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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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所以你先前道歉的……是為了這個？”
葉恒點頭, 可是臉上一片坦然，似乎道歉只是禮貌上的一個流程，內裏見不到絲毫愧疚。
甘欣舔了舔幹到有些發澀的唇, 覺得現下這個情況, 大概不能用受到秘境影響, 短暫得錯亂了記憶來解釋了。
葉恒的腦內有一個完整的世界觀, 而甘欣不覺得這是與幻境相關的妖獸或是術法能補全到的程度。
每個本派都派出了實力相對雄厚的長老擔當守衛、編纂秘境的職責，可並不會將能作為自己門派最後底牌的能人只是亮出來。甘欣覺得若是這些人裏能有做到如此地步的大能，那他所在的宗門實力, 絕對不能僅僅用可怖來形容了。
可如果這不是秘境的手筆, 甘欣忍不住將葉恒顯現處的怪狀，與另一樣事物聯系起來。
禁陣。
葉恒也許是受了禁陣的影響，才在時空裏錯亂了記憶。
可是他們身處的這個時空，按照她先前的推論，不是極有可能已經被回溯過了的嗎？
難道現在葉恒所說的一切, 是真實發生過的從前？
甘欣的心跳得無比迅速, 可在這樣的極端惶懼之下，她忽然笑了下。
太荒唐了。
她怎麽可能有這種聯想，說出去要讓人笑掉大牙了。
可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 猜忌就會像春日裏破土而出的筍。每一個夜間回蕩在林中撐破外衣的爆裂聲, 都在宣告著它令人驚嘆的生長速度。
甘欣決定跟在葉恒身邊一探究竟。
“若是再被我發現，我就殺了你。”
“你身上的內外傷還是昏迷時吃了我的丹藥才好全的，現在竟然過河拆橋, 真是不講道義。”
這個葉恒的嘴上功夫比從前差了不止一星半點，除了簡單的問和答, 幾乎翻不出什麽花樣，和以前那個只要想, 就能隨時隨地將人哄樂上天或者氣到昏厥的葉恒相去甚遠。
這樣還怪無趣的，甘欣想。
馭獸山莊的悶葫蘆可太多了，她兄長和爹爹，顧屹，千彥……原本葉恒的模樣多好呀，給山莊裏增添了那麽些歡樂，大家從來只是嘴上說著嫌棄他皮猴兒似的性格，打心眼裏不希望葉恒改變。
葉恒說：“那是你自己的行為，並非我要求的。不需要什麽丹藥，我的傷勢很快也能自己愈合。”
甘欣想打他。
這個葉恒要是不會說話，就還是別說了吧。
“還很快愈合呢。”甘欣撅著嘴，聲音有些陰陽怪氣，“真該把你劃破個小手指都恨不得舉給全門派弟子看的模樣畫下來。”
葉恒睨了她一眼：“你真的認錯人了。”
甘欣聳肩：“隨你怎麽說吧。你不是要趕路嗎？別杵在這兒了，我們繼續走吧。”
可等了片刻，甘欣也沒等到葉恒動彈。
他從寬大的袍子裏拔出一柄吹毛利刃的匕首，在甘欣駭然的眼神裏往小臂上割下去。
甘欣甚至都來不及阻止，葉恒就已經完成了一連串動作，將那匕首插回刀鞘中去，發出清脆響亮的一聲。
甘欣都不知道還能從她貧瘠的詞匯儲藏中找出什麽能罵人的話來，就被眼前所見驚得發不出聲音。
因為身上有著能幫助靈獸們愈合傷口的天賦，所以甘欣自小就看到過夥伴們在秘境歷練下被術法和妖怪們攻擊留下的各種傷痕。
雖然大家在來尋找她之前，都盡可能地處理一下瘡口，可是路上稍一奔波，就免不了讓甘欣見到那些血肉模糊的場景。
她不太喜歡這濃郁刺眼的紅，但雖然會不由自主地心慌，卻不至於完全見不得血腥的場面。
可此刻甘欣覺得，比見到猩紅色更可怕的是什麽都見不到。
她知道有些傷口剛被劃開的時候，是會微微泛白的，要過上一時半刻，血液才會沿著邊緣慢慢溢出來。
葉恒割出來的那道口子兩側確實泛著青灰的白，可甘欣眼睜睜地看著它收縮、並攏，中間卻沒有流出任何眩目的液體。
他確實是用了狠勁劃下去的，甘欣看得分明。
任何一個生靈只要體內還流淌著鮮血，就不可能做到這個地步。
甘欣原本就覺得，葉恒的手臂乃至於他露在門派服外頭的脖頸、臉頰，似乎都比她印象裏的要蒼白。
就好像他的皮膚下邊什麽都沒有，直接包起一幅骨架子，才會將人勾勒成這脆弱又輕薄的模樣。
如今看來，這竟有可能是真的。
先前她在草叢裏剛看見躺著的葉恒時，以為他身上沒有受到什麽外傷，看來也並不全對。
他極有可能曾經受過傷，只是並未流血，破開的皮|肉處又及時愈合了，所以只留下了破破爛爛的衣物，沒讓她看見任何外部的創痕。
可是在馭獸山莊的這些年裏，葉恒犯了錯被雁徊懲罰的次數不可勝計，甘欣可是見過他齜牙咧嘴往鞭痕上抹藥的模樣的。
若是他天生這樣的體質，按照葉恒的性子，沒準可勁兒亂造，怎麽會白白受了那麽多罪？
葉恒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下信了嗎？”葉恒放下袖擺，道。
甘欣看向他衣尾幾道裂帛，問：“所以方才是有人追殺你嗎？”
“邱向榮。”葉恒說，“我殺了他妹妹，被追殺也是正常的。”
甘欣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此時此刻的她尚且能分清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幻。可是她已經沒辦法從眼前的一切裏抽身出來，用一個理智的旁觀者的心態，去分析葉恒的每個舉動，說出的每一句話。
“你……你怎麽能……這麽冷靜地說出這種話。”甘欣的眼前逐漸蒙上一層水霧，扭曲了葉恒的單薄身影。
葉恒對甘欣的眼淚毫不動容，淡漠地說：“有什麽值得不冷靜的嗎？她兄長和她一樣，修煉幾十年都沒找到靈獸，根本沒有和我一戰的資本。你既然說自己是馭獸山莊的弟子，那最好去勸勸他，不要做無謂的事。上一回趁我不備偷襲於我便罷了，若有下次，我一定送他們兄妹團聚。”
甘欣深呼吸了兩下，強行穩住自己的情緒。
總覺得這樣下去，她會被秘境徹底吞噬。
她先前真的太小瞧這秘境了。
可葉恒並沒有要等她緩過勁來，放過甘欣的意思。
他繼續道：“噢對，你陣法用得不錯，真實身份應該不是什麽馭獸山莊的弟子，自然也不會幫著給邱向榮帶話的。演技不錯，著急憤怒的模樣，像那麽回事。”
甘欣怒極反笑：“你說我是在演戲？”
“不然呢？跟在我身後，一邊從我口中套話，分散我的註意力。”葉恒說，“一邊利用周遭山水草木擺陣，試圖將我囚禁其中。”
甘欣咬了下唇。
那不是一個囚禁的陣法。
她擺了雙邊的山天大蓄，看似要將葉恒圈禁起來，實則是想為他框定一方足夠安全又有充沛活動空間的天地，可這是甘欣第一次在旁人身邊畫陣，又要盡可能地隱瞞自己會術法的事實，一不小心就露出了破綻。
“不是你的問題，我也是昨夜才看出來的，這很難得。”葉恒陳述著事實，“但只要是陣法就躲不開對周遭星源的調度，換做尋常修士，也許真會被你的手段蒙騙過去，可惜我是三鬼堂的人。”
葉恒在甘欣慘白如月的臉色中，微微擡起右手。
下一瞬，山地震動皸裂，無數透著死氣的青灰色指節從甘欣身遭泥濘的土地裏伸了出來。
是屍鬼。
其中一只在甘欣魂飛魄散而定在原地動彈不能的倏忽間，抓住了她的腳腕。
幹癟的皮膚，凹陷的眼眶，腐爛的氣息……匯總到一起，甘欣覺得自己每一根頭發絲都要豎起來了。
可人在驚慌到極致的時候反而發不出任何聲音，與此同時，求生的本能讓她再顧不得掩藏什麽實力，從乾坤囊裏抓了一把焰石就往地上扔。
但是這些屍鬼繼承了他們操縱者葉恒的木系靈力，木與火本可共生，攜帶著火星源的焰石能對它們造成的攻擊有限，甘欣便只能一邊掏其它儲靈石扔著，一邊用腳尖在地上畫起陣來。
“這麽短的時間裏也能隨便畫出履卦，當真不錯。可惜了。”
甘欣已經對此間的葉恒不抱希望，卻還是忍不住困惑地看向他：“什麽可惜？”
“我說了，我是三鬼堂的人。”
說完，那被無數屍鬼鉆出、留下一個個大小不一洞坑的土地，突然以迅雷不及之勢塌陷下去。
這是一座土山。
千萬年的雨水將細沙泥土凝結在一起，又由花草樹木的根系將彼此攥緊，成了眼前這座不足百丈的山。
甘欣跟在葉恒背後登山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一點，但這也是她選擇在此地畫陣的緣故。山上物資豐沛，景色秀麗，他們在這個秘境的時限不知會有多久，葉恒若是被困在這裏，也不至於太過難熬。
可沒想到葉恒是故意引著她一路走到山頂的。
有林有土，最適宜屍鬼藏匿蹤跡。
這確實是三鬼堂弟子們馭屍作戰的絕佳場地。
甘欣應該能想到這一點的，但是她沒辦法將葉恒與三鬼堂這般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也自然做不到隨時縝密地提防著他。
崩解的土壤很快就自外向內地收攏到甘欣腳下，此地的屍鬼太多了，她的陣來不及在抵抗那麽多木系靈力的同時將泥沙重新凝聚到一起，便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腳下形成了一塊孤地，然後擡首，與遠處站在槐木枝上的葉恒遙遙相望。
甘欣想與他再說點話。
可她想不出要說什麽，也再沒有機會張口。
最後的那座孤島也塌陷下去，甘欣自高處飛速墜落。
她看著天空距離自己越來越遙遠，可那綿白的雲彩卻愈發刺痛了她的眼。
甘欣知道自己應當迅速掐個風陣接住自己不斷下墜的身軀，可她有些恍神。
葉恒要去做什麽？離開葉恒以後的她，又會再遇到什麽。
這裏當真如她所想，是那個被回溯的時空嗎？如果是的話，她真的有必要追著去了解從前的一切嗎。
甘欣緩緩閉上了眼睛。
受了傷，先生們應該就會將她帶離此地了吧，那一切是不是就會像一場噩夢一樣，醒來便煙消雲散。
不行。
甘欣猛地睜開雙眼。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她沒辦法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得過且過。
她得自己去弄清楚。
甘欣將空中與她一同墜落的石塊泥土擺出陣圖，試圖禦風而下。
可還沒成型，一雙熟悉的手就托住了她的脊背，抱著她穩穩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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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欣舔了舔幹到有些發澀的唇, 覺得現下這個情況, 大概不能用受到秘境影響, 短暫得錯亂了記憶來解釋了。
葉恒的腦內有一個完整的世界觀, 而甘欣不覺得這是與幻境相關的妖獸或是術法能補全到的程度。
每個本派都派出了實力相對雄厚的長老擔當守衛、編纂秘境的職責，可並不會將能作為自己門派最後底牌的能人只是亮出來。甘欣覺得若是這些人裏能有做到如此地步的大能，那他所在的宗門實力, 絕對不能僅僅用可怖來形容了。
可如果這不是秘境的手筆, 甘欣忍不住將葉恒顯現處的怪狀，與另一樣事物聯系起來。
禁陣。
葉恒也許是受了禁陣的影響，才在時空裏錯亂了記憶。
可是他們身處的這個時空，按照她先前的推論，不是極有可能已經被回溯過了的嗎？
難道現在葉恒所說的一切, 是真實發生過的從前？
甘欣的心跳得無比迅速, 可在這樣的極端惶懼之下，她忽然笑了下。
太荒唐了。
她怎麽可能有這種聯想，說出去要讓人笑掉大牙了。
可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 猜忌就會像春日裏破土而出的筍。每一個夜間回蕩在林中撐破外衣的爆裂聲, 都在宣告著它令人驚嘆的生長速度。
甘欣決定跟在葉恒身邊一探究竟。
“若是再被我發現，我就殺了你。”
“你身上的內外傷還是昏迷時吃了我的丹藥才好全的，現在竟然過河拆橋, 真是不講道義。”
這個葉恒的嘴上功夫比從前差了不止一星半點，除了簡單的問和答, 幾乎翻不出什麽花樣，和以前那個只要想, 就能隨時隨地將人哄樂上天或者氣到昏厥的葉恒相去甚遠。
這樣還怪無趣的，甘欣想。
馭獸山莊的悶葫蘆可太多了，她兄長和爹爹，顧屹，千彥……原本葉恒的模樣多好呀，給山莊裏增添了那麽些歡樂，大家從來只是嘴上說著嫌棄他皮猴兒似的性格，打心眼裏不希望葉恒改變。
葉恒說：“那是你自己的行為，並非我要求的。不需要什麽丹藥，我的傷勢很快也能自己愈合。”
甘欣想打他。
這個葉恒要是不會說話，就還是別說了吧。
“還很快愈合呢。”甘欣撅著嘴，聲音有些陰陽怪氣，“真該把你劃破個小手指都恨不得舉給全門派弟子看的模樣畫下來。”
葉恒睨了她一眼：“你真的認錯人了。”
甘欣聳肩：“隨你怎麽說吧。你不是要趕路嗎？別杵在這兒了，我們繼續走吧。”
可等了片刻，甘欣也沒等到葉恒動彈。
他從寬大的袍子裏拔出一柄吹毛利刃的匕首，在甘欣駭然的眼神裏往小臂上割下去。
甘欣甚至都來不及阻止，葉恒就已經完成了一連串動作，將那匕首插回刀鞘中去，發出清脆響亮的一聲。
甘欣都不知道還能從她貧瘠的詞匯儲藏中找出什麽能罵人的話來，就被眼前所見驚得發不出聲音。
因為身上有著能幫助靈獸們愈合傷口的天賦，所以甘欣自小就看到過夥伴們在秘境歷練下被術法和妖怪們攻擊留下的各種傷痕。
雖然大家在來尋找她之前，都盡可能地處理一下瘡口，可是路上稍一奔波，就免不了讓甘欣見到那些血肉模糊的場景。
她不太喜歡這濃郁刺眼的紅，但雖然會不由自主地心慌，卻不至於完全見不得血腥的場面。
可此刻甘欣覺得，比見到猩紅色更可怕的是什麽都見不到。
她知道有些傷口剛被劃開的時候，是會微微泛白的，要過上一時半刻，血液才會沿著邊緣慢慢溢出來。
葉恒割出來的那道口子兩側確實泛著青灰的白，可甘欣眼睜睜地看著它收縮、並攏，中間卻沒有流出任何眩目的液體。
他確實是用了狠勁劃下去的，甘欣看得分明。
任何一個生靈只要體內還流淌著鮮血，就不可能做到這個地步。
甘欣原本就覺得，葉恒的手臂乃至於他露在門派服外頭的脖頸、臉頰，似乎都比她印象裏的要蒼白。
就好像他的皮膚下邊什麽都沒有，直接包起一幅骨架子，才會將人勾勒成這脆弱又輕薄的模樣。
如今看來，這竟有可能是真的。
先前她在草叢裏剛看見躺著的葉恒時，以為他身上沒有受到什麽外傷，看來也並不全對。
他極有可能曾經受過傷，只是並未流血，破開的皮|肉處又及時愈合了，所以只留下了破破爛爛的衣物，沒讓她看見任何外部的創痕。
可是在馭獸山莊的這些年裏，葉恒犯了錯被雁徊懲罰的次數不可勝計，甘欣可是見過他齜牙咧嘴往鞭痕上抹藥的模樣的。
若是他天生這樣的體質，按照葉恒的性子，沒準可勁兒亂造，怎麽會白白受了那麽多罪？
葉恒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下信了嗎？”葉恒放下袖擺，道。
甘欣看向他衣尾幾道裂帛，問：“所以方才是有人追殺你嗎？”
“邱向榮。”葉恒說，“我殺了他妹妹，被追殺也是正常的。”
甘欣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此時此刻的她尚且能分清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幻。可是她已經沒辦法從眼前的一切裏抽身出來，用一個理智的旁觀者的心態，去分析葉恒的每個舉動，說出的每一句話。
“你……你怎麽能……這麽冷靜地說出這種話。”甘欣的眼前逐漸蒙上一層水霧，扭曲了葉恒的單薄身影。
葉恒對甘欣的眼淚毫不動容，淡漠地說：“有什麽值得不冷靜的嗎？她兄長和她一樣，修煉幾十年都沒找到靈獸，根本沒有和我一戰的資本。你既然說自己是馭獸山莊的弟子，那最好去勸勸他，不要做無謂的事。上一回趁我不備偷襲於我便罷了，若有下次，我一定送他們兄妹團聚。”
甘欣深呼吸了兩下，強行穩住自己的情緒。
總覺得這樣下去，她會被秘境徹底吞噬。
她先前真的太小瞧這秘境了。
可葉恒並沒有要等她緩過勁來，放過甘欣的意思。
他繼續道：“噢對，你陣法用得不錯，真實身份應該不是什麽馭獸山莊的弟子，自然也不會幫著給邱向榮帶話的。演技不錯，著急憤怒的模樣，像那麽回事。”
甘欣怒極反笑：“你說我是在演戲？”
“不然呢？跟在我身後，一邊從我口中套話，分散我的註意力。”葉恒說，“一邊利用周遭山水草木擺陣，試圖將我囚禁其中。”
甘欣咬了下唇。
那不是一個囚禁的陣法。
她擺了雙邊的山天大蓄，看似要將葉恒圈禁起來，實則是想為他框定一方足夠安全又有充沛活動空間的天地，可這是甘欣第一次在旁人身邊畫陣，又要盡可能地隱瞞自己會術法的事實，一不小心就露出了破綻。
“不是你的問題，我也是昨夜才看出來的，這很難得。”葉恒陳述著事實，“但只要是陣法就躲不開對周遭星源的調度，換做尋常修士，也許真會被你的手段蒙騙過去，可惜我是三鬼堂的人。”
葉恒在甘欣慘白如月的臉色中，微微擡起右手。
下一瞬，山地震動皸裂，無數透著死氣的青灰色指節從甘欣身遭泥濘的土地裏伸了出來。
是屍鬼。
其中一只在甘欣魂飛魄散而定在原地動彈不能的倏忽間，抓住了她的腳腕。
幹癟的皮膚，凹陷的眼眶，腐爛的氣息……匯總到一起，甘欣覺得自己每一根頭發絲都要豎起來了。
可人在驚慌到極致的時候反而發不出任何聲音，與此同時，求生的本能讓她再顧不得掩藏什麽實力，從乾坤囊裏抓了一把焰石就往地上扔。
但是這些屍鬼繼承了他們操縱者葉恒的木系靈力，木與火本可共生，攜帶著火星源的焰石能對它們造成的攻擊有限，甘欣便只能一邊掏其它儲靈石扔著，一邊用腳尖在地上畫起陣來。
“這麽短的時間裏也能隨便畫出履卦，當真不錯。可惜了。”
甘欣已經對此間的葉恒不抱希望，卻還是忍不住困惑地看向他：“什麽可惜？”
“我說了，我是三鬼堂的人。”
說完，那被無數屍鬼鉆出、留下一個個大小不一洞坑的土地，突然以迅雷不及之勢塌陷下去。
這是一座土山。
千萬年的雨水將細沙泥土凝結在一起，又由花草樹木的根系將彼此攥緊，成了眼前這座不足百丈的山。
甘欣跟在葉恒背後登山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一點，但這也是她選擇在此地畫陣的緣故。山上物資豐沛，景色秀麗，他們在這個秘境的時限不知會有多久，葉恒若是被困在這裏，也不至於太過難熬。
可沒想到葉恒是故意引著她一路走到山頂的。
有林有土，最適宜屍鬼藏匿蹤跡。
這確實是三鬼堂弟子們馭屍作戰的絕佳場地。
甘欣應該能想到這一點的，但是她沒辦法將葉恒與三鬼堂這般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也自然做不到隨時縝密地提防著他。
崩解的土壤很快就自外向內地收攏到甘欣腳下，此地的屍鬼太多了，她的陣來不及在抵抗那麽多木系靈力的同時將泥沙重新凝聚到一起，便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腳下形成了一塊孤地，然後擡首，與遠處站在槐木枝上的葉恒遙遙相望。
甘欣想與他再說點話。
可她想不出要說什麽，也再沒有機會張口。
最後的那座孤島也塌陷下去，甘欣自高處飛速墜落。
她看著天空距離自己越來越遙遠，可那綿白的雲彩卻愈發刺痛了她的眼。
甘欣知道自己應當迅速掐個風陣接住自己不斷下墜的身軀，可她有些恍神。
葉恒要去做什麽？離開葉恒以後的她，又會再遇到什麽。
這裏當真如她所想，是那個被回溯的時空嗎？如果是的話，她真的有必要追著去了解從前的一切嗎。
甘欣緩緩閉上了眼睛。
受了傷，先生們應該就會將她帶離此地了吧，那一切是不是就會像一場噩夢一樣，醒來便煙消雲散。
不行。
甘欣猛地睜開雙眼。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她沒辦法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得過且過。
她得自己去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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