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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祝崢跟在身後,宋影山只覺得一切都變得順利了起來。他沒有再主動去拜訪明家,周芳雅卻又著人來請他去指導幼子。

宋影山默默成為明觀棋的半個夫子,在明家的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明觀棋的院中,明觀棋與他熟絡後話也多了起來,在學習之餘會纏問一些宋影山在其他地方的見聞。

宋影山不動聲色笑道:“小公子對外界的興致如此高,只怕你那兩個姐姐每次回來,時間都拿來給你講故事了吧。”

明觀棋搖搖頭:“不敢,娘不讓大姐二姐告訴我她們見到的那些事,而且她們都很久沒回來過了。我在家和三姐姐最親,三姐姐有什麽事都告訴我,她還說成親後也不會像大姐二姐一樣與我疏……”

“觀棋,看爹爹給你帶了什麽回來。”

院外傳來明正直的聲音,明觀棋越過宋影山遠遠看見明正直,登時跳起來,丟下書本就跑了過去:“風車!”

明正直讓下人帶了明觀棋去玩,宋影山點頭示意:“明家主。”

明正直鬢角的白發更多了,向宋影山走近的步伐都不似前幾日穩健:“童言無忌,讓宋公子見笑了。”

“無妨,”宋影山道,“明家主節哀。”

明正直苦笑一聲:“如何節哀,我那命苦的姑娘,兇手找不到,入土難安,只是……再找不到,我們也只能先下葬。”

宋影山道:“府衙辦事,總會有頭緒的。”

明正直搖頭:“近半月了,沒有任何頭緒。我著人造了冰棺強留了小昭這麽些時日……是我沒用,不能給她報仇雪恨,不能將歹人繩之以法,我對不起她……”

“明家主切莫過度哀傷,三姑娘九泉有知,會不安的。”宋影山扶住搖搖晃晃的明正直,欲言又止片刻,緩聲道,“不瞞明家主,我與老師游歷期間也曾見過官府辦案,我性子肆意,對什麽都有些興趣,跟著辦案的府衙學過些門道,明家主若是不棄,宋某或可幫上一二。”

明正直楞了好半晌,猛地回握住宋影山:“宋公子所言……”

宋影山眼觀鼻鼻觀心,嗓音溫沈:“絕無虛假。”

明正直同周芳雅商量後,同意宋影山進入小昭的閨房,房間陳設一如宋影山夜探的那日,夫婦倆在門外等著,一個下人跟著宋影山一同進入。

片刻後,那個下人捧著一塊碎布呈出,宋影山面色沈靜出門,對上猝然擡頭的明正直的目光。

周芳雅不明所以,只覺得方才還互相攙扶的丈夫忽然渾身都在發抖。

宋影山道:“這點證據不足以證明歹人身份,敢問二位,三姑娘的指甲上可有血跡?”

周芳雅擺手讓下人都退下,闔眼說不出話,明正直道:“有,怎麽沒有,我那姑娘,分明是被用強……”

宋影山道:“不知二位可否帶我去看看?”

宋影山早就看過明昭娣的屍身,此時不過是要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尤其看明家夫妻連女兒的臥房都不敢踏足,只怕也沒有好好看過女兒,就這麽信任府衙。

宋影山無聲嘆口氣,隨他們到了停屍房,知縣寧元聽聞令人趕來攔人:“府衙辦案重地,閑雜人等不可踏足。”

周遭早就聚集了一圈圍觀的百姓,守衛見狀連忙趕人:“別圍著,都散了!阻攔官府辦案,這罪名你們擔得起嗎?”

明家夫婦苦求無果,向來端莊持重的周芳雅眾目睽睽之下“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大人,我女兒被困在這裏近半月,但那歹人卻依舊逍遙法外,求大人讓我們去看一眼,體諒我們為人父母的心……”

守衛不為所動,看向宋影山道:“你們帶個外人去看?”

宋影山俯身見禮:“在下是司空夫子的學生宋影山,早年跟著老師學過一些門道,途徑此地聽聞此案久不能破,宋某人微力薄,但或許能幫上大人一些忙。”

周圍圍觀的眾人聞言俱是一驚。

“原來是司空夫子的學生啊。”

“唉,那三姑娘興許能早點入土為安了。”

“明家行善千日,終於有福報了。”

“小點聲,有福報三姑娘還能……唉,好人沒好報。”

守衛驚了一下,給同伴使了個眼色,留一人同宋影山拘禮道:“公子稍等,我們這就去請示大人。”

宋影山也暗自驚嘆了一下,沒料到南岄老師的名頭這麽好使。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陽羅縣知縣寧元已經親自趕來了,罵罵咧咧一手揮退那攔在府衙前的守衛:“滾滾滾,沒長眼的東西,怎麽誰都敢攔!”

寧元回頭,宋影山沖他見禮,被寧元攔下,他憨態可掬地將三人迎進門,帶著宋影山直奔明昭娣的屍身停放處。

門一推開,一股比潮氣還重的寒氣撲面而來,明昭娣已經被妥善安置進了冰棺中。民間冰塊難得,更遑論這麽大一個冰棺,宋影山平心靜氣地同鼓起勇氣的明家夫婦站在冰棺旁。

棺蓋推開,露出一張青紫的稚嫩面龐,周芳雅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她楞楞地盯著棺中的女兒,眼也不眨。

明正直面露不忍,伸手蓋住她的眼睛,將她掰過去攬進懷中:“夫人就莫要再看了,我來就好。”

宋影山耐心十足地等著明正直將周芳雅哄出門外再進來,期間寧元嘿嘿笑著問了幾句不痛不癢的閑話,宋影山一一答過。

等明正直進來,宋影山邊看邊引著明正直一起觀察:“三姑娘甲縫中有血跡,但手上並未破皮,身體也並無抓傷,說明這血跡是抓破了歹人的皮肉留下的。人在激動時力氣也會大上幾分,歹人身上說不定現在還有痕跡,一般會在手臂和背部。”

宋影山用布巾包住手,將明昭娣的袖口翻開:“手臂腹部皆有劃傷,傷口平整。手臂傷口前後深淺不同,腹部內裏出血處靠上,歹人所持兇器乃是彎刀匕首,刀刃鋒利刀頭上挑。這人有些功夫在身,但應該是第一次殺人,不懂要害,”宋影山伸手在屍體腹部指了幾處,“一刀能中要害是沒必要補刀的。”

明正直目眥欲裂,渾身都在發抖。

宋影山又轉向寧元問道:“敢問大人,三姑娘的屍身轉移到此後,驗屍或者查探現場時,可發現周圍有頭發?”

寧元臉色都變了,直直道:“沒有。”

宋影山斂下眉目,點過頭向明正直道:“明家主臉色不好,今日還是先到這吧。”

宋影山將明正直和周芳雅送至明家才停下,宋影山的嗓音極輕,只有他與明家夫婦能聽到:“三姑娘有反抗的痕跡,養在閨閣的女兒沒有防身的手段,下意識能做的也只有抓人和抓頭發。女兒家的床榻睡一覺也會有脫落的發絲存在……宋某言盡於此。此事牽涉不小,二位慎重考慮。另外,明家後院地大空曠,還望明家主在家中增些人手,保平安。”

告別了恍恍惚惚的明家夫婦,宋影山又去城中逛過一圈,才回到客棧敲開恃長清的門:“接下來幾日還要勞煩神君幫我個忙。”

恃長清挑眉:“打人還是救人?”

“保人。”

恃長清應了聲算是答應了,宋影山又道:“南公子呢?”

恃長清:“不是在你隔壁呢。”

宋影山從袖中攏出一張折起的紙:“我在城中租了個小院,這段時間先委屈南公子去那邊小住些時日,在這件事定下來之前,我們與南公子暫時不接觸為好。”

恃長清接過去看了一眼:“你考慮的倒是細致。”

宋影山回到房內揉了揉太陽穴。直到今日他才發現,府衙中的人不是太粗心,是太細心,清理證據可謂是極為細致,那日他夜探明家,光線昏暗還未發覺什麽,今日細看才發覺不對——連根頭發絲都沒有,太幹凈了,那塊破布若不是和被褥混為一色還被壓進角落,怕是真的什麽證據都沒有了。

當晚,明家後院遭了賊。賊人結夥出動,足有十二三人。

恃長清一掌將最後一個賊拍進三丈外的墻面時,明家方才燈火通明起來,恃長清回首看到宋影山身後的明家夫婦和一個小子,“不悅”道:“你可真好意思,怎麽什麽都要我動手?”

明家的下人還未驚叫出來,這出鬧劇就已經落幕了。

明正直和周芳雅還呆楞著,完全還在狀況外。他們睡得正香時聽到動靜被驚喜,轉頭就見一個黑影手上寒光一閃,驚叫未起便見那黑影直直倒下,隨之露出一個女子,嘀咕了一句“一家三口一起呢,省得我去跑了”。然後被褥兜頭罩下,床幔被扯下三下五除二給三人裹了個嚴實。

恃長清毫不客氣地將人提溜進院落,她裹的張弛有度,明觀棋甚至還在明正直懷中睡得香甜。

宋影山道:“夫人臥房,我身為男子不好踏足,辛苦恃姑娘了。”說罷他瞥了一眼已經被他放倒的大半人馬,依舊平靜,“姑娘好心,宋某卻之不恭。”

恃長清笑起來,拍了拍袖口:“沒意思。”

她走到被被褥裹成的人肉粽子前,沒什麽誠意地欠了欠身:“事出突然,手段粗魯了些,兩位見諒。”

宋影山轉身道:“這位是在下的朋友恃長清。今夜擔心貴府有事,便叫上她一起來看看,湊巧遇上了。”

明正直和周芳雅猛然回神,只露出個臉來,忙道:“沒有沒有,多謝二位救命之恩!”

宋影山和恃長清被下人帶去前院,待明正直和周芳雅收拾好出來時,他們剛好喝完一盞茶。周芳雅連忙讓人換上新茶水,兩人的千恩萬謝被宋影山二人攔下。

宋影山道:“明家主既然已經知道兇手是誰,可有想好是繼續等府衙斷案,還是撤案?”

周芳雅一聽這話,眼眶頓時又紅了起來,明正直咬牙道:“不等,我要上呈證據,狀告知府之子許奕謀害我女!”

宋影山沈默,恃長清道:“好膽量。你若真敢去,這院中前後的性命,我倒是可以保證無人能傷。”

明正直閉了閉眼,顫聲道:“那匹料子,本是……小昭的嫁妝。”

宋影山道:“二位對知府可有了解?”

明正直點頭,幾人聊到天光曦微,宋影山和恃長清才起身告辭。只是離開時,宋影山讓恃長清走的後門,自己從正門離開。

陽羅縣隸屬於莊安府下的平遼州。

莊安府知府許康順兒女繞膝,然而知府夫人季靜膝下卻只有一子,是因為年輕時生這個兒子傷了身子,不能再有。二人對許奕這個長子都疼寵得緊,要風給雨。

許奕喜歡四處游玩,經常到周圍縣城玩耍,也愛美色,正妻未定妾已成群。而小昭出事那天,正是許奕來陽羅縣游玩的最後一天。

那日小昭在丫鬟的陪同下乘坐馬車出門去佳衣坊挑過布料做女紅,那日許奕也去過佳衣坊,只是二人在店內並無交流,或許小昭都未曾在意到這麽一個人。

許奕不是第一次來陽羅縣玩,是以無人在意過這位知府公子何時又來了,怕是只有佳衣坊的人和知縣寧元知道許奕曾經來過。

許奕也確實有一把極其喜愛的彎刀,隨身攜帶,是許康順在別處得到的關外來物,外觀精美華麗,刀鋒尖利,削鐵如泥。

只是知道兇手和能拿下兇手是兩回事,陽羅縣不過是個遠離京城的小縣城,天高皇帝遠,地方官一手遮天。明家沒有依仗,除了拼命狀告,也沒有別的辦法。

但只要明家鬧出的動靜足夠大,他與恃長清能保住明家一段時間,知府一時半會兒也拿他們沒辦法。人言可畏,明家只能借此才有可能鬥得過許奕。

***

宋影山回客棧時,在門邊意外看到了祝崢。

這幾日祝崢都沒有再跟著他,也沒有再在夜間守在他門外,宋影山已經連續幾日沒有見到祝崢的身影了。

他本以為,在幻境被破之前都不會再見到這個魔君了。

祝崢聽見腳步聲,擡眼看了過來,他的臉色不好看,一片灰敗,又被他擡頭時強行攏了回去,然後扯出一個笑來。

這模樣,像極了回光返照的瀕死之人,面上再如何紅潤,內裏都是幹枯朽敗的。

宋影山眉心微動,並未出言。

祝崢道:“師……”他卡了一下,在宋影山皺眉前話頭拐了個彎,嗓音幹澀,“南岄……換地方住了是嗎?”

他語氣平直,雖是問句卻是肯定的語氣,宋影山沒有回答。

祝崢扯了扯嘴角,似乎苦笑了一下:“其實沒必要這樣防著我,你忙你的就好。”

宋影山的指尖顫了一下,他確實有防著祝崢的成分在。幻境中境況未知,他不想在此時讓人徒增煩擾,並沒有告訴恃長清和南岄祝崢的真實身份,好在他們也沒有問。

前幾日南岄身邊一直有恃長清,但接下來他需要恃長清幫他護著明家,他將南岄轉移走,一方面是為了防止知府順著他查到客棧對南岄動手,另一方面也確實不放心南岄單獨和祝崢待在一起。

他不能拿別人的性命冒險,無論祝崢對他究竟有沒有別的意圖,單是他魔君的身份就不能讓宋影山放心。宋影山沒有避諱著祝崢,如今被他猜出來也是情理之中,但是這也沒什麽需要解釋的。

宋影山只停頓片刻,便自動忽略門外的人打算進門,只是他剛走到門邊,身側就有一只手向他的胳膊伸過來。

他面上不動,推門的動作卻微不可查地停滯了一瞬,也就是那一瞬,那只手僵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少頃,宋影山聽見祝崢低聲問:“我要怎麽做才好?”

宋影山靜默須臾:“什麽都不做最好。”

宋影山推門而入,在門後駐足良久,直至門外的人遠去,他緊繃的肩背才逐漸松緩。

祝崢的態度實在讓他捉摸不透,他寧願祝崢從一開始到現在都是那個他認知中恨不能治他於死地的魔君。

怎麽做?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做,唯一能做的就是遠離。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如果連活著都不能保證,又怎麽有機會融入這個世界?

空洞的茫然又一次翻湧上來,宋影山的腳下再次虛軟起來,他踩不到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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