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四
關燈
小
中
大
一零四
顧屹將甘欣抱回了寢宮。
他對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並不熟悉。無論是裏面過於奢靡華麗的裝飾, 還是明亮的燈火，都不是顧屹喜歡的風格，所以他從做獸王起就沒長久地待在這間寢宮過, 更不會想著要往裏面添置什麽屬於自己的東西。
顧屹甚至沒有仔細打量過它, 以至於此刻他抱著甘欣站在空蕩蕩的寢宮中央有些發愁。
這裏竟然一張椅子都沒有嗎？從前的獸王在寢宮除了睡覺難道都是席地而坐的？
甘欣一定很不喜歡這裏。
但這麽幹站著也不是個辦法, 顧屹四處掃視了一圈, 徑直向那張巨大的床榻走去。
甘欣還沒從方才的變故中反應過來。
她問完那句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之間顧屹和身邊的靈龍以及銜玉交代了什麽，然後一陣天旋地轉, 她就發現自己雙腳離地, 墜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與她身側嚴絲密縫相貼著的結實的胸膛，依舊是甘欣印象中的健朗，曾經給她不自覺可以依靠的寬厚安全感。
也許是先前在大戰中沾染了太多血氣，顧屹回來以後脫下了原本甘欣買給他的衣裳，換上了一身甘欣不曾見過的黑色窄袖勁裝。
知道顧屹喜歡玄色, 所以甘欣後來給他挑選的衣裳大多依著他的喜好, 可大面積的黑太過單調，於是甘欣會在邊緣以及細節處安排上一些精致但不突兀的花紋。如此一來，就能將顧屹身上的沈悶稍許淡化兩分, 整個人看起來貴氣又內斂。
可是現在顧屹身上的這套, 從頭到尾黑得徹底，將他整個人束縛其中，讓人有一種壓抑到透不過氣來的沈郁。
甘欣也說不清楚自己這種不自在的感覺, 究竟是來源於顧屹的著裝，還是他本身。
仔細想了想, 甘欣覺得自己是真的喜歡顧屹這個人，喜歡他的長相身材, 給她毫不掩飾的偏愛和關照，還有事事有回應的依仗。
對她好的人，她從來不遺餘力地想要為對方做些什麽去回報他。
所以哪怕她對顧屹所為感到傷心，卻還是忍不住向花栗鼠和靈龍詢問有關顧屹的從前。聽到他過得不好，甘欣就無法控制地感到心疼。
那一刻起甘欣就意識到，自己和顧屹沒可能這般簡單地一刀兩斷。哪怕她看起來對顧屹退避三舍，內心深處有諸多顧忌尚未解決，可消解與顧屹的隔閡仍然只是時間問題。
被顧屹擼回裏界這件事在甘欣的意料之外，可當她知曉錦鯉的情況，大抵猜出顧屹此舉原因後，雖然還沒來得及與他溝通什麽，但心裏的那桿秤，已經不知不覺又向顧屹偏移了幾分，往向他敞開心扉那日再走近一些。
但不管怎麽說，在甘欣的計劃裏，她仍然需要很多時間來慢慢消化這一切。
可現在顧屹的表現無一不在向她陳述著一件事——顧屹不打算同她慢慢來了。
他從前多寵她呀，除了私下相處的某些時刻會展露出一些霸道、不容她反抗的一面，大部分時候什麽事情都由著她來掌控，絕無怨言。
怎麽從走出幻境、現出真身以後，顧屹就變得那般強勢了呢？不再容忍她回避問題，也不許她展露出一點他不喜歡的情緒。
甘欣有些委屈，就往遠離床畔的地方稍許挪了挪。
沒想到顧屹伸手抓住了她的腳踝，將她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你松手。”甘欣說，“錦鯉怎麽了，讓我回去見她。”
“她不會有事的，你不相信我，總該相信靈龍。”
甘欣低下了頭。
她當然相信靈龍。
可她其實也沒有不相信顧屹。
“那你也別這樣抓著我。”甘欣小聲道。
顧屹沒再回話，只是開始動作輕柔地替甘欣將鞋脫去，直到一雙鞋子整齊地放在了地上，顧屹才松開圈著甘欣腳踝的手，解釋道：“這是給你的床，裏界可供更換的被褥不多，弄臟了你肯定睡得不踏實。”
大部分靈獸在休息的時候還是習慣化成本體的，他們更加偏好棲息在樹上、洞穴裏、土堆中，反正都不需要用上床具這樣精致講究的物什。
從前甘欣生活起居上的事情都是顧屹在操心，自然對她的習慣了如指掌。她玩鬧的時候不拘小節，可該愛幹凈的時候絕不馬虎，平日裏困得迷糊了也不肯穿著外出的衣裳坐到床上，更別提允許鞋子這種東西出現在她睡覺的地方了。
顧屹這話講得有理有據，甘欣聽罷卻撇了撇嘴道：“我又沒打算住在這裏……你能不能放我回馭獸山莊？”
顧屹撣了撣床邊方才被甘欣不小心蹭上的塵土，面不改色道：“你忘了我先前說過什麽嗎？”
他要甘欣用自己來換馭獸山莊所有人的安全。
甘欣咽了咽口水，小聲說：“你先前那樣說，應當只是因為怕我知曉錦鯉的事情感到傷心難過，所以才找了個借口暫時瞞住我，並不是真的有那般打算。”
顧屹嘴角向上勾了勾，露出一個叫人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的大小姐果真是冰雪聰明，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你是獸王，天生所站的立場與我們不同，不管先前你和銜玉來到馭獸山莊是什麽目的，我都能理解的，我保證不會因此對你們有什麽旁的想法。”甘欣繼續道，“方才我在這裏遇到了靈龍的魂魄碎片，她與我說，你們這樣品階的靈獸一旦和人結了契，就沒法輕易解開。我們既然結了血契，便是一生都會有牽絆的，所以除非你反悔了，我也不會……不要你。只要你有需要，隨時可以召喚我來裏界見你，助你增長法力。”
顧屹又覺得他的大小姐好像也沒那麽聰明。
她覺得自己將她看得那麽緊，只是貪圖她契主所能提供給靈獸的血脈作用？
顧屹氣笑了。
甘欣也立刻明白過來自己說的話是多麽荒唐又不中聽。
可眼下她著實也給不出更多的許諾，只期待顧屹能明白她話外的意思——她需要一些時間獨處，但只要顧屹放她回去自己想明白了，到時候顧屹再想要見她，她隨時都會為了他來到裏界。
對於馭獸山莊而言，護山大陣破碎所帶來的威脅暫時不再嚴峻，雲谷一戰讓修真界其他門派自顧不暇，元氣大傷，同時也看清了馭獸山莊的實力。恐怕接下來的數百年，檀山都能在一個相對平和穩定的環境中逐步發展。
所以甘欣想，她有足夠的時間和條件整理自己的情緒，她和顧屹的事情可以不用急於一時。
可顧屹不這麽想，他一天都等不及。
顧屹說：“你終於不對我用敬詞了。”
甘欣楞了楞，這才想起她先前剛知道顧屹身份的時候，與他說話會不自覺地用上“您”的稱呼。
可也許現在周遭安靜，兩人所處的環境又是可以叫人安心下來的寢屋內——雖然對於在場的二位而言，這與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沒什麽差別。甘欣腦中緊繃的弦還是慢慢松懈了下來
而且因為靈龍和錦鯉的緣故，甘欣對顧屹的看法也有了極大的動搖，不知不覺就忘了先前要與顧屹劃清界限時特地放在嘴邊的用語。
甘欣甚至覺得，若是顧屹態度再軟和些，她都願意忍著內心對蛇的恐懼，與顧屹先坐下來好好談談的。
她心裏可有太多困惑了，比如顧屹是和她現在一樣，對過去的事情仍然記不真切，還是隱隱約約恢覆了一些記憶。如果是後者，那她向靈龍證實過的有關禁陣開啟的事，他可有記起一二始末？
甘欣說：“獸王若是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再改過來的。”
顧屹伸手，看甘欣明顯地瑟縮了一下，卻極力抑制住自己躲避的模樣，目光冷了冷，卻還是將手堅定地落到了甘欣頭上，輕輕摸了下，道：“不需要。”
甘欣抿了抿唇。
顧屹的手好涼，五根修長的手指托著她腦後，指腹微微用力，恰到好處的揉捏力道讓甘欣心裏想要躲避，身體卻誠實地靠了上去，舒服得甚至想瞇起眼睛。
“甘欣。”顧屹忽然出聲，打斷了甘欣的享受，“你要是不喜歡這裏，就去和我一起睡，你想知道我睡在哪裏嗎？”
甘欣眼睛瞬間瞪大，打了個激靈，連連搖頭。
顧屹繼續嚇他：“睡著之後躺在你身邊的是什麽，現在的我可是沒法保證的。”
甘欣將頭偏了偏，脫離了顧屹的掌心。
顧屹輕笑：“逗你的。”
甘欣可不覺得顧屹是在逗她，她咽了咽口水，在顧屹的註視下又往後挪了一點。
這回顧屹沒有再阻止她，只道：“把你帶回來確實是有錦鯉的緣故，但實話與你說了吧，就算不是因為她，我也沒打算放過你。”
“……”
“甘欣，我們靈獸一旦認定了人，就是很難纏的。當初是你自己問我，要不要做你的道侶，你還記得嗎？”
甘欣沈默了會兒，說：“可那個時候我以為你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族。”
顧屹道：“你問我的那天，我比從前任何一個時刻都更希望自己只是個普通的人族。”
可當甘欣需要他的幫助的時候，顧屹又慶幸自己生來有著強大的靈力，關鍵時刻能幫襯上甘欣一二。
出生是他能選的嗎？不能。但除此以外，顧屹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予甘欣他所擁有的一切。
承諾是甘欣親口說的，讓他走入她世界的機會，也是她自己給的。這世界上沒有那樣輕易就能出爾反爾的事，更何況甘欣惹的，是整個裏界最不好對付的他。
“顧屹。”甘欣忽然開口喚了一聲，“我們開誠布公地說說話吧。”
“好，你說。”
“剛認識我的時候，你原本打算將我怎麽樣的？”甘欣問，“你那時候忽然張口就要咬我，若是我躲避不及時，可能就直接交代在那裏了……你當時，是真的想要殺了我是嗎？”
顧屹沒有想到甘欣會問這個問題，但仍是誠實地回答道：“我那時是真的受了很重的傷，才被銜玉救回來沒多久，神智幾乎完全被本體獸性掌控。你身上的氣息對我們靈獸的吸引力太強，當時那樣的舉動完全是我憑著本能為之，並不是真的想要殺你。”
甘欣頭頂暈開一層涼意，雖然早就有所準備，但聽到顧屹親口承認，她還是忍不住心有餘悸。
“但我很快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強行破開混沌，將軀體的操縱權短暫奪了回來。”
因此顧屹除了將甘欣嚇得魂飛魄散，只是在她的喉頭嗑出一圈淺淺的牙印——還不如他後來與她廝磨時刻意留下的印記要深。
“為什麽不殺我？”甘欣說，“是覺得留著我有其它用途嗎？”
“……是。”顧屹喉結上下一滾，在說出這個字的瞬間，看到甘欣的濃密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與之伴隨而來的，是他心頭鈍鈍的痛意。
如果不是甘欣直白的發問，他其實根本不敢去回想那個時候自己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無數次午夜夢回，顧屹偷偷將靈識放到甘欣屋內，看著她不設防的酣甜睡顏，都忍不住感到後怕。
甘欣生得那樣小，脖頸如此細弱，柔嫩的皮膚下甚至能看見青色的血管。都不要他露出尖利的獠牙，指甲輕輕劃一下都會留下細長的紅印。
這樣脆弱的一個人族，連小心翼翼地看護著都很難嬌養好，他怎麽會有過要對她下手的念頭呢？
他當時若是反應稍微慢一些，尖牙露得早那麽一個剎那，甘欣是不是就沒命了。
她那花瓣一樣的唇間再也喊不出他的名字，也沒辦法揚著尖尖的下巴指揮他做這做那，提出各種稀奇古怪的要求了。
每每想到這裏，顧屹便感覺有一把匕首往他胸膛深處無情地剜。
甘欣閉了閉眼：“那後來呢？你什麽時候……放棄了這個想法？”
顧屹說：“你是想問，我是什麽時候喜歡上你的嗎？”
甘欣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感覺有一股熱意快速沿著自己的脖子往頭頂躥去：“我……我沒這個意思！”
“說實話，我不知道。”
甘欣：……？
顧屹繼續道：“我聽聞你們人族對異性的喜歡，要不屬心於皮相一見鐘情，要不日久見真心。可你對我而言，並不在這二者之間。”
“起初我就意識到我對你的感覺很不一般，我那時傷勢未愈，氣血翻湧又目力不佳，你每天出現在我身邊的存在感太過強大，我每一刻都想把你叼起來好好磨牙解癢……別抖，不是想吃你。或者說身體是想的，但是精神上一直在努力和它做鬥爭——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為舍不得。”
“你的聲音、笑容，奇怪的興趣愛好，甚至往我飯裏丟你不喜歡的姜絲這樣的舉動，對我而言都能帶給我比吃了你更多的滿足感，所以我怎麽舍得將長久的快樂，終結在須臾之間。”
撕咬獵物是獸類的本性，在此之前顧屹從來沒有意識到，克制自己的天性竟然能帶給他如此多的享受。
而後他才發現，欲望分為很多不同的種類。
或許是他從一開始就弄混了對甘欣的欲望。
也或許是他對甘欣的欲望，從其中的一種不知不覺轉化成了另一種。
但殊途同歸，他都必須得到甘欣，才能止住心頭躁動的熱血。
“再到後來，我開始不希望看到你身邊出現別的生物。”顧屹說，“邱尋枝和石澗也好，葉恒千彥也罷，他們與你關系越好，我便越是不喜。”
甘欣：“旁的也就罷了，師姐們都是女孩子呀……”
“男的女的，人族獸族，對我而言沒有區別，我一概不想見到。”
“你不講道理……這只是占有欲作祟罷了。”
“那你知道我什麽時候意識到我對你的不是占有欲，而是喜歡嗎？”顧屹問。
甘欣輕輕搖了搖頭。
“在我發現無論我厭惡你身邊的人厭惡得多麽厲害，可因為你喜歡他們，所以我連絲毫要做什麽的想法都不曾生出過的時候。”
顧屹說著，坐到床邊，伸手覆在甘欣置於腿側、緊緊握起的拳頭上。
甘欣任由他這般動作，並沒有將手抽離的意思。
她從來沒想過，顧屹會與她坦言到這個地步。
他向來不善言辭，做得比說得要多上無數。這樣吐露真情的話顯然不符合顧屹的習慣，所以這些話他說得很是僵硬生澀，語調平平，仿佛只是因為甘欣想聽，他便只能硬著頭皮說。
生怕說得太細甘欣不信，說得太少又不夠將完整的自己展示給她看，顧屹恨不能剖開自己的血肉，讓甘欣直接看到裏面那顆為她跳動的，不摻絲毫雜質的心臟。
可就是這樣沒有任何修辭的坦蕩愛意，灼得甘欣十分難耐。
她頭腦暈暈乎乎的，覺得自己應當說些什麽，卻也分不出神仔細思考，便脫口而出：“可是你現在喜歡我，願意對我好，如果以後不喜歡我了……你那麽厲害，把給我的一切全都收走，我又要怎麽辦呢？”
這便是甘欣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
顧屹對她無微不至的關照，對馭獸山莊愛屋及烏的袒護，全都建立在他此刻願意給她毫不保留的愛意上。
但甘欣看了那麽多話本子，情愛消散在歲月長河之中，曾經的眷侶相看生厭親極反疏的案例數不勝數。
所以她才不斷地告誡自己，不要沖動行事，不要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做下決定，要清醒一些，再多思考一點。她能承受得起顧屹未來不再愛她的可能嗎？若到了那時她自己背負錯誤選擇的結果也就罷了，馭獸山莊和她的至親至愛們會因為她的緣故遭受什麽嗎？
顧屹深深看著甘欣的眼睛，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所以……我才一定要與你結下血契。”
天道賦予馭獸師和靈獸的羈絆，一定能比他的愛給甘欣更多的安全感。
“我從身到心，早就全都屬於你了。”顧屹嘆了口氣，一字一句道，“所以大小姐，你真的……不要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顧屹將甘欣抱回了寢宮。
他對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並不熟悉。無論是裏面過於奢靡華麗的裝飾, 還是明亮的燈火，都不是顧屹喜歡的風格，所以他從做獸王起就沒長久地待在這間寢宮過, 更不會想著要往裏面添置什麽屬於自己的東西。
顧屹甚至沒有仔細打量過它, 以至於此刻他抱著甘欣站在空蕩蕩的寢宮中央有些發愁。
這裏竟然一張椅子都沒有嗎？從前的獸王在寢宮除了睡覺難道都是席地而坐的？
甘欣一定很不喜歡這裏。
但這麽幹站著也不是個辦法, 顧屹四處掃視了一圈, 徑直向那張巨大的床榻走去。
甘欣還沒從方才的變故中反應過來。
她問完那句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之間顧屹和身邊的靈龍以及銜玉交代了什麽，然後一陣天旋地轉, 她就發現自己雙腳離地, 墜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與她身側嚴絲密縫相貼著的結實的胸膛，依舊是甘欣印象中的健朗，曾經給她不自覺可以依靠的寬厚安全感。
也許是先前在大戰中沾染了太多血氣，顧屹回來以後脫下了原本甘欣買給他的衣裳，換上了一身甘欣不曾見過的黑色窄袖勁裝。
知道顧屹喜歡玄色, 所以甘欣後來給他挑選的衣裳大多依著他的喜好, 可大面積的黑太過單調，於是甘欣會在邊緣以及細節處安排上一些精致但不突兀的花紋。如此一來，就能將顧屹身上的沈悶稍許淡化兩分, 整個人看起來貴氣又內斂。
可是現在顧屹身上的這套, 從頭到尾黑得徹底，將他整個人束縛其中，讓人有一種壓抑到透不過氣來的沈郁。
甘欣也說不清楚自己這種不自在的感覺, 究竟是來源於顧屹的著裝，還是他本身。
仔細想了想, 甘欣覺得自己是真的喜歡顧屹這個人，喜歡他的長相身材, 給她毫不掩飾的偏愛和關照，還有事事有回應的依仗。
對她好的人，她從來不遺餘力地想要為對方做些什麽去回報他。
所以哪怕她對顧屹所為感到傷心，卻還是忍不住向花栗鼠和靈龍詢問有關顧屹的從前。聽到他過得不好，甘欣就無法控制地感到心疼。
那一刻起甘欣就意識到，自己和顧屹沒可能這般簡單地一刀兩斷。哪怕她看起來對顧屹退避三舍，內心深處有諸多顧忌尚未解決，可消解與顧屹的隔閡仍然只是時間問題。
被顧屹擼回裏界這件事在甘欣的意料之外，可當她知曉錦鯉的情況，大抵猜出顧屹此舉原因後，雖然還沒來得及與他溝通什麽，但心裏的那桿秤，已經不知不覺又向顧屹偏移了幾分，往向他敞開心扉那日再走近一些。
但不管怎麽說，在甘欣的計劃裏，她仍然需要很多時間來慢慢消化這一切。
可現在顧屹的表現無一不在向她陳述著一件事——顧屹不打算同她慢慢來了。
他從前多寵她呀，除了私下相處的某些時刻會展露出一些霸道、不容她反抗的一面，大部分時候什麽事情都由著她來掌控，絕無怨言。
怎麽從走出幻境、現出真身以後，顧屹就變得那般強勢了呢？不再容忍她回避問題，也不許她展露出一點他不喜歡的情緒。
甘欣有些委屈，就往遠離床畔的地方稍許挪了挪。
沒想到顧屹伸手抓住了她的腳踝，將她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你松手。”甘欣說，“錦鯉怎麽了，讓我回去見她。”
“她不會有事的，你不相信我，總該相信靈龍。”
甘欣低下了頭。
她當然相信靈龍。
可她其實也沒有不相信顧屹。
“那你也別這樣抓著我。”甘欣小聲道。
顧屹沒再回話，只是開始動作輕柔地替甘欣將鞋脫去，直到一雙鞋子整齊地放在了地上，顧屹才松開圈著甘欣腳踝的手，解釋道：“這是給你的床，裏界可供更換的被褥不多，弄臟了你肯定睡得不踏實。”
大部分靈獸在休息的時候還是習慣化成本體的，他們更加偏好棲息在樹上、洞穴裏、土堆中，反正都不需要用上床具這樣精致講究的物什。
從前甘欣生活起居上的事情都是顧屹在操心，自然對她的習慣了如指掌。她玩鬧的時候不拘小節，可該愛幹凈的時候絕不馬虎，平日裏困得迷糊了也不肯穿著外出的衣裳坐到床上，更別提允許鞋子這種東西出現在她睡覺的地方了。
顧屹這話講得有理有據，甘欣聽罷卻撇了撇嘴道：“我又沒打算住在這裏……你能不能放我回馭獸山莊？”
顧屹撣了撣床邊方才被甘欣不小心蹭上的塵土，面不改色道：“你忘了我先前說過什麽嗎？”
他要甘欣用自己來換馭獸山莊所有人的安全。
甘欣咽了咽口水，小聲說：“你先前那樣說，應當只是因為怕我知曉錦鯉的事情感到傷心難過，所以才找了個借口暫時瞞住我，並不是真的有那般打算。”
顧屹嘴角向上勾了勾，露出一個叫人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的大小姐果真是冰雪聰明，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你是獸王，天生所站的立場與我們不同，不管先前你和銜玉來到馭獸山莊是什麽目的，我都能理解的，我保證不會因此對你們有什麽旁的想法。”甘欣繼續道，“方才我在這裏遇到了靈龍的魂魄碎片，她與我說，你們這樣品階的靈獸一旦和人結了契，就沒法輕易解開。我們既然結了血契，便是一生都會有牽絆的，所以除非你反悔了，我也不會……不要你。只要你有需要，隨時可以召喚我來裏界見你，助你增長法力。”
顧屹又覺得他的大小姐好像也沒那麽聰明。
她覺得自己將她看得那麽緊，只是貪圖她契主所能提供給靈獸的血脈作用？
顧屹氣笑了。
甘欣也立刻明白過來自己說的話是多麽荒唐又不中聽。
可眼下她著實也給不出更多的許諾，只期待顧屹能明白她話外的意思——她需要一些時間獨處，但只要顧屹放她回去自己想明白了，到時候顧屹再想要見她，她隨時都會為了他來到裏界。
對於馭獸山莊而言，護山大陣破碎所帶來的威脅暫時不再嚴峻，雲谷一戰讓修真界其他門派自顧不暇，元氣大傷，同時也看清了馭獸山莊的實力。恐怕接下來的數百年，檀山都能在一個相對平和穩定的環境中逐步發展。
所以甘欣想，她有足夠的時間和條件整理自己的情緒，她和顧屹的事情可以不用急於一時。
可顧屹不這麽想，他一天都等不及。
顧屹說：“你終於不對我用敬詞了。”
甘欣楞了楞，這才想起她先前剛知道顧屹身份的時候，與他說話會不自覺地用上“您”的稱呼。
可也許現在周遭安靜，兩人所處的環境又是可以叫人安心下來的寢屋內——雖然對於在場的二位而言，這與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沒什麽差別。甘欣腦中緊繃的弦還是慢慢松懈了下來
而且因為靈龍和錦鯉的緣故，甘欣對顧屹的看法也有了極大的動搖，不知不覺就忘了先前要與顧屹劃清界限時特地放在嘴邊的用語。
甘欣甚至覺得，若是顧屹態度再軟和些，她都願意忍著內心對蛇的恐懼，與顧屹先坐下來好好談談的。
她心裏可有太多困惑了，比如顧屹是和她現在一樣，對過去的事情仍然記不真切，還是隱隱約約恢覆了一些記憶。如果是後者，那她向靈龍證實過的有關禁陣開啟的事，他可有記起一二始末？
甘欣說：“獸王若是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再改過來的。”
顧屹伸手，看甘欣明顯地瑟縮了一下，卻極力抑制住自己躲避的模樣，目光冷了冷，卻還是將手堅定地落到了甘欣頭上，輕輕摸了下，道：“不需要。”
甘欣抿了抿唇。
顧屹的手好涼，五根修長的手指托著她腦後，指腹微微用力，恰到好處的揉捏力道讓甘欣心裏想要躲避，身體卻誠實地靠了上去，舒服得甚至想瞇起眼睛。
“甘欣。”顧屹忽然出聲，打斷了甘欣的享受，“你要是不喜歡這裏，就去和我一起睡，你想知道我睡在哪裏嗎？”
甘欣眼睛瞬間瞪大，打了個激靈，連連搖頭。
顧屹繼續嚇他：“睡著之後躺在你身邊的是什麽，現在的我可是沒法保證的。”
甘欣將頭偏了偏，脫離了顧屹的掌心。
顧屹輕笑：“逗你的。”
甘欣可不覺得顧屹是在逗她，她咽了咽口水，在顧屹的註視下又往後挪了一點。
這回顧屹沒有再阻止她，只道：“把你帶回來確實是有錦鯉的緣故，但實話與你說了吧，就算不是因為她，我也沒打算放過你。”
“……”
“甘欣，我們靈獸一旦認定了人，就是很難纏的。當初是你自己問我，要不要做你的道侶，你還記得嗎？”
甘欣沈默了會兒，說：“可那個時候我以為你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族。”
顧屹道：“你問我的那天，我比從前任何一個時刻都更希望自己只是個普通的人族。”
可當甘欣需要他的幫助的時候，顧屹又慶幸自己生來有著強大的靈力，關鍵時刻能幫襯上甘欣一二。
出生是他能選的嗎？不能。但除此以外，顧屹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予甘欣他所擁有的一切。
承諾是甘欣親口說的，讓他走入她世界的機會，也是她自己給的。這世界上沒有那樣輕易就能出爾反爾的事，更何況甘欣惹的，是整個裏界最不好對付的他。
“顧屹。”甘欣忽然開口喚了一聲，“我們開誠布公地說說話吧。”
“好，你說。”
“剛認識我的時候，你原本打算將我怎麽樣的？”甘欣問，“你那時候忽然張口就要咬我，若是我躲避不及時，可能就直接交代在那裏了……你當時，是真的想要殺了我是嗎？”
顧屹沒有想到甘欣會問這個問題，但仍是誠實地回答道：“我那時是真的受了很重的傷，才被銜玉救回來沒多久，神智幾乎完全被本體獸性掌控。你身上的氣息對我們靈獸的吸引力太強，當時那樣的舉動完全是我憑著本能為之，並不是真的想要殺你。”
甘欣頭頂暈開一層涼意，雖然早就有所準備，但聽到顧屹親口承認，她還是忍不住心有餘悸。
“但我很快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強行破開混沌，將軀體的操縱權短暫奪了回來。”
因此顧屹除了將甘欣嚇得魂飛魄散，只是在她的喉頭嗑出一圈淺淺的牙印——還不如他後來與她廝磨時刻意留下的印記要深。
“為什麽不殺我？”甘欣說，“是覺得留著我有其它用途嗎？”
“……是。”顧屹喉結上下一滾，在說出這個字的瞬間，看到甘欣的濃密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與之伴隨而來的，是他心頭鈍鈍的痛意。
如果不是甘欣直白的發問，他其實根本不敢去回想那個時候自己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無數次午夜夢回，顧屹偷偷將靈識放到甘欣屋內，看著她不設防的酣甜睡顏，都忍不住感到後怕。
甘欣生得那樣小，脖頸如此細弱，柔嫩的皮膚下甚至能看見青色的血管。都不要他露出尖利的獠牙，指甲輕輕劃一下都會留下細長的紅印。
這樣脆弱的一個人族，連小心翼翼地看護著都很難嬌養好，他怎麽會有過要對她下手的念頭呢？
他當時若是反應稍微慢一些，尖牙露得早那麽一個剎那，甘欣是不是就沒命了。
她那花瓣一樣的唇間再也喊不出他的名字，也沒辦法揚著尖尖的下巴指揮他做這做那，提出各種稀奇古怪的要求了。
每每想到這裏，顧屹便感覺有一把匕首往他胸膛深處無情地剜。
甘欣閉了閉眼：“那後來呢？你什麽時候……放棄了這個想法？”
顧屹說：“你是想問，我是什麽時候喜歡上你的嗎？”
甘欣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感覺有一股熱意快速沿著自己的脖子往頭頂躥去：“我……我沒這個意思！”
“說實話，我不知道。”
甘欣：……？
顧屹繼續道：“我聽聞你們人族對異性的喜歡，要不屬心於皮相一見鐘情，要不日久見真心。可你對我而言，並不在這二者之間。”
“起初我就意識到我對你的感覺很不一般，我那時傷勢未愈，氣血翻湧又目力不佳，你每天出現在我身邊的存在感太過強大，我每一刻都想把你叼起來好好磨牙解癢……別抖，不是想吃你。或者說身體是想的，但是精神上一直在努力和它做鬥爭——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為舍不得。”
“你的聲音、笑容，奇怪的興趣愛好，甚至往我飯裏丟你不喜歡的姜絲這樣的舉動，對我而言都能帶給我比吃了你更多的滿足感，所以我怎麽舍得將長久的快樂，終結在須臾之間。”
撕咬獵物是獸類的本性，在此之前顧屹從來沒有意識到，克制自己的天性竟然能帶給他如此多的享受。
而後他才發現，欲望分為很多不同的種類。
或許是他從一開始就弄混了對甘欣的欲望。
也或許是他對甘欣的欲望，從其中的一種不知不覺轉化成了另一種。
但殊途同歸，他都必須得到甘欣，才能止住心頭躁動的熱血。
“再到後來，我開始不希望看到你身邊出現別的生物。”顧屹說，“邱尋枝和石澗也好，葉恒千彥也罷，他們與你關系越好，我便越是不喜。”
甘欣：“旁的也就罷了，師姐們都是女孩子呀……”
“男的女的，人族獸族，對我而言沒有區別，我一概不想見到。”
“你不講道理……這只是占有欲作祟罷了。”
“那你知道我什麽時候意識到我對你的不是占有欲，而是喜歡嗎？”顧屹問。
甘欣輕輕搖了搖頭。
“在我發現無論我厭惡你身邊的人厭惡得多麽厲害，可因為你喜歡他們，所以我連絲毫要做什麽的想法都不曾生出過的時候。”
顧屹說著，坐到床邊，伸手覆在甘欣置於腿側、緊緊握起的拳頭上。
甘欣任由他這般動作，並沒有將手抽離的意思。
她從來沒想過，顧屹會與她坦言到這個地步。
他向來不善言辭，做得比說得要多上無數。這樣吐露真情的話顯然不符合顧屹的習慣，所以這些話他說得很是僵硬生澀，語調平平，仿佛只是因為甘欣想聽，他便只能硬著頭皮說。
生怕說得太細甘欣不信，說得太少又不夠將完整的自己展示給她看，顧屹恨不能剖開自己的血肉，讓甘欣直接看到裏面那顆為她跳動的，不摻絲毫雜質的心臟。
可就是這樣沒有任何修辭的坦蕩愛意，灼得甘欣十分難耐。
她頭腦暈暈乎乎的，覺得自己應當說些什麽，卻也分不出神仔細思考，便脫口而出：“可是你現在喜歡我，願意對我好，如果以後不喜歡我了……你那麽厲害，把給我的一切全都收走，我又要怎麽辦呢？”
這便是甘欣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
顧屹對她無微不至的關照，對馭獸山莊愛屋及烏的袒護，全都建立在他此刻願意給她毫不保留的愛意上。
但甘欣看了那麽多話本子，情愛消散在歲月長河之中，曾經的眷侶相看生厭親極反疏的案例數不勝數。
所以她才不斷地告誡自己，不要沖動行事，不要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做下決定，要清醒一些，再多思考一點。她能承受得起顧屹未來不再愛她的可能嗎？若到了那時她自己背負錯誤選擇的結果也就罷了，馭獸山莊和她的至親至愛們會因為她的緣故遭受什麽嗎？
顧屹深深看著甘欣的眼睛，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所以……我才一定要與你結下血契。”
天道賦予馭獸師和靈獸的羈絆，一定能比他的愛給甘欣更多的安全感。
“我從身到心，早就全都屬於你了。”顧屹嘆了口氣，一字一句道，“所以大小姐，你真的……不要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