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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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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五

甘欣覺得自己現在若是在搖頭, 就顯得太過淡漠絕情了。

顧屹一番言真意切的話,宛若一把利剪,將她內心的宛若亂麻的思緒攪了個幹凈。

她原本就舍不得對顧屹做什麽, 如此一來, 哪裏還忍心說一句“不要”。

可還有一個問題,不是她和顧屹之間有情就能輕易解決的。

“但……”甘欣糾結地說, “但你是蛇誒。”

顧屹:……

很好,終於還是繞回這個問題上來了。

“你要是別的,我興許還能再考慮考慮。”甘欣道, “可你是蛇誒, 你知道的,我最怕蛇了呀。”

顧屹不依不饒道:“所以你怕的只是我的本體,不是介懷我本身和其它的東西,對嗎?”

甘欣:“有必要糾結這種細節嗎……”

“有。”

甘欣偷瞄了一眼顧屹,見他似乎一定要自己給個答案, 便說:“只要你答應我, 不傷害我的家人朋友,不和馭獸山莊為敵,我……我就……”

“我答應你。”顧屹毫不遲疑地說, “無論以顧屹, 還是獸王的名義。”

甘欣舒了口氣,可臉上的神色卻沒有因此輕松多少:“但你還是蛇呀,這件事又不能改變的。”

要是顧屹是個蓬松柔軟的毛絨絨, 她這會兒放下心裏的石頭,恐怕已經忍不住央他露自己的本體給她順兩下毛了。可顧屹本體是條墨色的巨蛇, 哪怕甘欣見也見了,摸也摸了, 甚至還被顧屹挾持著騎過一回,但她還是恨不能用些法子將自己腦海裏有關他原型的記憶給消除掉。

太可怕了,這可不是她多自我寬慰兩句,就能抵消巨蛇帶來的恐懼心理的。

“我什麽都想為你做,但這件事確實不能。”顧屹又往甘欣身邊靠了靠,見她沒有反應,便用一只手輕輕攏上她的肩膀。

甘欣沈浸在揮散腦海中乘著巨蛇時手下、身下傳來的冰涼觸感,沒註意到顧屹的動作,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半個人已經被顧屹圈在懷中。

兩個人仿佛回到了過去,親昵地依偎在一起。

甘欣不知不覺中卸了半身力氣在顧屹身上,若是要盡數收回來,動靜肯定十分明顯。她才與顧屹將話說開,又得到了顧屹的許諾,要是這會兒把人幹脆地往旁邊一推,指不定顧屹如何想她。

甘欣為難地陷入沈思。

顧屹低下頭,用鼻尖在甘欣臉頰旁輕輕蹭了蹭。

好像一只被主人拋棄了的小狗,好不容易重新回到了主人身旁,又想親近她,又怕惹得主人不快,從而躲不開再次被丟下的命運。

便只好用濕漉漉的鼻子,輕輕蹭一下心心念念的人,沾染上一點屬於她的氣息。

甘欣搖了搖頭,她怎麽會將那麽威風的蛇王,代入成一只無依無靠,不比拳頭大多少的幼犬形象?

話說回來,蛇是用信子來感知周邊事物的……顧屹他有鼻子嗎?

顧屹看著一臉驚恐地望向自己的甘欣,不用問都知道,她腦子裏一定又在構想什麽奇怪的畫面,自己嚇自己了。

他雙手自後從甘欣腰側兩旁穿過,將她整個人圈錮在自己懷中。

這下甘欣發現自己就算極力掙紮,也沒法就著這個姿勢從他這裏起身。可她又不得不承認靠在顧屹結實的胸膛上十分舒適,衡量一番後,便徹底放棄了這個打算。

顧屹低頭,發現自己呼吸掃過的地方,在甘欣脖頸邊驚起了一片細小的疹子,不由輕笑一聲,然後側首,輕輕吮吸上了她小巧的耳垂。

“我沒法改變這一點,所以只能麻煩大小姐了。”

甘欣瞠目結舌:“我又能怎麽樣……你幹嘛這麽喊我,也別往我耳邊吹氣,癢死啦!”

“麻煩你多擔待些。”顧屹滿意地看著甘欣白皙的皮膚被大片紅暈侵占,又貼了貼她的臉頰,“然後,早日習慣我的真身。”

甘欣:……

這是什麽強盜要求?

“你這人怎麽……!你就不能保證永遠不以真身出現在我身邊嗎?”

“不能。”顧屹說。

他知道自己就算應了甘欣所求,她也不可能因此就忽視自己本體的存在。倒不如推著她往前走一步,早日接受這個事實。

“甘欣,我們有很長的日子要一起度過,越早適應我的存在,對你來說越好。”

甘欣不高興道:“誰答應要和你一起過日子了……啊!”

她忽然感覺自己耳垂一涼,是和方才顧屹輕柔舔舐上來時截然不同的觸感。

“什……什麽東西!”

顧屹低聲在她耳畔說:“你猜?”

甘欣毛骨悚然。

她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那便是這回恐怕不管自己怎麽撒嬌討饒,顧屹都不會輕易放過她了。

他好像鐵了心要讓她從身到心,完完全全地接納他。

其實甘欣能夠設身處地地理解顧屹所想,當初她,考慮的也是在顧屹面前,她能完全無所顧忌地展露全部真實的自己。她始終覺得若是有人說愛她,就不能只看到她故作乖巧,體貼善良的那一面,也必須包容她的任性妄為,和時不時冒出來的一些偏激執拗的想法。

所以顧屹若是希望自己給他的愛,不僅局限於他人族的身份,對他的本體也要一視同仁地領受,確實不能算什麽過分的要求。

但明白管明白,要讓甘欣在短時間內達成顧屹的期盼還是太強人所難了些。

甘欣垂在身邊的手摸索到了什麽東西,靈機一動,將它狠捏一把,借著那動作不著痕跡地往旁邊側了側身,從顧屹身上滾到一旁床榻上。

而後她才發現自己剛剛情急之下摸到的,是她隨身佩戴的乾坤囊。

因為她借勢的力道太大,囊口懸系的繩帶被扯成兩截,斷了開來。

顧屹看出了甘欣的窘迫,並未點明,只是唇邊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灼灼看著她。

“我……有東西要找。”

顧屹挑眉,覺得這借口尋得委實有些突兀:“什麽東西?”

“我前腳才將床單弄臟了一小塊,你現在又坐了上來,這讓我晚上還怎麽睡。”甘欣悶頭往乾坤囊裏翻找起來,“突然想起來我這兒應當還有備用的被褥,只是先前在和光書院的時候嫌它花色老舊,不太喜歡,所以才沒拿出來用。你不放我回去,我只能翻了看看能不能找出來,將就著替換上。”

“好,你慢慢找。”

顧屹換了個姿勢,曲起一條腿,將一邊小臂擱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撐在身側,好整以暇地看甘欣表演。

甘欣怎麽可能還有多餘的被褥。他倆去和光書院的時候動身得突然,身邊什麽東西都沒準備。彼時顧屹正在發愁新的環境讓甘欣無法適應,甘欣卻獻寶似的將乾坤囊裏準備的東西一樣樣擺到顧屹面前。

仿佛一只儲藏了足夠多栗子的小松鼠,在百年難遇的嚴冬面前向同伴炫耀自己機智的未雨綢繆。

能派的上用途的東西,甘欣早就當著顧屹的面清點盤算了一遍,留下自己足夠使用的以後,還將富餘的部分分發給了師兄師姐們。

哪裏會漏下什麽花色老舊的被褥,而且倘若它真的不討甘欣喜歡,那她最開始就根本不會把它們放到乾坤囊裏備著。

可顧屹看著甘欣煞有介事地在乾坤囊裏東翻西找,覺得十分可愛,便不打算戳穿她。他好久沒有這樣靜靜地坐在甘欣身邊,看她忙活自己的事情了。想到這裏顧屹眼神不由柔和下來,耐心地看著甘欣欲蓋彌彰地將乾坤囊裏不重要的小物件取出來,鋪了滿床。

一只胭脂盒子滾到了顧屹腳邊,他用兩根手指止住它,生怕那脆弱的瓷瓶滾落到床下打個粉碎,然後小心地放到旁邊。

一根發帶飄到顧屹身前,他伸手借住,輕輕捋了捋,將那上頭的褶皺撫平,然後纏繞起來收到袖中。

一張帕子……

甘欣胡亂地將東西擺開,顧屹跟在旁邊慢條斯理地收拾。

可他在女兒家常用的東西裏,發現了一個與眾不同的東西。

一本書冊。

封面上寫著潦草的幾個字,中間還用黑色的墨團塗黑兩處,只剩下“夜”和“春”二字閑散地躺在那裏。

“這書……我能看看嗎?”

甘欣頭也不擡地回:“隨你。”

她這兒沒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巴不地顧屹的註意力被旁的什麽吸引走,別專註地盯著她的舉動了。

……等等,什麽書?

顧屹也奇怪甘欣的乾坤囊裏怎麽會有話本,所以才好奇地問她能不能翻閱一下。

甘欣喜歡往乾坤囊裏塞各種各樣奇怪的東西,大多都是暫且用不上,但囤著沒壞處的物品。

話本可不在這些有備無患的東西的範疇裏。

用甘欣的話來說,她一屋子最珍貴的,就是她收藏的各種限量發行的孤本了。

檀山濕氣重,話本容易泛潮發黃,甘欣看完故事以後,習慣往每一本裏夾上可以吸水汽的木槿皮,然後仔細地放在箱子裏保存起來。只有偶爾想重讀故事,或是有親友們借閱的時候,她才會拿出來。

乾坤囊裏什麽東西都有,甘欣可舍不得將那些話本放進去。萬一碰到什麽附著活躍水星源的物件,將話本上的墨跡洇濕了化成一團,甘欣哭都來不及。

所以顧屹有些不解,這得是多新奇的話本,才能讓甘欣將它愛不釋手地攜帶在身旁?

得到甘欣的應允後,顧屹便翻看起來。

他隨手打開了一頁,發現這與普通的話本不太一樣,細密的文字裏頭摻雜著大面積的插畫。

顧屹眨了眨眼,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些發昏,所以誤解上頭畫的內容。為什麽圖裏的女子看起來衣服穿得不太齊整,而男子的手也放在了……不太對勁的地方。

是不是認錯了衣服褶皺的處理,將女子垂落下來的發絲走向看錯成了男子的手掌?

顧屹默不作聲地又往後翻了兩頁。

這下他完全沒法給自己的目力找借口了。

因為他拇指下壓著的這張,要比先前那幅直白得多。

一點衣服的紋理都尋找不到,完全沒有混淆線條的餘地。

顧屹側目,往旁邊大片的文字看去。

他原本以為圖畫帶來的沖擊感已經夠強了,可粗粗掃過幾行,卻發現當文字的描繪足夠細膩生動的時候,所能勾起讀者的想象力,遠是一旁畫像無法企及的。

“啊,我想起來了。”甘欣說,“是我被卷入秘境之前,從石澗師姐桌子上拿的。”

顧屹:……

他說:“你拿這個做什麽?”

甘欣歪頭回想了下:“我想想……啊對,當時和三師姐抱怨不想和你一起睡覺,師姐問我懂不懂大人的睡覺和小孩的有什麽區別,我不明所以,三師姐就讓我去五師姐那兒問個清楚。”

顧屹的臉色變得十分精彩,他記得甘欣曾和他提過這事,但當時他以為馭獸師們聯手將甘欣騙了過去,沒想到那件事並沒完。

“那他們……把區別告訴你了嗎?”

“沒有。”甘欣單純澄澈的眼眸閃了閃,“你這什麽表情呀,怎麽和師兄師姐那個時候的有點像。五師姐倒是沒說什麽,翻箱倒櫃掏出一堆奇怪的話本子,說什麽大部分對我來說太高深了,我得從入門的開始看起。”

顧屹瞳孔有一瞬間緊縮,摩挲了一下書頁,語氣中頗有不可置信的意思:“你說這是……入門的?”

一邊說著,他一邊往後又翻了翻。

入目的是千奇百怪的姿勢,以及不堪閱讀第二回的描述。

他們人族面上一個比一個裝得像那麽回事,背地裏玩得可真花啊。

話說回來,甘欣的接受度,似乎比他想得要高很多。

早知如此……

“那倒不是,當時師姐剛把話本給我,秘境開啟的地動就擾了過來,我沒拿穩,手往旁邊一撐,抓了本師姐放在桌上的帶到秘境裏去。所以才放到了乾坤囊裏,想著出來的時候把它還給師姐來著。”

可是走出秘境以後遇到了那麽多事,以至於甘欣根本忘了自己的乾坤囊裏還有一本書,自然就也顧不上還了。

如今想起先前在書院裏歲月靜好的模樣,還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顧屹幽嘆了口氣,也說不好自己此刻的真實想法究竟是在慶幸,還是在暗暗遺憾。

甘欣道:“不過……五師姐她回五蓮盟了嗎?我是不是以後也沒機會再將話本給她了。”

說著,她伸手,想從顧屹手裏把話本拿過去:“說起來,我還沒看過這裏頭是什麽呢。師姐將那入門級的給我時,還叮囑過我千萬別讓別人看見來著。”

顧屹“啪”地一聲合上書冊,擡手舉到甘欣夠不著的高度,避免話本落入她手裏。

甘欣抓了個空,沒控制好動作幅度,往顧屹身上撲了過去。

她撐住顧屹胸膛:“你幼不幼稚!”

顧屹:……

甘欣大概是以為自己為了抱她,有意使壞。

可這件事上被誤解就誤解了,要是甘欣一開始接觸這些東西就直接吃上猛藥,對那事起了抵觸畏懼的心思……估計覺得自己都沒處說理去。

算了,什麽都不知道也挺好的。該她知曉的事情,自己會逐步教她。就像她適應他的擁抱,接吻,觸碰一樣,總得有個過程。反正他已經忍耐了這麽長時間,再多點耐心慢慢來也沒什麽。

“你床邊那盒唇脂要掉下去了。”顧屹試圖轉移甘欣的註意力。

“掉吧,木盒子摔不壞的。”甘欣沒搭理他,手在顧屹的胸上摩挲起來,“你藏了什麽東西,怎麽摸著有些奇怪。”

顧屹摁住甘欣的手,讓她別亂動。

那話本子帶給他震撼之餘,也勾得他被壓制許久的情意蠢蠢欲動。這會兒甘欣最好能老老實實地待在一旁,否則顧屹真不敢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麽。

然後,顧屹從衣襟裏掏出一對鱗片。

是方才靈龍不由分說往他手裏塞過來的。

取出來的瞬間,其中一枚更大些的,突然閃了閃青白色的光,然後在顧屹和甘欣面前憑空消失。

與此同時,顧屹忽然覺得心口一熱,就好像那鱗片穿過了他的衣裳,融進他的心脈一般。

“你怎麽了?”甘欣問,“這是什麽東西,會對你身體有損嗎?”

顧屹搖了搖頭:“靈龍給的,應當不會。”

可要說這鱗片為何忽然嵌入他的體內,又會造成什麽結果,顧屹自己也說不明白。只是靈龍雖不曾說明她送自己這東西是什麽目的,但顧屹覺得,靈龍左右不會害他。

所以哪怕顧屹感覺到有一股陌生的靈力在體內亂竄,攪得他本來就不太安分的經脈燥火更盛,他也沒有加以阻攔,將它逼退。

“可它看起來好像和靈龍身上的鱗片不太一樣。”

質感、光澤度,甚至顏色,都和靈龍身上大片覆著的那些相去甚遠。

“因為這是護心鱗。”顧屹說,“我們這類靈獸身上最堅硬,靈力最充沛的鱗片,煉化以後能抵一件稀世品階的法器。”

甘欣看了顧屹一眼。

顧屹心領神會:“我的早就給過你了。”

甘欣從領口拽出一片黑色、指蓋大小的鱗片:“我一直以為這是靈龍給的。”

“我的比她的好用,所以那時替換了過來。”顧屹阻止甘欣將鱗片解下,語氣不容拒絕,“帶著,它能保護你。”

這鱗片陪著甘欣那麽長時間,她早就習慣胸口有這冰冰涼涼的掛飾存在,倒不會因為現在知曉它是一片蛇鱗而非龍鱗就有什麽看法。

只是她想,顧屹既然說護心鱗那般厲害,那它對於靈獸自己而言,也應當是十分重要的存在,給了她,顧屹的安危怎麽保證?

還有,他們也得把護心鱗給靈龍送回去。與魔修的大戰雖然結束了,但也不是說天下就此太平,什麽事都不會發生。這樣貿然將護體的法寶給了別人,實在是太不安全了。

顧屹笑了笑,說:“還會長的,別擔心。”

借著,他將手上剩下的另一篇龍鱗給了甘欣:“收著吧,不嫌多的。”

甘欣接了過去,原本以為龍鱗會像進入顧屹身體一樣,也融進她的皮膚。可靜靜等了會兒,什麽都沒發生。

“可能因為我和她本出同源吧。”顧屹猜測道。

甘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卻在顧屹以為她出神的瞬間,伸手從顧屹身邊將先前那冊話本搶了過來。

被龍鱗的事情分散了註意,顧屹一時不察,竟真叫甘欣得了手。

甘欣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貍貓,對顧屹炫耀地搖了搖話本,仿佛在說怎麽樣?不想給她看,她也有辦法能取到。

顧屹沒有說話,深深地看了甘欣一眼。

他若是真想從甘欣手裏將它奪回來,甘欣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但他忽然不想那麽做。

顧屹眸色沈了沈,問:“甘欣,你真想看嗎?”

甘欣擡起下巴,有些不明所以,顧屹的聲音聽起來怎麽有些危險?

但這本來就是她的話本子呀,五師姐只是覺得她不適合一開始就接觸那麽高深的東西,從來沒說過不允許她看。

裏面總不見得藏著什麽不能告訴她的秘密吧?

甘欣當著顧屹的面,打開了那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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