“我知道。”

宋影山道:“破案需要專心致志,我現在身無法力,你跟在我周圍會影響我。”

祝崢先是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唇上本就所剩無幾的血色幾乎褪了個幹凈:“……師”

——宋影山在防著他。

“我說過,別這麽叫我,”宋影山看著窗外,語氣平靜,“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你才對。這個幻境是為我設的,我不想連累他人,也不希望有人再影響我,無論何時。”

“在這裏如何鬥都沒有意義,我也沒精力在此時分心思去猜魔君的真實目的。你我若真要分個高低,現在你沒有勝算。我只想和你談個條件,”宋影山終於回頭,緩聲道,“在這裏我不動你,你別再跟著我,也別插手幻境的事。”

祝崢渾身僵硬,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自己鬼魅般縹緲的聲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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