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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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天氣不錯,宋影山先去了一趟自溪鎮買藥。回來被小久扯到一邊,小女孩悄悄拉他到自以為很隱蔽的草垛後,還探頭四處張望。

宋影山看了一眼只到自己肩頭的草垛,半蹲下身問:“小久有什麽想說的?”

小久看過一圈,確認周圍沒人後才轉向宋影山,用手掩在唇邊在宋影山耳邊悄聲道:“我看到祝哥哥很難過。”

女孩靠近他還需要踮著腳,宋影山擡手虛扶在她身側,問:“你怎麽知道他難過?”

小久一臉正色道:“阿娘說,大人難過就會發呆。祝哥哥已經發了好久的呆。我說了他們都不信,但是是真的。”

宋影山擡眼,小久似乎覺得他也沒有信,鄭重地點頭強調:“他真的在難過!小久知道。他一個人,太黑了。”

宋影山楞了一下,沒明白這個“太黑了”是什麽意思,就見小久在他面前比劃一個圓:“人高興的時候是黃的,像太陽。難過的時候就是黑的,像、像……像下雨時的晚上!”

小久一臉嚴肅:“阿娘難過時小久一眼就看出來啦,不一樣的。爹爹生病走以後,阿娘有時候在笑,但阿娘是黑的。我一問阿娘就哭了。”

“阿娘說,我最會安慰人了。人難過的時候問一下就哭啦,但是哭過就好了,阿娘說的。”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宋影山一眼,“但是我不敢去問祝哥哥,他在山上坐好久了。你可不可以去看看他啊,跟他說哭出來就會好了。難過會不舒服的。”

宋影山溫聲道:“好,我去看看。謝謝小久。”

小久登時高興起來:“不用謝!你快去看看,祝哥哥高興了就好啦。”

宋影山在村後山坡十分靠後的地方才找到祝崢。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祝崢擡頭看過來,沒什麽表情的臉在看見宋影山時先滯了一下,而後帶上笑意。

祝崢起身,他的眉眼間還殘留著疑惑:“師尊怎麽來這裏了?”

宋影山道:“坐這麽遠曬不到太陽吧。”

祝崢拍了拍身上的雪:“弟子不曬太陽也不冷,就是沒事幹,來坐坐。”

宋影山道:“有人說你太黑了,叫我來看看,想讓你變黃一點。”

祝崢拍雪的手一頓,迷茫道:“什麽?”

宋影山走近了,看著他道:“不開心?”

“沒有的事,師尊從哪裏看出來弟子不開心了?”

祝崢在宋影山不斷靠近時明顯僵硬起來,直到宋影山在距離他一步外停下,他整個人才放松一些。宋影山將一切盡收眼底,默默看著他拍完雪又狀似不經意地退後半步,問道:“真沒有?”

祝崢搖頭:“時辰到了,早膳好了。回去吧師尊。”

宋影山“嗯”了一聲,沒有動。

他不動,祝崢也不動。兩個人就這麽面對面隔著一步半的距離站著。

祝崢抿著唇,同宋影山對視不到片刻,強忍著想要挪開視線的沖動問道:“師尊來這裏做什麽?”

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這周圍並無他人,宋影山此前也從未來過這個地方,現在來這裏的原因不言而喻……並且,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了,只是宋影山沒有直答。

在他對面,宋影山風雨不動地淡聲道:“找徒弟。”

祝崢的喉結滾了滾,半晌,垂下眼簾憋出一個字:“嗯。”

……

又過許久,祝崢先敗下陣來,認命般道:“師尊,我們回去吧。”

宋影山道:“真的這麽介意枝瓊神君說的話?”

祝崢搖頭:“師尊說的是哪句?”

宋影山道:“說你沒規沒矩。”

祝崢垂頭:“神君說的也是事實,弟子確實做了許多逾矩之事。”

宋影山道:“教不嚴,師之過。枝瓊神君說的再有道理,為師的過錯也大過於你。因此並未過多苛責你,這般不舒服是為什麽?”

祝崢道:“就是因為如此。”

宋影山眉心微蹙,看著祝崢。

祝崢擡頭,看著他道:“就是因為師尊並未苛責弟子,什麽都要自己先攬下。師尊,你太好了,這樣的你……是我不配。”

宋影山怔楞少頃,嘆道:“是為師的不好,沒有教過你,哪裏能要求你?你第一次見為師,說你竭盡全力來到為師身邊,你已經盡了全力,反而是為師沒有做到最好。”

“不是你不配,是師父欠你一句道歉。”宋影山定定看著祝崢,眉眼緩和些許,“祝崢,對……”

“師尊!”祝崢猛地上前一步打斷宋影山。

他情急之下激動到似乎是想伸手捂嘴攔宋影山的話,宋影山的眼睫動了一下,那只到他臉頰前的手又忽地觸電般收回了。

“師尊永遠不欠弟子,更不必說什麽道歉的話。能拜入師尊門下,是弟子三生有幸。讓師尊憂心了,您不必管我,抽個風罷了,過幾日便好了。旗子定是在等著我們用膳了,師尊,我們回去吧。”

祝崢密不透風地匆匆說完,也不等宋影山應,轉身就向他身後繞過走遠。

宋影山茫然轉身,看到祝崢頭也不回地向村中走去。

……

宋影山剛進村,就看到恃長清一臉耐人尋味地盯著他,見被他發現了,扭頭去逗孩子:“還鬧呢?碗歪了,飯灑了。”

一群孩子正打鬧著,聽她一說驚得個個雙手捧碗,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又一起迷茫地去看恃長清。

恃長清愉快地笑了聲,掠過南岄略帶責怪的目光,向屋舍走去。

宋影山總覺得是那日他同意恃長清的見解,祝崢當面聽見不免難過。但無論他如何問,都沒辦法讓祝崢願意敞開心和他談一談。

南岄猜出來了一些,同宋影山道:“祝公子年紀小,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被說了攢著氣還好發洩,被看穿才會讓他難堪。不若由著他緩幾日,或許就好了。”

宋影山別無他法,只能等祝崢自己想通。

***

這日,宋影山終於再次發現了藥農的蹤跡。

他們沒有直接靠近藥田,而是先叫兩個人去和懷谷子村談判,想要加價買下這片藥田。

宋影山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但是一時又想不出來。

懷谷子的村民很是憤怒,一邊罵著一邊揮著棍棒將他們二人往藥田外趕。山上的其他藥農見狀沖了下去,團團圍住懷谷子的人。

“都是這一塊的人,你們占著這塊地這麽多年,也該讓出來了。”

懷谷子村的人怒極反笑:“什麽叫占著?這就是我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地界,官府記錄在案的田地,你們有什麽資格說這話?不滿意告官府去啊!”

另一人附和道:“就是,就算我們願意賣,你們也不見得能種出來什麽好東西。官府收去請人都種不出來,最後不還是還給我們了。你們又憑什麽來搶?”

藥農罵道:“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覬覦半山村的地盤多少年了?”

懷谷子村的人臉色微變:“和你們有什麽關系?”

“你們不是早就想搬過去了嗎?人不能這麽貪心,兩頭都想要吧?你們搬過去,這邊給我們。把我們的地給半山村,這樣半山村白得一些藥田,說不定也高興著呢。”

懷谷子這邊的一個人站出來,他身形魁梧,長胡子亂顫,手中粗長的棍棒霎時揮舞起來:“滾!想都別想!”

雙方打了起來。

宋影山身形微動,最終還是忍住了。

最終藥農人數敵不過懷谷子,收手離開。

宋影山站了許久,看懷谷子的村民們罵罵咧咧回村,又熱熱鬧鬧起火做飯,孩子們繼續奔跑玩鬧。

回去的路上,他意外看到幾個鬼鬼祟祟的小身影。顯然是跟著他來,結果回去時跑得太慢,現在只能慌不擇路地避著他。

宋影山沒有拆穿他們,徑直走過。

他並未回頭,卻仿佛能看見在他身後,一個接一個的小腦袋從樹後冒出,互相看向對方,最終又將目光都聚向他。

***

環坳那邊的事態激烈了起來。村民們堵在王家門外謾罵,王飛燕險些沖出門,被喬幸死死按住了。

祝崢同宋影山講述時始終沒有看他,宋影山也不再詢問,應著聽他將事情講完,起身欲走,又被叫住。

他本是想把空間留給祝崢自己緩一緩,不料祝崢問他:“師尊今日去那邊,情況如何?”

宋影山簡潔明了道:“雙方鬧了一通,實力懸殊,最後不了了之。”

祝崢“哦”了一聲,再沒下文。

宋影山等了片刻,見他沒有要說的了,轉身離開。

宋影山五感俱佳,直至他已經走出門外。門即將被關上時,祝崢才敢在桌前擡頭,透過那條縫隙看過去,一眼即滅。

祝崢在燭火下良久出神,直至聽見後墻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他猛然回頭,眼神陡然沈了下去。

宋影山在檐下閑站,看家家燈火一盞一盞滅掉。

大概過了兩刻鐘,聽見門被拉開的聲音,他看過去。祝崢低頭出來,見到他微微一楞:“師尊。”

“嗯。”宋影山問,“有事?”

祝崢搖頭:“待久了悶,想去後面透透氣。”

他沒有拉宋影山一起去的意思,宋影山也不提,只道:“去吧。”

祝崢點頭,旋即向村後走去。

祝崢走上山坡,碰見幾個孩子,幾個小小的身影湊在一起,悄咪咪不知道在比劃著什麽。

他們聽見動靜擡頭,看見祝崢距離他們兩步外站著,頓時嚇得嘩啦啦站起身。

祝崢看著幾個踟躕不定的孩子,道:“戌時了。”

他的語氣無波無瀾,卻驚得幾個孩子登時作鳥獸散:“我們知道了,太晚了不能貪玩。我們這就回去,祝公子也是!”

祝崢面無表情地看他們遠去,又遠遠看見宋影山進了屋,才緩步向林子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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