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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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倔強

宋影山返回院墻時,祝崢還老老實實待在那個角落,夜色明暗交疊,角落裏只有護腕上反射出的一點銀光告訴他,那裏還有個人。

客棧裏寂靜無聲,櫃臺後還有個守夜的小二,宋影山沒有驚動他,帶祝崢徑直翻進二樓。

一路無言,宋影山將祝崢丟走廊上就要回房,卻被祝崢叫住:“師尊。”

宋影山沒有回身,眉心微蹙:“說過不要……”

“不好。”祝崢的聲線很低,壓在寂靜的走廊上,只在這方寸之間,“師尊,你如果不想要我了,我自曝身份時你就不該護我。我不是沒有給你機會,倘若那天你直接給我打出一粟門,我絕不會再纏著你多叫一聲‘師尊’,可師尊……”

祝崢笑了一聲,輕而幹澀:“你偏偏要護那麽一次。”

宋影山平靜道:“萬卷書終有絕句,我不交殘卷。”

祝崢點頭:“我知道。但我是誰啊?師尊,我是魔君,狂妄且剛愎自用。我已經在我這一紙上寫過終篇了,是你又添了一筆,我是你教出來的,我也不交殘卷。”

祝崢悲哀地知道,他說的頭頭是道,實際上那根本不是宋影山的機會,那是他的機會——一個由他發起卻不由他決定終章的機會。

宋影山沈默片刻,擡腳離開:“徒勞罷了,何必?”

這個幻境是見真設的,目的和破局辦法或許和他的習性有關,宋影山並不了解這位帝君,以“久不相處未必知曉”的理由請教恃長清看怎麽走下一步才好。

他夜探明宅,在小昭的床榻角落發現了一塊碎布,可見府衙那群人是真的不上心,效率低下不是沒有原因。

碎布是上好的絲綢,應該是衣擺的一角,染成天青,繡著一截青竹,被血汙覆蓋成墨色。

恃長清翻來覆去看過一遍就丟在了桌上:“這哪裏能看出來帝君有什麽用心?既然說這個案子和人間對應的上,帝君總不至於在這上面動手腳。你說你不了解他,我也沒怎麽接觸啊。在我們眼裏,帝君就是大成若缺,無欲無求,我是真琢磨不出來個別的意味,仙尊還是自求多福吧。”

宋影山卻道:“所以神君以為,帝君是缺在無欲無求上?”

恃長清頓住,半晌,道:“順口慣了,只是表達個意思。”

宋影山頷首,道過謝後離開。

他開門,正遇上南岄要敲門,兩人打個招呼後錯開,南岄進門看著桌前怔怔出神的恃長清,道:“可是宋公子遇到什麽麻煩事了?”

他已經知道宋影山就是祝崢那日讓半山村的村民拜過的挽塵仙尊,但依舊習慣叫“宋公子”。

恃長清回神,撈過茶壺給自己倒茶,平靜道:“他能遇到什麽麻煩?是我遇到麻煩了。”

南岄:“?”

祝崢倚在宋影山房門外,吊著那只斷腿,眼皮半垂。他數日來都是這樣,每天靠在這裏,看也不看宋影山進進出出,也不說話,只在宋影山出客棧時默默跟上。

是個盡職盡責安分守己的跟屁蟲。

祝崢看著宋影山從恃長清屋裏走出來,一直皺著的眉頭終於松下來,轉而跟在下樓的宋影山身後,在樓道轉角遇見天天給他看腿的黑臉大夫。

大夫兩撇胡子亂顫,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個笑:“祝公子這是又要去哪?”

祝崢目不斜視,沒看到沒聽見一樣瘸過去,沒走兩步又站住了——黑臉大夫拉住了前面的宋影山。

祝崢的臉色還沒沈下去,宋影山已經轉過身,他只能又調回面無表情,視線卻一直定在黑臉大夫放在宋影山小臂的手上。

這大夫被祝崢折騰的不成樣,宋影山心裏都清楚,他無意管,但依舊彬彬有禮道:“先生有何事?”

黑臉大夫松開手:“這位公子,老夫多嘴問一句,後面這位究竟是你的兄弟還是仆從?再使喚人也不能這麽用吧?你看看他那腿!還要不要了?年紀輕輕落下殘疾豈不可惜?老夫我都看不下去了,他走都要蹦還得跟著你四處跑?他那張臉天天白得跟紙一樣,有什麽事是非得一個瘸子去幹的?”

他言語間盡是控訴,大概是看著祝崢天天跟在宋影山身後,覺得是宋影山逼迫祝崢提溜個瘸腿去做事,臉上明晃晃寫著“真不是人”四個大字。

宋影山還未開口,祝崢就道:“先生誤會了。這是我師尊,是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錯,是我執意要跟,不怪師尊不理我,是我配不上師尊的關懷。”

各門各派有自己的規矩,有的禁忌一旦觸碰就要被趕出師門。這些民間也有諸多流傳,他再伸手也不能伸進人家的門規裏面去。

祝崢一解釋,黑臉大夫臉上頓時五光十色起來,一邊驚異於這白衣公子年紀輕輕居然已經收徒,看來本事不小,一邊痛心疾首於病患在他手上居然好不了的事實。

他的視線從宋影山平靜從容的面龐轉到祝崢多災多難的小腿,咬咬牙道:“既然是師徒,天大的錯不能等你養好……”

“師尊因我重傷,險些丟了性命。”祝崢看了一眼大夫僵硬的臉色,又轉向宋影山,“是我頑劣,是我該死,所以只要能哄得師尊再看我一眼,就是天塌了,我也要跟在師尊身邊。”

……這被趕出師門也是活該。

黑臉大夫原本今天是要來扣下這個不聽話的病人,讓這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出去瞎蹦跶毀他名譽的,結果被這情真意切掏心掏肺的幾句話噎在原地,眼睜睜看那白衣公子近乎冷漠地飄然離去,而他的病人再次從他手中溜走,情緒低落地一瘸一拐跟了上去。

黑臉大夫懵了片刻後,頓時氣個半死。

他是陽羅縣當地的名醫,經他手就沒有好不了的人,就是一腳已經踏進鬼門關了,他都能再給吊出一口氣說個遺言來。小地方傳言快,這兩個公子樣貌氣質都出眾的很,又經常以一人前一人吊著斷腿在後面跳的詭異畫面出現,早早就傳出十裏外,不知道已經成為多少閨閣少女芳心暗許的對象了。

早就有人發現那玄衣公子是在他的醫館出來的,結果這麽幾天不僅還瘸著,甚至還有要落下殘疾的意思!他那些對手早就受不了了,就等著這個不聽話的病人真殘疾了好做文章呢。

但是真如那祝公子所說的話,他怎麽也不好插手。於是信心滿滿而來的黑臉大夫回去時變成了喪氣臉。

***

能用上絲綢的人家的衣服都是買布料著人定制,宋影山找出了三家賣絲綢的布匹店,根據料子好壞排除後只剩下了一家“佳衣坊”。

宋影山和祝崢二人一進門,臉都笑開了花的掌櫃已經親自迎出來了。他眼光毒辣,這種氣質不凡的公子哥一看來歷就不小,伺候好了說不定就是一筆大生意,不容錯過。

掌櫃的姓明,宋影山一楞:“這是明家產業?”

明掌櫃嘿嘿一笑:“公子不是本地人吧,這當然是明家的產業,陽羅縣最好的料子都在我們店了,公子隨便看,保證不比別家的差。”

宋影山挑著料子,一邊摸手感一邊狀似不經意道:“最好的料子都在這裏,那豈非整個陽羅縣的貴人們用的都來自佳衣坊。”

明掌櫃驕傲道:“那是自然。”

宋影山停在一匹天青的料子前:“那我買回去做了成衣,不會沖撞哪家的貴人吧?”

明掌櫃道:“這個公子大可放心。除去各位官爺家,誰敢獨占一種料子呢?那自然,那些料子也是放在別處的,這些小事我們都會替您考慮好的。您盡管挑,不用擔心。”

那就是了。手下的料子雖然質地上乘,但還是差了一點。

宋影山不動聲色又看了幾匹,定下幾匹存著後離開。

午時過後,宋影山又去了明家拜訪,這幾日明家夫婦日日都要去府衙問案子進展,眼見著憔悴起來,但家中的生意不能不做,明正直此時正在外面的鋪子中。

明夫人周芳雅出門迎接自稱“游歷路過的學子特意上門拜訪”的宋影山時,看到後面還跟著一個綁著夾板的瘸子,登時驚了一下,忙著人將人都迎進門。

誰料那宋公子偏個頭,後面那位猛地剎住彈跳,蹦出一句:“我不進去,外面站著就好。”

白發人送黑發人,明家夫婦這幾日為女兒的後事操心的焦頭爛額,根本沒在意到城中突然冒出兩個俊俏公子的事情。

周芳雅身心俱疲,本不想接客,但下人捧著一塊玉牌通報說那宋公子乃是司空夫子的學生,周芳雅才打起精神收拾了一下出門迎接。

司空夫子也不是宋影山亂編的,正是南岄的老師。既然和人間對應,那其他人和事應該也能對得上,南岄只說若上門拜訪缺個理由,可借個身份。

由此看來,南岄的老師在人間的影響力應當不小。

這前面一位自稱是司空夫子的學生,還帶著信物,那後面那位周芳雅自然也不敢怠慢,哪能客人說不進就真不讓人進?

周芳雅一面說著“請進”一面親自下階梯去迎祝崢,宋影山道:“我與他並非同道中人,夫人不必理會。”

他這句一出,祝崢沒反應,周芳雅先呆了一下:“兩位公子不是同行而來?”

宋影山道:“非是同行。”

明夫人連同下人都尷尬了起來,忙笑著道幾句“抱歉”後將宋影山迎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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