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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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
聞著顧屹身上的味道, 甘欣終於撿回了一點散落一地、狼狽不堪的神魂。
她緊緊攥著顧屹的衣領，貪婪地將臉埋在他的胸口，試圖多汲取兩分安全感。
她終於盼來顧屹了。
可她又怕顧屹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
甘欣既不想覆述剛才發生的事, 也不願意把顧屹一同拉入這令她惴惴不安的泥潭。
不過甘欣擔憂的事情並未成真。
顧屹在抱著甘欣落地地瞬間, 用靈力削下了她袖擺內側的輕紗, 然後遮住她的半幅面孔, 在淩亂的發髻後系了個結。
甘欣：？
她正想開口問個明白，後腦勺就被顧屹輕輕一摁，將她未出口的話悶在了他心口。
“別看。”
甘欣鼻尖貼著的胸膛微微顫抖, 顧屹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她的背後是有什麽可怖的場景嗎？甘欣抱住顧屹, 聽從他的話語，並未回頭。
可是下一刻她身後有一個虛弱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讓開。”
短促的兩個音節過後，甘欣便被顧屹帶著後撤，似乎是為了躲避什麽術法的攻擊。可是甘欣卻在站定腳跟後，順勢推了一把顧屹, 掙開他意圖保護她的動作, 然後利索地轉過身來。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方才隨著甘欣一起從高空墜落的泥沙本就未歸於寧靜，此刻被兩人的動作再度揚入空中，在她回首後好一會兒仍在紛紛揚揚下落。
直至塵埃落定, 甘欣終於看清了那聲音來自於何人。
與此同時, 她也明白了顧屹為什麽要做出在遮住她面容的同時，又不讓她轉身這多此一舉的行為。
“二師兄，”甘欣苦澀地喚道, “你……怎麽了？”
她其實都快認不出邱向榮來了。
那張溫潤清雋的臉上自眉骨往鼻梁處劃了道一指長的劍傷，許是才被割開沒多久, 兩側紅腫得不成模樣，又因為面部動作與喊話的牽扯撕裂傷痕, 底部微微淌下血來，顯得猙獰又兇橫。
但這並不是最讓甘欣感到心顫的地方。
她的註意力集中在了邱向榮右側空蕩蕩的袖管處。
那應當也是新添的傷，因為斷臂處還敷著止血靈藥，隔著布料散著幽幽青光。那垂下的袖子大約是為了行動方便，被潦草地打了個結，垂在空中，隨著邱向榮急促的呼吸，輕輕搖晃著。
幾尺布料能有多少分量？可甘欣卻覺得那結上系有千斤隕鐵，一下一下往她心尖重重撞來。
在她很小的時候，二師兄的臂彎是她的半個搖籃。長大後，那雙靈巧的手又為她做出了無數精美別致的玩具，和香氣撲鼻的點心。
她失落、無助、孤獨的時候，也是二師兄用溫暖寬厚的掌心輕輕撫摸著她的額頭，替她撐起一片明媚，亦或是撫著她安穩入眠。
可是這樣的手，如今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只。
“你們是誰？”邱向榮註視著甘欣與顧屹，冷然道，“為何這般喊我，又為何擋在我覆仇的路上。”
他的左手攥著一柄不知從哪裏拾來的、長滿銹紋的鐵劍，垂在地面上。一邊說著，一邊艱難地舉起來，將刀尖對準甘欣和顧屹。
平日修身煉體的時候，邱向榮偶爾會習劍。他的劍術雖然比不上尋常劍修出神入化，可甘欣一直很愛看他舞劍，因為邱向榮的劍意瀟灑，又帶著本人的君子之氣，觀之賞心悅目，過目難忘。
但此刻的邱向榮沒有絲毫甘欣記憶中的從容與灑脫。左手並不是他慣用的手，又因為驟然失去右臂破壞了身體的平衡，所以邱向榮握著劍的姿勢十分怪異，朝著甘欣和顧屹步步逼來的身影搖搖晃晃，動作幅度稍大些，一個沒穩住重心，就帶著整個人往旁邊歪去。
甘欣下意識想去扶他，可手腕卻被顧屹自後握住。
甘欣回首，見到顧屹對她緩慢又沈重地搖了搖頭。
她這才醒悟過來，不能將眼前的這個人完全當做她熟悉的那個二師兄看待。
就像她也不能將先前那個葉恒說的話、做的事全然當真一樣。
“我們無冤無仇，怎麽會平白阻你覆仇，大約是有些誤會。”
甘欣強行逼迫自己冷靜下來，試圖勸說邱向榮。
方才她太過震驚，沒來得及仔細觀察兩人的情況。這會兒甘欣才發現，顧屹身上雖然沒有受傷，但一身玄色常服被劃開了許多道口子——像極了不敢出手攻擊，只顧著四下躲避時被胡亂砍出來的。
無論顧屹是否能看出邱向榮身上不對勁之處，猜到此間秘境的玄機，他都不會對邱向榮下手。
不為別的，只因為那是個對甘而言欣十分重要的人。
甘欣道：“他只是看你受傷，想將你攔下，贈你膏藥而已。否則與你結怨，對我們有什麽好處呢？”
說著，她從乾坤囊裏掏出幾個瓶瓶罐罐，蹲下|身將它們從地面朝著邱向榮的方向滾過去：“你收了這些，我們就不再阻攔，真的沒有要耽誤你行事的意思。傷口不處理好，你也沒法覆仇呀。”
甘欣以為用這樣真誠的語氣說著話，邱向榮便會接受他們的好意——二師兄就是這樣一個對陌生人毫無戒備，相信天下眾生本性皆善的老好人。
可她沒想到，邱向榮非但沒有放下劍，還慘然冷笑一聲。
“看二位術法卓然，想必也是師出名門吧。”邱向榮道，“如今修真界的名門望族，哪個不想幫著魔修圍剿靈獸。好處？殺馭獸師，抓靈獸，就是你們能在世間得到最大的好處。”
甘欣怔然。
二師兄在說什麽？他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明白，可為什麽連在一起，她卻半句話都不能理解。
所謂魔修，其實與正道修士本出同源，是有靈根的修士踏入修煉之門後做出的不同選擇。
正道修士修的是與天地靈氣、五行星源共生，延長壽命，追求自己的道義。五行星源的力量本就屬於天道的一部分，人族得以借用星源之力施展術法，便是天道對其道義的一種肯定與嘉獎。
但魔修的道義為天地不容，他們信奉的不是天人合一的共生，而是一種排他的掠奪。
掠奪他人的靈力、修為，乃至於萬物的氣運和壽命，將它們占為己有，從而獲取超乎常人的力量。
這樣的修煉方式註定比按部就班成長，完全依靠自己領悟和努力的正道修士來得迅速又省力，這也正是許多在修煉上停滯不前後陷入偏執的修士，一旦受到魔修蠱惑便會輕而易舉走上邪道的原因。
可是如此作為是不可能得到天道認可的，修煉的途徑有很多種，但萬般變化離不開五行星源形成的核心。魔修受到的最大阻礙，便在於五行星源對他們的排斥。
所以甘欣早就有所耳聞，魔修不僅以吞並生靈修為境界為生，還會用灑下魔種的方式培育魔氣，從而達到操控其他修士，直接借用他們的手施展術法的目的，直至被五行星源發現端倪、棄他們而去後，再將那被操縱的修士徹底拆食，榨盡他們全部的價值。
修真各大世家存在千百年，和諧如一總是不可能的。有些是因為道義的不同偶有爭執，有些因為靈器靈物的爭奪發生鬥爭，甚至是祖輩有過的私怨代代傳下成為組訓……可無論如何，在面對魔修的時候，他們永遠一致對外。
畢竟放任魔修勢力擴大，對任何一個正道門派，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所以邱向榮的話太超出甘欣的認知範疇了。
世家門派圍剿魔族都來不及，怎麽可能反過來幫著魔修捕捉靈獸？
甘欣這樣問顧屹，可是顧屹沒有回話，只是專註地替她腿上的傷口包紮。
一個時辰之前，甘欣被邱向榮那話震得做不出任何反應，趁著她失神的須臾瞬間，邱向榮就成功繞開兩人往葉恒消失的方向追去。
甘欣想疾步追上，可她遭受的打擊太大，方才本就在強撐，稍有慌亂便腿腳一軟，往前栽去。
顧屹扶住她：“你阻止不了他的。”
甘欣沈默下來。
她有些不放心，卻不得不承認顧屹是對的。
這裏的她，有什麽身份立場介入葉恒與邱向榮的恩怨中呢？
於是兩個人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療傷。
甘欣任由顧屹將自己翻來翻去檢查傷口，一邊問著他是如何遇到邱向榮的，然後才知道顧屹正在屋裏溫習著課業，忽然一陣地動山搖，就把他帶到了這裏。
他落在了溪流邊，才順著河岸走了幾步，就遇到了一身狼狽的邱向榮。
看到他的瞬間，顧屹就覺得不對勁。因為邱向榮目不斜視地自他身邊走過，像是完全不認得他一般。
由於有銜玉的存在，顧屹與邱向榮雖然算不得多麽熟絡，但比他和其他馭獸師的關系到底更近一些。
邱向榮又是個天生的好脾氣，從來不與顧屹計較他淡漠疏離的態度，每回見著顧屹，就算知道得不到什麽回應，也會熱情地招呼他。
以邱向榮的為人品性與禮節，不管在何種境地，都不會目中無人地從他身邊走過。
再加上這個邱向榮身上，沒有任何銜玉偽裝與他結契時留下的氣息，所以顧屹可以斷定，他並不是自己和甘欣熟悉的那個邱向榮。
同甘欣一樣，顧屹很快就意識到這個秘境或許與禁陣有千絲萬縷的關聯。
它太逼真了，邱向榮那絕望的神情，瀕死的氣息……都不是尋常秘境所能展現出來的幻象。
但顧屹並沒有任何動作。
哪怕此刻在他眼前的是真實的邱向榮，顧屹也只會看在甘欣的面子上勉強幫襯一把，不會真將他完全當做自己的朋友去關心照看。更別說現在的邱向榮也許與現實中的那位並沒有直接的聯系了。
顧屹自覺沒有什麽義務去幫助他。
他出手攔下邱向榮，只是因為覺察到了身後那座山上有甘欣的氣息。
她似乎與什麽人在山頂對峙上了，而邱向榮顯然就要沖著那處去。顧屹無所謂邱向榮要去做什麽，又遭遇了怎樣的事，他只知道甘欣若是看到自己尊重又愛戴的師兄變成如此模樣，一定會很傷心。
所以顧屹便迎了上去，擋在邱向榮面前。
他也不想和邱向榮交手，從前在鼎盛時期的邱向榮都不是他的對手，此刻更是毫無疑一戰之力。顧屹只想拖住邱向榮，等到甘欣那裏處理完事情，確認他們不會相見後，再放他離去。
沒想到還是讓甘欣見到邱向榮了。
從甘欣和邱向榮的對話裏，他才知道方才甘欣在山頂上見到的那個人是葉恒——顧屹覺察到了他的靈力，可因為與他記憶中的葉恒相去甚遠，所以並沒有將他們完全對應上。
顧屹對馭獸山莊的事情不太感興趣，卻沒可能無視甘欣為之低落下來的情緒。
顧屹從來沒發現自己不會說話是一個這樣大的缺點。他聽著甘欣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她所見的情形，逐字覆述她與葉恒和邱向榮的對話，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心中的愧疚和無力感上升到了頂峰。
可這時，甘欣又說：“但會不會真的是我猜錯了，這和禁陣根本沒有關系，只是我杞人憂天幻想的影射，才不是什麽被回溯的時間。”
“因為有件事太荒唐了，你知道葉恒方才還與我說什麽嗎？我問他記不記得你的時候，他竟然說你是獸王。”
顧屹揉著甘欣紅腫腳腕的手頓住。
“旁人的身份大約和秘境外的能對上，可是你怎麽會是獸王呢。”甘欣越想越覺得從這個思路破局是個好主意，整個人像是一株蔫兒了許久的草突遇甘霖，強撐著擡起頭來，“對啊，這太說不通了。”
“是啊，這太說不通了。”顧屹說，“但如果我真的是呢？”
他放下甘欣的腿，將她的鞋襪捋正，然後就著蹲在甘欣面前的姿勢，自下往上望向她。
看起來當真像一只，滿眼只有自己主人的虔誠靈獸。
甘欣忽然俯身，將手環繞到顧屹脖頸後方抱住他，撲進他懷裏，輕聲說：“你要是真的是獸王，那我一定會很自責。”
“為什麽？”
“因為我不是馭獸師呀。”甘欣說，“我那麽喜歡你，卻不能用馭獸師的身份給你修煉上的幫助。可我心知肚明自己做不了什麽，卻也舍不得放你成為別人的靈獸，當然只能陷入無止境的自責裏了。”
顧屹將甘欣從自己懷裏扒拉出來，輕輕吻住她較往日淡了許多的唇瓣。
“那如果，我不需要你給我任何助力，只單純想和你結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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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緊攥著顧屹的衣領，貪婪地將臉埋在他的胸口，試圖多汲取兩分安全感。
她終於盼來顧屹了。
可她又怕顧屹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
甘欣既不想覆述剛才發生的事, 也不願意把顧屹一同拉入這令她惴惴不安的泥潭。
不過甘欣擔憂的事情並未成真。
顧屹在抱著甘欣落地地瞬間, 用靈力削下了她袖擺內側的輕紗, 然後遮住她的半幅面孔, 在淩亂的發髻後系了個結。
甘欣：？
她正想開口問個明白，後腦勺就被顧屹輕輕一摁，將她未出口的話悶在了他心口。
“別看。”
甘欣鼻尖貼著的胸膛微微顫抖, 顧屹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她的背後是有什麽可怖的場景嗎？甘欣抱住顧屹, 聽從他的話語，並未回頭。
可是下一刻她身後有一個虛弱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讓開。”
短促的兩個音節過後，甘欣便被顧屹帶著後撤，似乎是為了躲避什麽術法的攻擊。可是甘欣卻在站定腳跟後，順勢推了一把顧屹, 掙開他意圖保護她的動作, 然後利索地轉過身來。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方才隨著甘欣一起從高空墜落的泥沙本就未歸於寧靜，此刻被兩人的動作再度揚入空中，在她回首後好一會兒仍在紛紛揚揚下落。
直至塵埃落定, 甘欣終於看清了那聲音來自於何人。
與此同時, 她也明白了顧屹為什麽要做出在遮住她面容的同時，又不讓她轉身這多此一舉的行為。
“二師兄，”甘欣苦澀地喚道, “你……怎麽了？”
她其實都快認不出邱向榮來了。
那張溫潤清雋的臉上自眉骨往鼻梁處劃了道一指長的劍傷，許是才被割開沒多久, 兩側紅腫得不成模樣，又因為面部動作與喊話的牽扯撕裂傷痕, 底部微微淌下血來，顯得猙獰又兇橫。
但這並不是最讓甘欣感到心顫的地方。
她的註意力集中在了邱向榮右側空蕩蕩的袖管處。
那應當也是新添的傷，因為斷臂處還敷著止血靈藥，隔著布料散著幽幽青光。那垂下的袖子大約是為了行動方便，被潦草地打了個結，垂在空中，隨著邱向榮急促的呼吸，輕輕搖晃著。
幾尺布料能有多少分量？可甘欣卻覺得那結上系有千斤隕鐵，一下一下往她心尖重重撞來。
在她很小的時候，二師兄的臂彎是她的半個搖籃。長大後，那雙靈巧的手又為她做出了無數精美別致的玩具，和香氣撲鼻的點心。
她失落、無助、孤獨的時候，也是二師兄用溫暖寬厚的掌心輕輕撫摸著她的額頭，替她撐起一片明媚，亦或是撫著她安穩入眠。
可是這樣的手，如今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只。
“你們是誰？”邱向榮註視著甘欣與顧屹，冷然道，“為何這般喊我，又為何擋在我覆仇的路上。”
他的左手攥著一柄不知從哪裏拾來的、長滿銹紋的鐵劍，垂在地面上。一邊說著，一邊艱難地舉起來，將刀尖對準甘欣和顧屹。
平日修身煉體的時候，邱向榮偶爾會習劍。他的劍術雖然比不上尋常劍修出神入化，可甘欣一直很愛看他舞劍，因為邱向榮的劍意瀟灑，又帶著本人的君子之氣，觀之賞心悅目，過目難忘。
但此刻的邱向榮沒有絲毫甘欣記憶中的從容與灑脫。左手並不是他慣用的手，又因為驟然失去右臂破壞了身體的平衡，所以邱向榮握著劍的姿勢十分怪異，朝著甘欣和顧屹步步逼來的身影搖搖晃晃，動作幅度稍大些，一個沒穩住重心，就帶著整個人往旁邊歪去。
甘欣下意識想去扶他，可手腕卻被顧屹自後握住。
甘欣回首，見到顧屹對她緩慢又沈重地搖了搖頭。
她這才醒悟過來，不能將眼前的這個人完全當做她熟悉的那個二師兄看待。
就像她也不能將先前那個葉恒說的話、做的事全然當真一樣。
“我們無冤無仇，怎麽會平白阻你覆仇，大約是有些誤會。”
甘欣強行逼迫自己冷靜下來，試圖勸說邱向榮。
方才她太過震驚，沒來得及仔細觀察兩人的情況。這會兒甘欣才發現，顧屹身上雖然沒有受傷，但一身玄色常服被劃開了許多道口子——像極了不敢出手攻擊，只顧著四下躲避時被胡亂砍出來的。
無論顧屹是否能看出邱向榮身上不對勁之處，猜到此間秘境的玄機，他都不會對邱向榮下手。
不為別的，只因為那是個對甘而言欣十分重要的人。
甘欣道：“他只是看你受傷，想將你攔下，贈你膏藥而已。否則與你結怨，對我們有什麽好處呢？”
說著，她從乾坤囊裏掏出幾個瓶瓶罐罐，蹲下|身將它們從地面朝著邱向榮的方向滾過去：“你收了這些，我們就不再阻攔，真的沒有要耽誤你行事的意思。傷口不處理好，你也沒法覆仇呀。”
甘欣以為用這樣真誠的語氣說著話，邱向榮便會接受他們的好意——二師兄就是這樣一個對陌生人毫無戒備，相信天下眾生本性皆善的老好人。
可她沒想到，邱向榮非但沒有放下劍，還慘然冷笑一聲。
“看二位術法卓然，想必也是師出名門吧。”邱向榮道，“如今修真界的名門望族，哪個不想幫著魔修圍剿靈獸。好處？殺馭獸師，抓靈獸，就是你們能在世間得到最大的好處。”
甘欣怔然。
二師兄在說什麽？他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明白，可為什麽連在一起，她卻半句話都不能理解。
所謂魔修，其實與正道修士本出同源，是有靈根的修士踏入修煉之門後做出的不同選擇。
正道修士修的是與天地靈氣、五行星源共生，延長壽命，追求自己的道義。五行星源的力量本就屬於天道的一部分，人族得以借用星源之力施展術法，便是天道對其道義的一種肯定與嘉獎。
但魔修的道義為天地不容，他們信奉的不是天人合一的共生，而是一種排他的掠奪。
掠奪他人的靈力、修為，乃至於萬物的氣運和壽命，將它們占為己有，從而獲取超乎常人的力量。
這樣的修煉方式註定比按部就班成長，完全依靠自己領悟和努力的正道修士來得迅速又省力，這也正是許多在修煉上停滯不前後陷入偏執的修士，一旦受到魔修蠱惑便會輕而易舉走上邪道的原因。
可是如此作為是不可能得到天道認可的，修煉的途徑有很多種，但萬般變化離不開五行星源形成的核心。魔修受到的最大阻礙，便在於五行星源對他們的排斥。
所以甘欣早就有所耳聞，魔修不僅以吞並生靈修為境界為生，還會用灑下魔種的方式培育魔氣，從而達到操控其他修士，直接借用他們的手施展術法的目的，直至被五行星源發現端倪、棄他們而去後，再將那被操縱的修士徹底拆食，榨盡他們全部的價值。
修真各大世家存在千百年，和諧如一總是不可能的。有些是因為道義的不同偶有爭執，有些因為靈器靈物的爭奪發生鬥爭，甚至是祖輩有過的私怨代代傳下成為組訓……可無論如何，在面對魔修的時候，他們永遠一致對外。
畢竟放任魔修勢力擴大，對任何一個正道門派，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所以邱向榮的話太超出甘欣的認知範疇了。
世家門派圍剿魔族都來不及，怎麽可能反過來幫著魔修捕捉靈獸？
甘欣這樣問顧屹，可是顧屹沒有回話，只是專註地替她腿上的傷口包紮。
一個時辰之前，甘欣被邱向榮那話震得做不出任何反應，趁著她失神的須臾瞬間，邱向榮就成功繞開兩人往葉恒消失的方向追去。
甘欣想疾步追上，可她遭受的打擊太大，方才本就在強撐，稍有慌亂便腿腳一軟，往前栽去。
顧屹扶住她：“你阻止不了他的。”
甘欣沈默下來。
她有些不放心，卻不得不承認顧屹是對的。
這裏的她，有什麽身份立場介入葉恒與邱向榮的恩怨中呢？
於是兩個人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療傷。
甘欣任由顧屹將自己翻來翻去檢查傷口，一邊問著他是如何遇到邱向榮的，然後才知道顧屹正在屋裏溫習著課業，忽然一陣地動山搖，就把他帶到了這裏。
他落在了溪流邊，才順著河岸走了幾步，就遇到了一身狼狽的邱向榮。
看到他的瞬間，顧屹就覺得不對勁。因為邱向榮目不斜視地自他身邊走過，像是完全不認得他一般。
由於有銜玉的存在，顧屹與邱向榮雖然算不得多麽熟絡，但比他和其他馭獸師的關系到底更近一些。
邱向榮又是個天生的好脾氣，從來不與顧屹計較他淡漠疏離的態度，每回見著顧屹，就算知道得不到什麽回應，也會熱情地招呼他。
以邱向榮的為人品性與禮節，不管在何種境地，都不會目中無人地從他身邊走過。
再加上這個邱向榮身上，沒有任何銜玉偽裝與他結契時留下的氣息，所以顧屹可以斷定，他並不是自己和甘欣熟悉的那個邱向榮。
同甘欣一樣，顧屹很快就意識到這個秘境或許與禁陣有千絲萬縷的關聯。
它太逼真了，邱向榮那絕望的神情，瀕死的氣息……都不是尋常秘境所能展現出來的幻象。
但顧屹並沒有任何動作。
哪怕此刻在他眼前的是真實的邱向榮，顧屹也只會看在甘欣的面子上勉強幫襯一把，不會真將他完全當做自己的朋友去關心照看。更別說現在的邱向榮也許與現實中的那位並沒有直接的聯系了。
顧屹自覺沒有什麽義務去幫助他。
他出手攔下邱向榮，只是因為覺察到了身後那座山上有甘欣的氣息。
她似乎與什麽人在山頂對峙上了，而邱向榮顯然就要沖著那處去。顧屹無所謂邱向榮要去做什麽，又遭遇了怎樣的事，他只知道甘欣若是看到自己尊重又愛戴的師兄變成如此模樣，一定會很傷心。
所以顧屹便迎了上去，擋在邱向榮面前。
他也不想和邱向榮交手，從前在鼎盛時期的邱向榮都不是他的對手，此刻更是毫無疑一戰之力。顧屹只想拖住邱向榮，等到甘欣那裏處理完事情，確認他們不會相見後，再放他離去。
沒想到還是讓甘欣見到邱向榮了。
從甘欣和邱向榮的對話裏，他才知道方才甘欣在山頂上見到的那個人是葉恒——顧屹覺察到了他的靈力，可因為與他記憶中的葉恒相去甚遠，所以並沒有將他們完全對應上。
顧屹對馭獸山莊的事情不太感興趣，卻沒可能無視甘欣為之低落下來的情緒。
顧屹從來沒發現自己不會說話是一個這樣大的缺點。他聽著甘欣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她所見的情形，逐字覆述她與葉恒和邱向榮的對話，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心中的愧疚和無力感上升到了頂峰。
可這時，甘欣又說：“但會不會真的是我猜錯了，這和禁陣根本沒有關系，只是我杞人憂天幻想的影射，才不是什麽被回溯的時間。”
“因為有件事太荒唐了，你知道葉恒方才還與我說什麽嗎？我問他記不記得你的時候，他竟然說你是獸王。”
顧屹揉著甘欣紅腫腳腕的手頓住。
“旁人的身份大約和秘境外的能對上，可是你怎麽會是獸王呢。”甘欣越想越覺得從這個思路破局是個好主意，整個人像是一株蔫兒了許久的草突遇甘霖，強撐著擡起頭來，“對啊，這太說不通了。”
“是啊，這太說不通了。”顧屹說，“但如果我真的是呢？”
他放下甘欣的腿，將她的鞋襪捋正，然後就著蹲在甘欣面前的姿勢，自下往上望向她。
看起來當真像一只，滿眼只有自己主人的虔誠靈獸。
甘欣忽然俯身，將手環繞到顧屹脖頸後方抱住他，撲進他懷裏，輕聲說：“你要是真的是獸王，那我一定會很自責。”
“為什麽？”
“因為我不是馭獸師呀。”甘欣說，“我那麽喜歡你，卻不能用馭獸師的身份給你修煉上的幫助。可我心知肚明自己做不了什麽，卻也舍不得放你成為別人的靈獸，當然只能陷入無止境的自責裏了。”
顧屹將甘欣從自己懷裏扒拉出來，輕輕吻住她較往日淡了許多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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